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的清音在群山间荡开。
镇元子眉峰一动。
回响里杂进一丝异样的波动——像水纹碎开,弦线崩断,从万寿山南麓方向,穿透地脉禁制,直抵殿中。
他没睁眼,神念悄然收紧。
南麓山脚,地脉周天阵最外层的光幕正被一道急湍的水汽叩击。水汽凝成鲤形,鳞片泛着浊黄的光,口衔玉简,一次次撞向阵法。
“流沙河的气息。”镇元子明了,“这般惶急,地脉又出事了。”
他心念一转,没撤禁制,只从地脉深处引出一道无形之力。那鲤鱼忽觉身前屏障一空,身不由己被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牵引,沿山体灵窍蜿蜒而上,眨眼掠过重重殿宇,摔在乾坤殿外的白玉阶前。
“噗”的一声轻响,鲤形溃散,显出一道佝偻的虚影。是个面色焦黄的老者,穿浑浊水色袍,头戴破旧弁冠,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简。刚现身便踉跄跪倒,嗓子哑得像砂石磨擦:
“流沙河水府巡河夜叉敖丙,叩见镇元大仙!事急从权,擅闯仙山,求大仙恕罪!”
殿内,镇元子睁开双目。
目光沉静,落在殿外那团颤抖的虚影上。他没起身,只抬了抬袖:“进来。”
话音落下,一股地脉之力已将敖丙虚影托起,引入殿中。虚影踏入殿门的刹那,周身浊黄水汽被殿内戊土灵气一激,嗤嗤作响,逸散出带着腥气的灰黑煞雾。
镇元子眉头微蹙,指尖在蒲团旁一点。地面青石纹路流转,温润黄光自地底升起,如薄纱笼住敖丙,将逸散的煞气尽数吸走。
敖丙浑身一松,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稍减,连忙躬身:“谢大仙援手!”
“流沙河距此三千里,你用水遁化身强闯地脉禁制,神魂损耗不小。”镇元子声音平静,“河伯派你来,什么事?”
敖丙惨黄的脸更添悲色,双手将玉简高高捧起:“大仙,流沙河……大难临头了!”
他语速急促,声音发颤:“自月前大仙斩灭白骨妖邪后,河伯老爷本以为能得片刻安宁,专心梳理河道地脉。谁料十日前,河底那处旧年地脉裂隙,突然又扩大了!浊流从裂隙里喷出来,势头汹汹,淹了下游三处人族村落,百姓死伤无数!”
镇元子神色不动,伸手虚招。玉简飞入他掌中。
神念探入,景象在识海展开,浑浊的河水如沸水翻滚,河面拓宽了近一倍。水里混着粘稠如浆的漆黑浊流,所过之处,两岸草木枯死,土石化粉。河底深处,一道丈许宽的狰狞裂隙横在地脉上,深不见底,正源源不断喷吐灰黑煞气。那煞气与河水交融,凝成无数扭曲怪影,在水里尖啸游弋。
裂隙边缘,还有丝丝缕缕暗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蔓延,侵蚀着周围完好的地脉石壁。
“西方寂灭禁制的残余气息……”镇元子眸光一凝。
敖丙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继续哀声道:“那煞气厉害得很,不只侵蚀水族灵智,化成只知杀戮的怪物,连河伯老爷的道基也……也被侵蚀了!老爷本想亲自镇压裂隙,可一靠近,体内水府神印就剧震,周身法力都有溃散之象!如今只能勉强用本命灵宝‘分水令’布下禁制,暂阻浊流蔓延,可裂隙一天比一天宽,禁制快撑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忽地从怀里掏出一物。是块拳头大小、色泽浑浊的矿石,表面坑洼不平,却隐隐有水灵与土灵之气交织流转。
“河伯老爷说,大仙曾提过修复地脉需戊土之精。我流沙河底有一条‘沉沙灵矿’矿脉,是万年浊流沉淀所化,内蕴水土双属灵粹,或许对大仙有用。”敖丙将矿石捧到额前,声音抖得厉害,“老爷愿以矿脉半数产量为酬,只求大仙出手,修复地脉裂隙,救流沙河水族和下游人族!”
