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一条船上的人】

林间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空气中残存的雷电气息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不断钻进李青梧的鼻腔。韩立站在十丈开外。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十分平静，却像是一块万年玄冰，硬生生砸进了这片炽热的废墟里。

李青梧没有立刻回话。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韩立那看似随意的站姿下，隐藏着犹如紧绷弓弦般的爆发力。那双明亮的眼睛正死死锁定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

只要自己有一丝异动，迎来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打击。

李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刚刚斗法而翻滚的灵力。他低下头，双手捏住裹在陈巧倩身上的长袍边缘，动作极其缓慢且清晰地向中间拉扯。他没有去碰储物袋，也没有去摸袖口里的符箓，只是专心地将陈巧倩外露的雪白肌肤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韩立如刀锋般的视线。

“韩师弟来得正好。”李青梧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陆师兄对陈师姐下了合欢散，我杀了他。这就是全部的解释。”

坦荡。直白。

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编造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话音落下。

韩立的呼吸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他设想过李青梧会编造谎言，或者矢口否认，甚至暴起发难。他准备了十几种应对方案，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给出这种毫无保留的坦白。

坦白往往意味着两种极端：极度的愚蠢，或者绝对的自信。

韩立的目光越过李青梧的肩膀，快速扫过后方那个巨大的坑洞。人形的灰烬在微风中渐渐散开，地面上还残留着天雷符爆发后的恐怖痕迹。他的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手食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储物袋的系带上。

“韩师弟在想什么，我大概猜得到。”李青梧没有给韩立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口点破。

韩立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亮起一丝微弱的青光。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让他极度警惕。

李青梧停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你在想，我杀了一个筑基期的内门弟子，是不是太危险了？如果假装没看见，和我绑在一起，会不会惹祸上身？”

韩立没有出声。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李青梧紧紧盯着韩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更应该想的是——一个能越阶杀筑基的符师，如果成为你的敌人，你睡得着觉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韩立最敏感的神经里。

韩立搭在储物袋上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满地的疮痍。那种狂暴的雷属性灵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让他感到心悸。一个炼气十层的人，不仅杀了一个筑基初期，还做到了毁尸灭迹。如果真的动手，他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安全感，这是他行事的第一准则。

李青梧说的是事实。

风再次吹过枫林，卷起漫天红叶。

李青梧右手翻转，从袖口中抽出一叠符箓。

“血色禁地，一个月后开启。”李青梧抛出真正的诱饵，“韩师弟，你一个人进去，有几成把握活着出来？”

韩立脸色微变。血色禁地的凶险，他早有耳闻。那是他目前最大的心病。

李青梧手腕发力。

三十张符箓化作一道优美的抛物线，飞向十丈外的韩立。符纸上流转着浓郁的灵光，朱砂绘制的阵纹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定金。”李青梧看着符箓在半空中散开，“全是极品防御和攻击符箓。血色禁地之前，我还能再给你一百张。”

韩立抬起左手，稳稳接住那叠符纸。神识迅速扫过。

浓郁的灵气波动做不了假。这些符箓的品质极高，每一张都价值不菲。三十张极品符箓，足以在血色禁地中多出一条命。

“条件只有一个。”李青梧的语速放慢，“今天的事，你没看到。陆师兄？谁是陆师兄？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

韩立低着头，视线停留在手中的符纸上。

树林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一息。两息。三息。四息。五息。

韩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张开右手，指尖的青光消散，随后将那三十张符箓整齐地塞进储物袋里。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姐夫说的什么话。”韩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今日只是来后山采药的，什么都没看到。”

契约达成。

就在紧绷的空气刚刚松懈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李青梧怀中爆发。

陈巧倩的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裹在她身上的长袍散开，露出通红的脖颈。原本白皙的皮肤下，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蚯蚓般凸起，迅速向四周蔓延。

李青梧脸色骤变。

这是经脉即将寸断的前兆。合欢散的药力已经突破了临界点。

“韩师弟！”李青梧双手死死按住陈巧倩乱动的肩膀，“你在百草园种了这么久的药，可知道怎么压制合欢散？”

韩立收起笑容，快步走上前。他半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巧倩的手腕上。

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

片刻后，韩立收回手指，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合欢散是合欢宗的秘药。此药以阴阳之力为引，普通寒气根本压不住。”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李青梧。

“除非能找到一处极寒之地，配合冰属性灵药同时内服外敷，才有可能压制药力。但这附近——”

极寒之地？

李青梧脑中飞速运转。无数信息在记忆深处翻滚。

黄枫谷后山深处。寒玉洞。某位前辈炼制寒属性法器时留下的废弃洞府。常年冰寒刺骨。

“韩师弟，后山深处的寒玉洞，你知道在哪吗？”李青梧猛地抬起头。

韩立眼神一动。他确实知道那个地方，之前为了寻找寒属性灵草曾去探查过。

“知道。”韩立回答，“但那里有禁制——”

“禁制交给我。”李青梧打断他的话，弯腰将陈巧倩重新抱紧，双臂用力收紧，“你前面带路，快！她撑不了多久了！”

韩立看了一眼陈巧倩皮肤上越来越密集的暗红纹路，不再犹豫。

他转身贴上一张神行符，双腿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密林。李青梧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后山深处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

陈巧倩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脸颊上，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身后的枫林渐渐远去。残留的雷电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地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坑洞，无声地隐没在夜色中。

同一时间。

黄枫谷内门某处幽深的洞府中。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穿过层层禁制，扑棱着翅膀，准确地落在一个正在石床上打坐的中年修士肩头。

中年修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随手取下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神识一扫，脸色骤变。

竹管是空的——这意味着陆师兄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写入“平安”二字。

“出事了。”

中年修士霍然起身，一股筑基后期的灵压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