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星宗坊市

驮兽是一种形似牦牛,但体型更大、披着暗青色鳞甲、性情温顺的低阶灵兽,耐力极佳,常被用来拉载货物。坐在堆满矿石麻袋的板车上,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当空气中的矿物粉尘和废料臭味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香料、药材、金属、烟火以及淡淡灵气的气息取代时,天星宗坊市,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高达十余丈、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巍峨城墙,墙上镌刻着繁复的防御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巨大的城门洞开,可供数辆驮兽车并行,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天星坊”三个大字,隐隐有灵力波动。

城门口有身穿统一青色劲装、袖口绣着星辰图案的修士把守,神色肃然,检查着进出的人流车马。周管事亮出一面木牌,守卫略一查看,便挥手放行。

穿过幽深的门洞,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极为宽阔的青石街道,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排行驶。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有高达数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的楼阁,挂着“百炼阁”、“丹鼎楼”、“万符斋”等烫金牌匾,进出者多是衣着光鲜、气息不俗的修士。也有低矮些的铺面,卖着各种法器、符箓、丹药、灵草、矿石、妖兽材料,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更有很多地摊,直接铺在街边,售卖着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东西,摊主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声、驮兽的响鼻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药杵捣药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与灵机的高昂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丹药的清香、灵草的异香、金属的冷冽、妖兽材料的腥臊、小吃摊传来的食物焦香、以及无处不在的、淡淡的、游离的天地灵气。这灵气比矿场稀薄许多,但更加活跃,也更加“干净”。

行人摩肩接踵。有御使着低阶飞行法器、贴着屋檐低空掠过、带起一阵风的年轻修士;有骑着神骏灵兽、目不斜视匆匆而过的宗门子弟;有背负长剑、风尘仆仆的散修;有穿着统一服饰、像是某个商行伙计的凡人;也有和陈小凡一样,粗布衣衫、面带菜色、在人群中小心穿行的底层劳作者。仙凡杂处,等级森严,却又奇妙地共存在这片喧嚣之下。

陈小凡看得目不暇接,心中震撼。这就是修真界的坊市,一个将修炼资源、功法技艺、人情世故、乃至弱肉强食的法则,赤裸裸展现在阳光下的巨大集市。比起闭塞、绝望的矿场,这里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也潜藏着更深的危险。

“看傻眼了?”周管事笑呵呵的声音响起,“坊市大着呢,这才只是外市的主街。内市是宗门弟子和有钱修士去的地方,咱们多在杂货区和散摊区活动。走吧,铺子还在前面。”

驮兽车沿着主街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些的街道。这里的店铺明显低档了许多,建筑也老旧,卖的多是些大路货、二手货、或者处理品。行人中凡人和低阶散修的比例也更高,喧嚣稍减,但市井气息更浓。

最终,驮兽车在一家不大的铺面前停下。铺面只有一间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匾,写着“多宝阁”三个字,字迹普通,毫无灵气。铺子旁边挨着一家卖低等符纸的,另一边是个修补法器的摊子。

“到了,就这儿。”周管事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面连着个小院,是仓库和住处。以后你就住仓库隔壁那间小屋。”

陈小凡跟着下车,打量了一下铺面。柜台后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听到动静,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周管事,连忙站起身,赔着笑:“周管事回来了。”

“老孙,这是新来的学徒,叫陈小凡,以后在铺子里打杂,帮着分拣矿石,处理些杂活。”周管事吩咐道,又对陈小凡说,“这是孙掌柜,以后听孙掌柜安排。”

“孙掌柜好。”陈小凡连忙躬身。

孙掌柜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周管事道:“东厢第三间空着,被褥是旧的,让他自己收拾。”

周管事嗯了一声,对陈小凡道:“你先去安顿,把东西放下。然后到前面来,认识认识铺子里的东西,学学规矩。记住,在坊市,多看,多听,少说,别惹事。尤其别乱碰客人的东西,也别瞎打听。工钱每月两块下品灵石,管住,一天两顿,干得好有赏,干不好卷铺盖走人。明白?”

