第1章

清晨六点十七分,天没亮透。

秦川从床上弹起来,像被谁猛地拽了一把。他喘得厉害,胸口闷得发慌,额头上全是冷汗。梦还在脑子里打转——街道上全是人,但都不是人了,走路拖着腿,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泛白,嘴角挂着黑血。灰雾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盖住整座城市,警报响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断了。最后一幕是楼下的王大爷咬穿了邻居的脖子,牙齿卡在对方喉管里,还在用力撕扯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信号:无。

Wi-Fi:搜不到。

手机电量只剩12%,插上充电器也没反应。电力不稳,灯泡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死。

他掀开窗帘一角。

窗外,灰雾弥漫。

不是晨雾,不是雾霾,是一种缓慢流动的、带着颗粒感的灰白色浓雾,能见度不到十米。对面楼的轮廓模糊不清,连对面楼五楼到地面的距离都看不真切。空气里有股味儿,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鸡蛋,吸一口喉咙就发痒。

他坐回床边,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耳垂。

这个动作从小就有,父母吵架时他躲厕所,考试前他坐在考场外,第一次投稿被拒那天晚上……只要紧张,他就摸耳朵。

现在他又摸了。

他知道这不对劲。

不是“可能不对劲”,是“已经出事了”。

因为这雾,和他梦里的完全一样。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上,直奔书桌。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昨天写的那篇小说草稿上,标题是《第七日》,写着写着他就睡着了。他也没关机,省电模式自动调暗了亮度。

他点开了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

七天前开始记录的梦境笔记,全在里面。

第一天:梦见地铁站爆满,有人突然抽搐倒地,爬起来后咬人。

第二天:梦见超市抢购,货架被清空,保安拿棍子也阻拦的不住人群。

第三天:梦见政府发通知,说“特殊流感”,建议居家隔离。

第四天:梦见火葬场冒黑烟,殡仪馆外排长队。

第五天:梦见军队进城,装甲车压过尸体,枪声不断。

第六天:梦见灰雾升起,城市失联,广播中断。

第七天:全面暴动,感染者成群结队,高楼倒塌,幸存者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他翻到今天日期,新建一条记录。

【现实验证】

时间:6:23 a.m.

现象:窗外出现灰雾,形态、浓度、扩散速度与梦境第六日一致。

附加特征:空气中含金属锈味及腐败气息;通信中断;电力不稳定。

结论:梦境非幻觉,极可能为未来预演。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用胶带把所有缝隙封死。通风口也堵上,拉紧窗帘。打开备用电池供电的小型空气净化器,嗡的一声启动。

然后他蹲进床底,拖出一个黑色行李箱。

箱子里是这七天买的物资。

桶装水六升,压缩饼干十二包,罐头十八个(牛肉、午餐肉、豆豉鲮鱼),手电筒两支,电池八节,多功能军刀一把,铁锤一把,绳索二十米,急救包一个,防毒面具两个(未启用),N95口罩十五个,打火机三个,收音机一台(没信号),还有两瓶矿泉水泡着的红糖姜茶——那是他写稿熬夜时喝的,顺手塞进来了。

他把这些全搬出来,按类别码好。

水放门后角落,食物堆厨房,工具摆在客厅中央的折叠桌上。把沙发推过去顶住房门,阳台加了铁丝网——上周装的,当时房东骂他破坏结构,他说“防贼”。现在看来,防的是别的东西。

次卧窗户小,但他还是拆了床板,横着卡住窗框。地面清理干净,不留杂物。易碎品收到柜子里,连泡面碗都洗了收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坐到书桌前,灌了一大口水,盯着笔记本。

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写:“生存计划v1.0”

刚敲下第一行字,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一段文字自动出现在文档末尾。

不是他打的。

也不是复制粘贴的痕迹。

它就这么冒出来了。

【读者正在观看:当前存活人数-7200万】

字体和他平时用的一样,宋体,小四,行距1.5。

他盯着看了五秒,关机。

强制关机,拔电源,等三十秒,再开机。

登录系统,打开文档。

那句话又出现了。

位置一样,格式一样。

【读者正在观看:当前存活人数-7200万】

他查了统计局数据,全球人口八十亿左右。7200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要么是假的。

要么是只剩这么多人没感染。

他想起梦里最后的画面——城市燃烧,天空发紫,广播里有个女声重复:“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租屋平面图。

五楼,一室一厅一卫,朝东。楼下是便利店和快递驿站,再往前三百米是大型商超,地下有仓库。药店在街角,加油站斜对面。

他标了三个圈。

超市、药店、加油站。

这些都是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但现在不能去。

楼道里有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楼梯上慢慢走一步,停两秒。

再一步。

还有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正常说话。

他摸了摸耳垂。

这次他没停下。

他知道等不了太久。

梦里第七日正午,暴动开始。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

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必须在这之前拿到更多物资,尤其是水和药。他还缺武器,铁锤不够用,得找根钢管或者棒球棍。

他把最值钱的一箱罐头藏进墙体夹层——那是他特意留的暗格,房东不知道。箱子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四个罐头底下压着密封袋,装着干燥剂和某种粉末状物质,上面的标签写着“实验样品01”——这是他三天前从一个废弃科研车上顺下来的,当时觉得奇怪就带回来了,没来得及研究。

他贴了张便签在墙角:“勿动。秦。”

做完这些,他坐回书桌前。

文档还开着。

那句话还在。

【读者正在观看:当前存活人数-7200万】

他没再试图删它。

他知道这事没法解释。

就像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为什么梦的内容正在一条条变成现实。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抓起帆布包,往里塞了水、饼干、手电、军刀、口罩、绳索。

灰色连帽卫衣套上,拉链拉到下巴。

左耳上的银质耳钉有点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脸色发青,眼窝深陷,胡子没刮,头发乱得像鸟窝。

但他眼神是清醒的。

他摸了摸耳朵,这一次,只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笔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还没拧动。

他在等。

等楼道里的脚步声走远。

等灰雾稍微稀薄一点。

等自己心跳稳定下来。

他知道一旦开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净化器的嗡鸣。

电脑屏幕静静亮着。

那句话,依然挂在文档底部。

【读者正在观看:当前存活人数-72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