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账簿里的鬼影

“废材三人行”的互助,在陈小凡的谨慎和阿芦的小心下,进行得悄无声息。陈小凡积攒的“火晶砂”泥丸慢慢多了起来,用破布包着,藏在墙角那块松动的土坯后面,像一颗颗不起眼的暗红色石子。他依旧每天练习着那套呼吸法,感觉精神愈发健旺,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些,监工焦黄脸远远走来的脚步声,他往往能提前几步察觉到。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暗流。

这天收工前,焦黄脸监工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催促众人上交工具,而是沉着脸,将包括陈小凡在内的七八个杂役叫到了一间低矮的石屋里。石屋是监工们临时歇脚和存放些零碎物品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陈年汗臭混合的味道。

屋里已经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灰色短衫、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阴鸷的中年管事,姓韩,陈小凡认识,是负责这第七号废料处理场账目和物资的执事之一,据说有着炼气期三、四层的修为,平日里很少直接管杂役,但权力不小。另一个,是那天验收杂役劳作成果的酒糟鼻胖子监工。

气氛有些凝重。

韩执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油腻的账簿,指尖轻轻敲打着页面,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目光在站成一排、惴惴不安的杂役脸上扫过。

“这个月的灵石渣产出,比上个月少了三斤七两。”韩执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折算成标准的下品灵石,约莫是少了三钱的分量。”

杂役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三斤七两听起来不多,但那可是提炼过的灵石废渣,是计算宗门贡献和资源配给的重要依据。少了,就意味着有人手脚不干净,或者……监守自盗。

“是入库的时候称错了?”一个胆大的杂役小声嘀咕。

“入库的秤,是‘千钧坊’的法器秤,误差不超过一钱。”酒糟鼻胖子立刻瞪眼道,“前后称了三次,入库记录是刘师兄亲自做的,还能有错?”

刘师兄,就是那个焦黄脸监工,此刻脸色更加难看。

“那就是在你们处理、转运的过程中,出了岔子。”韩执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这三斤七两的缺口,是分散的,不是一次少。说明有人手脚很‘干净’,每次只拿一点,积少成多。”

杂役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喊冤。

“执事大人,冤枉啊!我们哪敢啊!”

“就是,每次搬运都是两人一组,互相看着呢!”

“那点废渣,拿了有什么用啊?又不能修炼!”

陈小凡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三斤七两,分散的缺口……这意味着不是大规模的盗窃,而是细水长流的小动作。而且,偷的不是成品灵石,而是提炼过的废渣。废渣虽然含有极其微量的残余灵气,但对修士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凡人来说,更是无用,顶多有点微弱的滋养效果,远不如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偷这个,风险大,收益低,图什么?

除非……这些废渣,另有他用?或者,偷的人,根本不是冲着那点残余灵气去的?

“都闭嘴!”焦黄脸刘师兄厉喝一声,鞭子虚抽了一下,空气发出爆响。杂役们顿时噤若寒蝉。

韩执事合上账簿,淡淡道:“刘监工,王监工。”

焦黄脸刘师兄和酒糟鼻王监工连忙躬身:“执事请吩咐。”

“从明天起,所有人重新排班,互相监督。另外,处理、搬运的每一个环节,增加复核。”韩执事说着,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还有,你们几个,”他指了指包括陈小凡在内的几个杂役,“账目不清,人人有嫌。但念在你们平日还算老实,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更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随手扔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这是近三个月,所有废料进出、搬运、处理的原始记录。乱七八糟,不成样子。给你们两天时间,重新核对,分类整理,把明显的错漏、涂改给我标出来。谁整理得清楚,找到的问题多,这次的事情,就暂且记下。若是敷衍了事……”韩执事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杂役们脸色发苦。他们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力,哪会看什么账本?这分明是刁难,或者说,是变相的惩罚。

陈小凡却心中一动。核对账本?整理记录?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本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废料出入流水”。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近距离接触这矿场运作细节,甚至可能发现点什么的机会?而且,在韩执事眼皮底下做事,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怎么?没人会?”韩执事眉头皱起。

“我……我试试。”陈小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铁头在一旁急得直瞪眼,阿芦也担忧地看着他。

韩执事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瘦弱,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少年杂役:“你识字?”

