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摄政王入相府查案

次日天未亮,皇城朱雀街已是灯火连绵,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承天门。

晨雾未散,寒气浸骨,可今日宫道上的气氛,却比这隆冬晨雾更冷上几分。百官相遇,不再如往日般拱手寒暄,只是眼神交错间,各自藏着探究与忌惮,话题绕来绕去,终究离不开昨夜便已烧遍京城的——相府嫡女溺毙秘闻。

沈从安一身紫袍金带,走在百官前列,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沉肃,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双手早已攥得指节泛白,每一步踏在青石砖上,都重如千斤。

昨夜他彻夜未眠,死士一无所获,流言愈演愈烈,连宫中都已有风声传入。此刻踏入金銮殿,便如同踏入刀山火海,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辰时三刻,钟鼓鸣响,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年仅十岁的小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小脸紧绷,往日的稚气尽数褪去,一双眼睛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怒,扫过阶下文武,最终落在沈从安身上。

龙椅侧首,摄政王萧衍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俊美冷冽,眉眼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垂眸立于一侧,不言不动,却已是全场目光的重心。那双深邃眼眸淡淡扫过沈从安,无波无澜,却让沈从安心头猛地一沉。

“众卿平身。”小皇帝开口,声音尚带稚嫩,却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日早朝,不议他事,只问一桩——京中沸沸扬扬,传言丞相沈从安宠妾灭妻,纵容柳氏与庶女沈清柔,谋害嫡长女沈清沅,此事可是属实?”

一语落下,满殿死寂。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目光齐刷刷投向沈从安。

沈从安出列,撩袍跪倒在地,动作沉稳,声音铿锵,不见半分慌乱:“陛下明察,此乃市井恶意造谣,恶意中伤臣与相府!臣女清沅日前突发急病,不治身亡,臣悲痛欲绝,不料竟有奸人借机散播谣言,污蔑臣清誉,意图搅乱朝纲,臣恳请陛下主持公道,严惩造谣生事之徒!”

他言辞恳切,一脸忠良受冤的沉痛模样,仿佛外界那些滔天流言,全是无稽之谈。

小皇帝年纪尚浅,被他这番说辞一时堵得语塞,转头看向萧衍。

萧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跪地的沈从安身上,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字字清晰,响彻金銮殿:“沈丞相倒是好口才。”

他缓步走出,立于殿中,玄色衣袍拂过地面,自带一股凛冽气场:“市井流言虽不可尽信,却也绝非空穴来风。昨日一日之间,相府苛待嫡女、柳氏指使嬷嬷推人入池、仓促下葬欲盖弥彰之说,传遍京城茶肆瓦舍、权贵府邸,人证传言,皆有指向,沈丞相一句‘恶意造谣’,便想轻轻揭过?”

沈从安心头一紧,面上依旧镇定:“摄政王此言差矣!流言可畏,有心人刻意构陷,只需几人张口,便可颠倒黑白。臣女病逝,府中皆可作证,何来推池溺毙一说?不过是奸人欲坏臣名声,动摇朝纲,还望摄政王莫要被市井愚言蒙蔽!”

“蒙蔽?”萧衍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沈丞相既问心无愧,又何必急着遮掩?灵堂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靠近棺木,更不准开棺查验,这般做法,岂是清白人家所为?”

“臣只是不愿亡女死后不得安宁,遭人惊扰!”沈从安厉声反驳。

“是不愿惊扰,还是不敢开棺?”萧衍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沈从安心底最慌之处,“沈清沅身为相府嫡女,朝廷册命县主,死因蹊跷,流言四起,动摇京畿安稳。陛下既已过问,此事便不是你相府家事,而是朝堂公事!”