“明白,谢周管事,谢孙掌柜。”陈小凡恭敬应下。每月两块下品灵石,看似极少,但管吃住,对刚脱离矿场的他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坊市,是信息、资源和机会的中心。

他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装着几件破烂衣服、三十块灵石、两本书和简陋工具的包袱,跟着孙掌柜穿过店铺侧面一个小门,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有些杂乱。堆着不少矿石样本、破损的箱笼和一些杂物。正面是三间正房,看样子是周管事或孙掌柜住的。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孙掌柜指了指西边最靠里那间:“就那儿,自己收拾。前头柜台上有个铜铃,摇一下是叫你吃饭。没事别乱跑。”

小屋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瘸腿椅子。窗户很小,光线昏暗。但很干燥,也比窝棚干净。陈小凡已经很满足了。

他将包袱小心地放在床上,摸了摸墙缝和床底,找了个稳妥的地方,将三十块下品灵石分开藏好。然后,他将《五行杂论》和《市井修行笔记》贴身收好。那些简陋的工具,则放在床下一个破木箱里。

安顿好之后,他回到前铺。孙掌柜已经重新坐回柜台后打盹。铺子里东西不多,靠墙有几个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矿石标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旁边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名字和粗略介绍,如“赤铁矿(低阶)”、“孔雀石碎料”、“白石英(含杂)”。柜台里则陈列着一些稍好点的、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物块、结晶簇,以及几件最低等的、黯淡无光的法器胚子。角落里堆着几个大麻袋,里面装着未经分拣的矿石。

整个铺子透着一股“廉价”、“低端”和“半死不活”的气息。客流很少,偶尔有人进来,也只是看看,问两句价格,摇摇头就走了。

“别傻站着。”孙掌柜闭着眼,慢悠悠地说,“把那几个麻袋打开,把里面的矿石倒出来,按大小、颜色大概分一下类。大的、颜色纯的放一边,碎渣、杂色的放另一边。手脚轻点,别把好料砸坏了。分完了,把地扫了。”

“是,掌柜。”陈小凡应了一声,走到麻袋前。解开第一个麻袋,一股土腥味和矿物味扑面而来。里面是混杂的、灰扑扑的矿石碎块,大多是不值钱的“青岗石”、“杂砂岩”,偶尔能看到几点暗红(可能是劣等火炎晶)、青黑(可能是铁矿石)或黄白(可能是方解石)的杂色。

这活儿和在矿场分拣废料有些类似,但要求稍高些,毕竟这些是要卖钱的“货”,虽然是最低档的。陈小凡挽起袖子,蹲下身,开始仔细分拣。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先凭肉眼和手感,将明显大块、质地相对致密的挑出来。然后,将小块和碎渣扒拉到另一边。在这个过程中,他运用起《五行杂论》里学到的粗浅知识和《笔记》里的经验,尝试判断一些杂色矿石可能的成分。

“这块暗红带蜂窝眼的,像是被地火淬炼过的劣等火纹岩,火属性很杂,价值低……这几粒青黑色、有金属光泽的,像是含铁的‘磁石’边角,或许有点用……这黄白色的,质地酥,可能是‘土硝’的伴生矿,得小心,别受潮……”

他分得很仔细,遇到不确定的,就单独放到一个小筐里。分拣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些矿石里混杂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极少,大部分都是建筑石料或者最低等的炼器、制符填充料。难怪铺子生意清淡。

正分拣着,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油头粉面的年轻公子哥,脸上带着倨傲。后面跟着个灰衣仆从,手里提着个盒子。

孙掌柜立刻从瞌睡中醒来,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哎哟,李公子,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

被称为李公子的年轻人用折扇掩了掩鼻子,似乎嫌弃铺子里的灰尘,目光扫过货架和柜台,撇了撇嘴:“孙老头,你们这多宝阁,什么时候能有点像样的货色?本公子想寻块好点的‘火云晶’做佩饰,跑了几家,不是成色太差,就是价格离谱。你们这儿,有没有存货?”