“认得几个。”陈小凡含糊道。原主确实跟一个落魄老书生学过几天字,认得不多,但看这种流水账,结合原主零碎的记忆和他自己的理解,应该勉强够用。

“行,就你了。”韩执事似乎也懒得计较,挥挥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他指着陈小凡,“把册子拿回去,就在这屋里整理,不准带走。刘监工,看着他。两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刘师兄连忙应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铁头和阿芦担忧地看了陈小凡一眼,也只能离开。石屋里,只剩下陈小凡、刘监工,以及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

陈小凡走到破木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流水账册。册子很旧,边角磨损,里面是用劣质墨汁写的,字迹潦草,还有很多涂改和墨点。记录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日期、废料种类(如“火纹岩废渣-丁三区”、“黑铁废料-甲二区”)、数量(几筐、几车)、经手人(通常是两个杂役的名字或代号)、以及入库签字(一个简单的符号或指印)。

他翻看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记账方式极其原始混乱,同一类废料,有时用“筐”计,有时用“车”计,筐的大小、车的载重显然不统一。经手人名字写错、涂改的情况比比皆是。更麻烦的是,很多记录看起来就是随手一写,顺序混乱,没有按照日期、区域或者废料种类进行任何归类。

这简直是一团乱麻。

刘监工抱着鞭子,靠在门框上,斜眼看着陈小凡,嘴角带着一丝嘲弄:“小子,逞能是吧?这烂账,连韩执事看了都头疼,你能理清楚?两天?哼,别到时候把自己也陷进去。”

陈小凡没理会他的嘲讽,而是静下心来,开始仔细阅读。他没有立刻动笔去整理,而是先快速浏览,试图理解这账本的记录逻辑和可能存在的问题。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得益于那套呼吸法带来的精神集中,他能够快速捕捉到一些不和谐的地方。比如,同一天,同一区域运出的同一种废料,数量前后对不上。比如,某些经手人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异常地高。又比如,有些记录的墨迹深浅、笔迹粗细,明显不同,像是后来添加或修改的。

他需要一种更清晰的方式来呈现这些数据。目光扫过石屋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他走过去,翻找了一下,找出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又找到半截烧黑的木炭。

“你干嘛?”刘监工问。

“回监工,光看册子太乱,我想在木板上画一下,看得清楚些。”陈小凡恭敬地回答。

刘监工撇撇嘴,没再阻止,只当他是瞎折腾。

陈小凡用木炭,在木板上划出横竖的线条,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表格。横轴写上日期(他只取了最近一个月),纵轴写上不同的废料区和主要废料种类。然后,他开始对照着那本混乱的账册,将一条条记录,归类填进他自制的“表格”里。

这个过程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刘监工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走到门外晒太阳去了,只时不时探头看一眼,见陈小凡还在那里写写画画,便又缩回头。

陈小凡心无旁骛。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虽然只是个普通社畜,但Excel表格是基本技能,逻辑思维和数据分析能力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这种原始的流水账,虽然混乱,但一旦被他用表格重新归类整理,很多隐藏的问题,便开始显现出来。

首先是数量的不一致。同样标明是“一大车”的火纹岩废渣,在不同日期的记录里,对应的筐数差异很大。是记录错误,还是“车”的大小本身就不同?或者是……有人在搬运过程中做了手脚?

其次是经手人。有两个名字——“赵五”、“孙七”,出现的频率远高于其他人。而且,他们经手的废料,尤其是那些相对“值钱”一点的、可能含有微量金属或特殊矿物的废料,数量波动更大,涂改也更多。

还有时间。陈小凡发现,几乎每隔七八天,就会有一批废料,记录上标注的搬运时间是“酉时三刻”到“戌时初”(大约是傍晚五点到七点)。这个时间段,天色将暗未暗,监工交接,是监管相对松懈的时候。而这些批次,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要么数量有出入,要么经手人记录模糊。

一天时间,就在这种枯燥的核对、记录、归纳中过去。陈小凡做得头晕眼花,木炭用掉了好几截,几块木板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发现了规律。那“三斤七两”的缺口,似乎并非均匀分布在每一天。而是集中出现在那几个特定的时间段,尤其是“赵五”和“孙七”经手的、傍晚时分的记录里!而且,缺口似乎与某种特定的废料有关——主要是“火纹岩废渣”和“伴生杂矿废料”。

火纹岩……又是火纹岩!陈小凡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两天新做的几个“火晶砂”泥丸。火晶砂正是火纹岩的伴生矿!

