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身世之谜

就在此时,灵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哭。

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被影七带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白发散乱,满面泪痕。

正是张嬷嬷。

她浑身发抖,对着萧衍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迹,声音嘶哑凄厉,字字泣血:

“摄政王!老身有罪!老身全都说!

是柳氏!是柳氏威逼老身,将大小姐推入池塘之中!

那日是柳氏让二小姐沈清柔约大小姐在后院池塘处相见,说是有好东西要给她,实则是知道大小姐不通水性,让老身路过递物件时推了大小姐,柳氏提前让下人不得靠近后院池塘,老身和沈二小姐看见大小姐掉入池塘后便离开了。

事后柳氏怕事情败露,还找了杀手要封老身的口!还好大小姐的侍卫发现及时救下了奴婢。

老身贪生怕死,躲了这么多天,可日夜不得安宁!

今日大小姐死而复生,老身再也不敢隐瞒——一切都是柳氏主使,沈从安心知肚明!”

张嬷嬷一边哭,一边将那日池塘边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抖落,每一句都精准戳在柳氏与沈从安的要害上。

下人们哗然一片,看向柳氏的眼神彻底变了。

沈从安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沈清沅垂眸看着跪地认罪的张嬷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迟来的认罪,救不回她曾经的苦难。

沈清沅转过身,面向萧衍,屈膝一礼,脊背依旧挺直:

“摄政王,我沈清沅死而复生,不为苟活,只为昭雪冤屈,清算罪孽。沈从安、柳氏、柳承业,杀妻害女,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请摄政王秉公而断。”

萧衍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再看向瘫倒一地的沈从安等人,语气冷肃,下意识便偏护向她:

“沈从安,尸身不明,空棺欺世,如今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抬眸,声威震慑全场:

“来人!

将沈从安、柳氏、沈清柔,即刻枷锁收押!

封锁相府,捉拿柳承业及其党羽!

所有罪证,带回王府,三日后,当庭公审,昭告天下!”

亲卫轰然领命,甲胄铿锵。

沈从安绝望嘶吼,却再也无力回天。

沈清沅立在灵堂中央,摘去假面的容颜清丽而冷绝。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只盛满血债的沉香木匣上。

大仇未远,昭雪已至。

亲卫轰然上前,铁手刚要按住沈从安的臂膀。

他却猛地一把推开,状若疯癫,仰头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怒吼,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毒,一朝尽数喷薄而出:

“我不甘心——!!”

这一声吼,震得灵堂之上人人色变。

萧衍眉峰微蹙,抬手示意亲卫暂且退开,冷眸沉沉,要看这权相穷途末路之下,还要吐出何等肮脏秘辛。

沈从安披头散发,紫袍凌乱,再无半分体面,他指着沈清沅,指着那具空棺,指着满殿狼藉,笑得癫狂又悲凉:

“你以为我真的想害你?你以为我一开始便冷血无情?沈清沅,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一语落下,惊雷炸响。

沈清沅脸色骤然一白,如遭重击,身子猛地一颤:“你胡说……”

“我胡说?”沈从安笑得眼泪都逼了出来,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不甘,

“你是许婉清和别的男人的野种!是她婚前便珠胎暗结,带在腹中嫁入我沈家门的孽种!”

柳氏瘫在地上,本已昏死过去,此刻被这惊天秘闻惊得猛地睁开眼,面如死灰。

沈从安不管不顾,嘶吼着将所有肮脏过往尽数掀翻:

“我倾慕许婉清半生!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是将门嫡女,我为了她的名声,为了护住她,心甘情愿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

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待她,总有一天她会放下过往,眼里能看见我!

我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可她呢?她心里从来没有我!她对着我永远疏离冷淡,夜里抱着她,念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我掏心掏肺,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一场空!”

他喘着粗气,眼底赤红如血,恨意滔天:

“后来她生产,柳氏嫉妒不已,在她汤药里加了崩血之药,她大出血,血溅产房,活活流干血而死!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是柳氏动的手!

可我能如何?揭发她?我沈从安的名声、前途、权位,全都要毁于一旦!

我只能忍!只能帮着柳氏一起瞒!一起把这场毒杀妻室的罪孽,压成‘产后体虚’的假象!”

他死死盯着沈清沅,眼神扭曲而狰狞:

“你越长越大,眉眼、身段、神态,无一不像极了许婉清!

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她对我的冷漠,想起我多年的痴心错付,想起我头顶那顶绿帽,想起我亲手掩盖的血案!

往日的恨、怨、不甘、屈辱,一股脑全涌上来!

我如何能对你好?

我看着你就恶心!

