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猩红预警

傍晚六点整,新海市的晚高峰正卡在最粘稠的节点。

夏末的余温还裹在风里,天刚擦出一点浅黑的边,沿街的商铺霓虹就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冰蓝的、粉紫的光揉在一起,裹着路边烤肠摊的焦香、奶茶店甜腻的奶味、主干道堵成长龙的汽车尾气,拼成了这座二线城市最寻常的周五傍晚。

林砚骑着自己攒了半年的电动车,混在天桥上的非机动车流里慢慢往前挪。车把上挂着刚从便利店拎的速冻饺子和两罐冰可乐,车筐里塞着他从机械厂带回来的半盒螺丝和一把迷你扳手——他是厂里的数控技术员,毕业两年,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爱好就是捣鼓这些金属零件,连这辆电动车的电机和车架都是自己改的,提速快,刹车稳,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比汽车灵活得多。

耳机里放着常听的播客,主播正聊着周末的短途旅行攻略,林砚跟着轻轻晃了晃腿,心里盘算着今晚煮完饺子,要把上周没做完的模型收尾。和平年代的安稳像一件穿惯了的外套,裹着他,也裹着桥上桥下每一个赶着回家、赶着赴约、赶着奔赴周末的人。

没人注意到,西边天际原本该是橘粉色晚霞的地方,正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一片诡异的猩红。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林砚。他吸了吸鼻子,原本混着食物香气的风里,突然掺进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铁锈味。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天桥下看了一眼——桥底确实有一家汽修店,平时也会飘出来机油和铁锈的味道,他没太在意,只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可那味道越来越浓,不是汽修店那种混着机油的铁屑味,是带着点腥气的、像生血混着锈铁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连鼻腔里都泛起一股涩意。

桥上开始有人骚动起来。

“我靠,这天怎么回事?”

“火烧云?不对啊,这红得也太吓人了,跟血似的。”

“你们闻没闻到?什么味啊这么冲?”

林砚抬起头,心脏猛地一沉。

刚才还只在天边的猩红,此刻已经像潮水一样铺了过来,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血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城市上空压。原本还亮着的天光,被这红雾一遮,瞬间暗了下去,连街边的霓虹都被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像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滤镜里。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那股浓烈的铁锈腥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林砚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猩红迷雾已经涌到了天桥尽头,刚才还能看清的远处的写字楼,此刻已经被红雾吞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啊——!!”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突然从桥下的主干道炸响,瞬间刺破了原本嘈杂的晚高峰。

林砚浑身一僵,猛地探身往桥下看。

就在离天桥不到二十米的路口,一辆停在红灯前的电动车倒在地上,两个刚才还手挽手笑着买奶茶的年轻女生,此刻一个倒在地上,另一个正疯了似的扑在她身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周围的人一开始还以为是两人吵架,围过去想拉,可下一秒,那扑人的女生猛地抬起头。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女生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起泡、溃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烂肉,原本灵动的眼睛里,虹膜彻底消失,只剩下浑浊翻白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围过来的人群。她的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和碎肉,涎水混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怪响。

“疯了!她疯了!快报警!”

“我的天!她咬掉了她的脖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才围过去的人疯了似的往后退,挤作一团。有个大爷拿着拐杖想上去拦,刚往前迈了一步,那女生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拐杖,硬生生把大爷拽倒在地,张嘴就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大爷撕心裂肺的惨叫、人群的哭喊声,瞬间混在一起,砸进林砚的耳朵里。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瞬间发麻,握着车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过无数末日题材的小说和电影,可当这种只存在于虚构里的画面,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摹的。

他看到,被咬伤的大爷,只挣扎了十几秒,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瞳孔也翻成了浑浊的白色,翻身就抱住了身边一个逃跑的女生,张嘴咬了下去。

传染。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砚脑子里炸开。

就在这时,第二声、第三声尖叫,从桥的两头接连响起。猩红迷雾已经涌到了天桥上,浓稠的红雾里,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非机动车道,此刻彻底乱了套。电动车撞在一起,人踩人,哭喊声、嘶吼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红雾里交织成一片炼狱般的噪音。

林砚看到,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扑倒了自己的妻子,牙齿狠狠嵌进了她的肩膀。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错愕。他猛地拧下电动车的油门,改装过的电机发出一声轰鸣,撞开身边歪倒的电动车,疯了似的往前冲。

风在耳边呼啸,红雾擦着他的脸颊往后退,刺鼻的铁锈味呛得他不停咳嗽,可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他的余光扫过路边,原本热闹的商铺纷纷拉下卷帘门,可更多的人被堵在门外,被那些已经失去理智的怪物扑倒、撕咬。交通信号灯彻底失灵,红灯绿灯疯狂闪烁,汽车连环相撞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失控的车撞在护栏上,喇叭长鸣不止,却再也等不到车主回来关掉。

林砚猛地扫了一眼电动车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浓稠的猩红迷雾,正像海啸一样,以恐怖的速度吞噬着他身后的街道。刚才还能看清的天桥、路灯、车流,此刻已经被彻底吞没在血色里,只剩下红雾深处,此起彼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他死死地攥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活下去。

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这个他习以为常的和平时代,在这个猩红的傍晚,彻底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