难道,丢失的并非废渣本身,而是混杂在废渣里的、像“火晶砂”这样不起眼,但可能另有用途的伴生物?有人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偷偷收集这些东西?

但问题来了。废渣从各工作区域运送到集中堆场,再统一入库,中间环节不少。是在搬运途中被掉包?还是在集中堆场被人做了手脚?甚至……入库的记录本身就有猫腻?

他需要更具体的线索。他重新翻开账册,找到那几个有问题的傍晚记录,仔细查看上面的备注。字迹潦草,但他还是勉强辨认出,在一条关于“丁三区火纹岩废渣,五大车,酉时三刻运出”的记录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西渠漫,绕行。”

西渠?是矿场西边的排水渠?陈小凡回忆了一下矿场的大致布局。西边确实有一条露天的排水渠,用于排放矿洞和工坊的废水,平时水流不大,但气味刺鼻,很少有人靠近。“绕行”是因为水渠漫溢,道路难行?

他心中隐隐有了个模糊的猜想。但还需要证实。

第二天,陈小凡继续整理。他将怀疑的重点,集中在那几个“问题时段”和“问题人物”上,将相关记录单独列出,反复比对。同时,他也留意到,账册上关于“赵五”和“孙七”的记录,在最近半个月,笔迹似乎有些微变化,而且“赵五”这个名字,有几次被写成了“赵伍”,虽然看起来像笔误,但结合其他疑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傍晚时分,韩执事再次来到石屋。看到几块木板上那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图表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阴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

“这是你弄的?”他指着木板。

“是,执事大人。”陈小凡躬身回答,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专注和用木炭书写的缘故,“小的愚钝,只能想到这个笨办法,将账目按日期、区域、种类重新归置,方便查看。”

韩执事没说话,走到木板前,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目光在那些被陈小凡用特殊符号标记出来的、有矛盾或涂改的记录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和时间段。

石屋里一片安静,只有韩执事手指轻轻敲打木板边缘的声音。刘监工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良久,韩执事转过身,看着陈小凡,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出什么了?”

陈小凡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不能说得太满,也不能暴露自己过多的推测,但必须给出有价值的线索。

“回执事,小的愚见,账目混乱,错漏颇多。但有几处,似乎……有些规律。”他指着木板,“一是数量单位混乱,‘车’、‘筐’混用,且无标准,易生误差。二是经手人‘赵五’、‘孙七’二人,所经手废料,尤以火纹岩及伴生杂矿为多,且其记录涂改、错漏亦最多。三是……每当西边排水渠有水漫记录时,傍晚时分运出的废料,账目不清者尤甚。”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小的只是核对账目,发现这些蹊跷。具体缘由,小的不敢妄加揣测。或许……只是记录疏漏,又或许,有人趁监管松懈、道路难行之机,行事不谨?”

他没有直接说“盗窃”,而是用了“行事不谨”。既点出了疑点,又留有余地。

韩执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陈小凡低着头,能感觉到那目光有如实质,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行事不谨……”韩执事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你看得倒是仔细。这木板上的鬼画符,虽然丑了点,倒是一目了然。”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原始的流水账册,随手翻了翻,又丢下。

“赵五,孙七……”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微冷。

“刘监工。”韩执事忽然开口。

“在!”刘师兄一个激灵。

“这两天,你看好这小子。他弄的这些,”韩执事指了指木板,“除了我,不准任何人看。另外,去查查,那个赵五和孙七,最近是不是手头阔绰了,还有,西渠那边,最近是谁在负责清理。”

“是!属下明白!”刘监工连忙应下,看向陈小凡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小杂役,竟然真能从这堆烂账里看出点名堂,还引得了韩执事的注意。

韩执事又看了陈小凡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石屋。

陈小凡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已经卷进了这件事。韩执事让他继续整理账目,并让刘监工“看好”他,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接下来,要么是他提供的线索有用,能揪出老鼠,他或许能得点好处;要么是打草惊蛇,或者对方背景更深,那他这个出头的小杂役,恐怕就要倒大霉了。

他看着木板上那些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图表和符号,又看了看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账簿里的鬼影,似乎被他的“笨办法”勾勒出了一点轮廓。但阴影之下,到底藏着什么,又会引出怎样的风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在矿渣堆里捡“火晶砂”的小杂役了。

矿镇的夜风,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些。远处排水渠的方向,传来潺潺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