火云晶?陈小凡心中一动。他在《五行杂论》里看到过,是比“火炎晶”高一个档次的火属性灵矿,色泽鲜红如云霞,质地纯净,蕴含的火灵气更精纯,常用于制作中低阶火系法器的核心部件或装饰,价值不菲。这“多宝阁”看起来,不像能有这种货色的地方。

果然,孙掌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李公子,您要的火云晶……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没有现货啊。要不,您看看这块‘赤焰石’?色泽也红,火气也足,价格只要火云晶的三成……”他指着柜台里一块颜色暗红、但杂质颇多的矿石。

李公子看了一眼,嫌恶地摇头:“这什么破烂玩意儿?杂质这么多,戴出去不怕丢了身份?算了算了,就知道你这儿没有。”他转身要走,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陈小凡正在分拣的那堆矿石,忽然“咦”了一声。

他走到近前,用折扇指了指陈小凡手边那个小筐里,几块被他单独挑出来的、颜色暗红但纹理有些特别的碎块。

“这几块……有点意思。”李公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像是‘熔火岩芯’的碎料?虽然灵气散了,但这纹理……孙老头,这几块怎么卖?”

孙掌柜一愣,看向那小筐。里面是几块核桃大小、暗红色、表面有类似熔岩流动后凝固的波纹纹理的石头,正是陈小凡觉得可能有点特别,但又认不准,所以单独放起来的。

“这……这是刚收来的杂矿里挑出来的,还没定价……李公子要是喜欢,给……给五块下品灵石?”孙掌柜试探着报了个价。这几块石头在他看来就是有点特别的废料,能卖五块灵石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五块?”李公子嗤笑一声,“孙老头,你当我冤大头?这玩意儿也就纹理少见点,灵气全无,顶多当个奇石摆件。两块灵石,我拿回去赏玩。”

“这……李公子,这收来也……”孙掌柜还想抬价。

“就两块,不卖拉倒。”李公子作势要走。

“卖!卖!李公子喜欢,是小店的荣幸。”孙掌柜连忙答应,脸上笑开了花。废料里挑出来的东西,转手卖两块灵石,简直是白捡。

李公子示意仆从付了灵石,拿起那几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似乎还算满意,又瞥了一眼蹲在地上、低着头的陈小凡,随口问道:“这学徒新来的?眼力倒还行,能从垃圾堆里把这玩意儿挑出来。”

孙掌柜忙道:“是是是,新来的,笨手笨脚,让李公子见笑了。”

李公子没再多说,摇着扇子,带着仆从走了。

孙掌柜拿着那两块灵石,美滋滋地揣进怀里,再看陈小凡时,眼神和蔼了许多:“小子,眼力不错啊。那几块‘熔火岩芯’碎料,一般是混在火山灰矿里,确实不多见,虽然没了灵气,但有些喜欢收集奇石的修士会要。以后分拣的时候,多留意点这种纹理特别、或者颜色少见的东西,单独放一边。”

“是,掌柜。”陈小凡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动。看来,自己那点粗浅的知识和观察力,在这最低档的铺子里,居然还能派上点用场。而且,刚才那李公子,似乎对“纹理”、“稀有”这些非灵气的特质也有兴趣?这或许是个值得留意的点。

他继续低头分拣矿石,动作依旧平稳。但脑海中,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

这坊市,果然大有可为。哪怕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低档铺子里,也藏着机会。关键是要有眼力,有知识,能发现别人忽略的价值。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粗糙的《五行杂论》和更加神秘的《笔记》。

路,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第一步,在这“多宝阁”立住脚,学好辨识材料的基本功,摸清坊市低阶材料流通的规则和门道。

然后,利用自己的“知识”和“眼力”,在这看似饱和的低端市场里,找到那些被忽略的、细小的缝隙。

就像在矿渣堆里,捡出那一点暗红的“火晶砂”。

只是,这里的“矿渣堆”更大,更复杂,机会也更多,当然,风险也必然更大。

窗外,坊市的喧嚣依旧,各种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陈小凡蹲在堆积的矿石前,手指拂过一块冰冷粗糙的石块,眼神平静而专注。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