镇元子接过矿石,指尖摩挲着粗砺的表面。
触感微凉,内里灵气沉凝厚重,又带着江河特有的绵长生机。矿石核心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晶芒闪烁——那是地脉灵气高度凝聚的征兆,虽远不及地脉珠碎片,却是修复地脉的好材料。
他抬起眼,看向敖丙那张因期盼而紧绷的脸。
流沙河……南瞻部洲西南水脉重要节点,连通三江五湖,下游滋养数座人族国度。更重要的是,这里正是前世记忆中,那场导致卷帘大将贬谪、流沙河沦为险恶之地的地脉灾劫源头。
若此地脉彻底崩毁,不只水族遭殃,下游人族必生大疫饥荒,死伤百万计。而裂隙里那些西方寂灭禁制的痕迹……
镇元子念头电转。
这事,已不是单纯救助。
修复流沙河地脉,一可救生灵,积功德;二可得沉沙灵矿,充实五庄观底蕴;三若能将流沙河水族收归麾下,便是地仙盟在江河水域钉下的第一枚楔子。况且裂隙中的西方禁制痕迹,正好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西方教暗中破坏地脉的更多线索。
“河伯现在在哪儿?”他开口问。
敖丙忙答:“老爷正率水府剩余兵将,用分水令强撑禁制,守在裂隙上游百里处,竭力延缓浊流下泄。”
“你先回去。”镇元子起身,袖袍无风自动,“告诉河伯,固守现有禁制,别再靠近裂隙,免得煞气侵蚀加深。本座稍作安排,便亲自去流沙河。”
敖丙虚影剧震,喜色涌上焦黄的脸,却又犹豫:“大仙……那裂隙扩张极快,恐怕迟了……”
“半日就到。”镇元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敖丙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到底,身形再度化作鲤形水汽,沿着地脉灵窍急速遁走。
待那水汽气息彻底消失,镇元子才缓步走出乾坤殿。
暮色深了,星斗初现。五庄观里还没点灯,只有人参果园方向,那株先天灵根散着温润如月华的清辉,笼着整片后院。清风、明月二人坐在园外石台上,各捧一枚玉简,眉心微蹙,正在参悟《地仙根本法》的入门篇章。
察觉师尊气息,二童连忙起身行礼。
镇元子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二人。清风气息沉稳,丹田已有戊土灵气汇聚成旋;明月神念敏锐了许多。短短时日,根基扎得不错。
“为师要外出几日,处置一桩地脉灾劫。”他开门见山,“你们留守观中。”
清风神色一肃:“师尊,要弟子随行吗?”
“这次去的地方煞气深重,不是你们现在能抵御的。”镇元子摇头,抬手指向山门上的“天地同君”匾额,“观中三重大阵,你们已学了基本操控之法。若遇外敌来犯——无论是妖邪,还是别的什么不速之客,立刻催动匾额里暗藏的‘戊土化灵阵’核心禁制。这禁制一经激发,能借万寿山全域地脉之力形成‘地脉共鸣’界,就算金仙来攻,也能挡上一时三刻。”
明月聪慧,听出话里意思,小声问:“师尊是担心……西方?”
镇元子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谨慎些总没错。五庄观初立,地仙盟方启,盯着的人多。你们守好家门,就是大功。”
他顿了顿,又道:“日常修行别懈怠,尤其《地仙根本法》里‘地脉感应’和‘戊土护身’两篇,要多练。等为师回来,要考校的。”
“弟子谨遵师命!”二童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镇元子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山门。
夜风拂过,卷起他素青道袍的衣角。走到“天地同君”匾额下,他驻足仰头,望向那四个在星光下泛着暗金的古篆。
根基已成,树欲静而风不止。
流沙河之变,表面是地脉自然断裂加剧,内里却藏着西方禁制痕迹,恐怕不是偶然。这一去,既是救灾,也是探底,更是地仙盟势力向水域延伸的关键一步。
他收回目光,一步踏出山门。
身形未动,脚下大地却活了。浓郁的戊土灵气从万寿山地脉核心涌出,如百川归海,汇聚于他足底,凝成一团朦胧厚重的黄光。
黄光一闪。
镇元子身形化作一道似实还虚的流光,融入脚下大地,沿着地脉走向,朝南方疾驰而去。快逾电闪,却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山峦地气微微共鸣,像巨兽苏醒的呼吸。
正是地仙长境界方可施展的至高遁法——地行术。
星光洒落,万寿山重归寂静。只有山门匾额上,“天地同君”四字在夜色里流淌着沉凝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默默守着这座初立的祖庭。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与决心。
二人不再多说,转身回到人参果园外石台,却没再研读玉简,而是各自掐诀,将一丝神念悄然连上山门匾额的禁制核心。
夜风吹过园中灵根,叶片沙沙作响,如潮汐起伏。
山外,洪荒无垠,暗流汹涌。
那道黄光已越过千山万水,直指向浊浪滔天的流沙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