我不打你,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

我对你不管、不顾、不问,让你在相府自生自灭,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

灵堂死寂。

所有人吓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柳氏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彻底崩溃。

沈清柔蜷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青黛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不敢相信自家小姐竟背负着这般惊天秘辛。

沈清沅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她活了两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母亲的死、父亲的冷待,背后藏着这样一场肮脏、扭曲、血淋淋的闹剧。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可她终究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不过瞬息,那抹脆弱便被彻骨的寒凉压下。

她抬眸,眼底无泪,只有一片冰封的冷,看着眼前疯癫的男人,声音轻淡,却字字诛心:

“所以,母亲的付出,我的半生苦难,你们的双手血腥,全都是你痴心妄想、懦弱自私、不敢承担的借口?”

她一步上前,目光如刀,直刺沈从安:

“你娶她,是你自愿;你护她名声,是你自愿;你帮柳氏掩盖罪行,是你自愿;你恨我、冷待我、视我为仇寇,也是你自愿!

如今事败,你便将所有罪孽,推给一场求而不得的爱慕?”

“沈从安,你到死都不明白。

你从来不可怜,你只是自私、懦弱、狠毒。”

一旁,萧衍一直沉默静听。

此刻他缓缓抬眼,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威压席卷全场,语气里的偏帮与维护再无半分掩饰,声音冷冽如冰:

“够了。”

“沈从安,你宠妾灭妻、毒杀发妻、谋害嫡女、私通外敌、贪墨军粮,桩桩件件已是铁证如山,如今再亲口承认多年算计与隐瞒,罪加一等。”

“你口中的不甘与爱慕,不过是你自私自利、不敢担当的遮羞布。”

他抬手,声震灵堂,不容置喙:

“来人,枷锁加身,即刻收押,不准再让他狂言乱语!

相府上下,尽数控制,罪证封存,三日后朝堂公审,昭告天下!”

沈从安被亲卫狠狠按住,挣扎嘶吼,状若疯魔,却再也无力回天。

沈清沅立在灵堂中央,摘去人皮面具的容颜清丽绝尘,却冷得像冰。

原来她两世的恨,她半生的苦,她母亲的惨死,她空悬十数年的父女情分,

不过是一场,始于痴心、终于罪孽的——

天大笑话。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沈从安那一句“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沈清沅两世以来所有的认知与坚持。

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如同灵前白幡,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僵。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素白的指尖死死攥紧裙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轻颤而破碎。

两世为人,她在相府忍饥受寒、被苛待、被推入寒池、含冤而死,她恨沈从安的冷血无情,恨柳氏的蛇蝎心肠,恨自己投错了胎,认错了父。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连“沈从安的女儿”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原来那十几年的冷漠、忽视、厌弃,不是父女情浅,而是从一开始,她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孽种。

是母亲许婉清,带进沈家门的秘密。

“我……不是你的女儿……”

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眼底翻涌着茫然、无措,还有一丝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悲凉,

“那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她抬眸,目光空洞地望着疯癫的沈从安,却得不到半分答案。

这一刻,她连恨的根基,都轰然崩塌了。

青黛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泪水直流:“小姐……”

灵堂之上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她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

一直立在阶前、周身气场凛冽的萧衍,目光沉沉落在沈清沅身上,心头竟猛地一抽。

他见过她冷静布局的模样,见过她锋芒毕露的模样,见过她字字诛心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

茫然无措,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双往日里寒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破碎的茫然,连周身的尖刺都软了下来,露出底下从未有人见过的脆弱。

萧衍五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他执掌朝政,杀伐决断,冷心冷情,从不知“心疼”二字是何滋味。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一身伤痕、连身世都成谜的女子,他心口竟泛起一阵细密而清晰的钝痛,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心疼她。

心疼她在相府十几年孤苦无依的日子。

心疼她被推入寒池、含冤而死的绝望。

心疼她死而复生、步步为营、满身戾气的伪装。

更心疼她此刻,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一无所知的茫然与无措。

这个女子,前半生竟活得如此狼狈,如此苦楚。

萧衍喉结微滚,原本冷冽的声线,不自觉放轻、放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袒护与怜惜,缓缓开口,压过满室死寂:

“身世之谜,日后可查。”

“但你记住,无论你是谁,沈从安、柳氏所犯之罪,无可辩驳,本王必会秉公处置,还你一个公道。”

一句话,轻轻落在沈清沅心尖上。

像是寒夜里唯一一点暖,微弱,却清晰。

沈清沅缓缓抬眸,撞进萧衍深邃难测的眼眸里。

那双一贯冷锐慑人的眸子中,此刻竟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温和的疼惜。

她心头微震,一时竟忘了言语。

而萧衍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无声地告诉她——

有他在,她不必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