他转身,面向龙椅,躬身行礼:“陛下,臣请旨,亲往丞相府,彻查沈清沅死因,开棺验尸,厘清真相,以正视听,安定人心。”

“准!”小皇帝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带着笃定,“摄政王全权负责,彻查到底,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

“臣,遵旨。”

萧衍躬身领旨,直起身时,目光再次落在沈从安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从安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宗室,算尽了党羽,唯独没算到,此事竟会直接闹上金銮殿,更被萧衍抓住把柄,当场请旨彻查!

开棺验尸。

一旦开棺,他与柳氏的算计,便会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尸骨无存。

沈从安跪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叩首道:“臣……遵旨。”

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早朝散去,百官纷纷离场,看向沈从安的眼神早已变了意味,有同情,有看戏,有落井下石,唯独再无往日的敬畏。

沈从安起身,背脊已微微发僵,刚走出金銮殿,便见萧衍一身朝服未退,立于丹陛之下,身旁跟着数十名亲卫,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见他出来,萧衍淡淡抬眼:“沈丞相,请吧。本王奉陛下旨意,前往相府,彻查令爱死因。”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沈从安牙关紧咬,明知是刀山火海,却不得不踏上去。他只能强压下心中滔天恐慌,拱手道:“摄政王请。”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离了皇宫,径直往丞相府而去。

一路之上,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看!是摄政王的车架!直奔相府去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摄政王亲自查案,相府那点龌龊事,藏不住了!”

“沈丞相这回,怕是要栽了!”

声声议论,如同耳光,狠狠扇在沈从安脸上。他坐在马车中,脸色铁青,浑身冰冷,只觉前途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西巷小院。

青黛快步走入屋内,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与紧张,俯身对窗边静立的许令姝低声道:“小姐,成了!早朝之上,陛下震怒,摄政王当场请旨,已奉旨前往相府,要彻查大小姐死因,还要……开棺验尸!”

许令姝指尖轻抵窗棂,望着相府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阳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却暖不透那双寒潭般的眸子。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衍入相府。

开棺验尸。

沈从安,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许令姝指尖轻轻一收,将窗沿上那片被风卷来的腊梅残瓣捻在指间。

残瓣微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衍入相府。

开棺验尸。

沈从安,你的末日,近了。

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寸寸染上寒冽锋芒,她缓缓松开手指,任那点残梅随风飘去,声音轻淡,却字字淬着冰刃:

“丧仪不必等三日了。”

青黛一怔:“小姐?”

“今日,便是沈从安身败名裂之日。”许令姝转过身,素色裙裾在青石板上扫出一道清浅痕迹,“他既请来了摄政王查案,我这个‘外人’,也该亲自登门,送他一份大礼。”

“大礼?”青黛心头一跳,“小姐,您要……去相府?”

“是。”

许令姝抬眸,眸中再无半分昔日沈清沅的柔弱,只剩一片沉定如铁的冷光,“我不去,这场戏,如何唱得圆满?”

青黛脸色微变:“可相府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摄政王刚到,沈从安与柳氏必定戒备森严,您此刻现身,万一……”

“没有万一。”

许令姝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萧衍在,沈从安便不敢在明面上动我。我越是光明正大出现,他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要的,就是当着摄政王的面,当着满京权贵的面,亲手将沈从安、柳氏的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碎。

“传影七。”

“属下在。”

话音刚落,影七已从院门外快步而入。他肩上伤口尚未痊愈,面色仍有几分苍白,可一身玄色劲装利落挺拔,单膝跪地时,脊背笔直如枪。

“备车。”许令姝眸色沉静,下令干脆利落,“不要暗卫车驾,换一辆寻常富家小姐的青篷马车,不必张扬,却也不必遮掩。”

“是。”影七应声起身,动作丝毫未拖泥带水,“属下这就去安排。”

“青黛,替我更衣。”

许令姝淡淡吩咐,“不必素净,也不必张扬,穿那套月白绣折枝兰的衣裙。”

月白——是她昔日沈清沅最常穿的颜色。

折枝兰——是她生母许氏最爱的纹样。

今日,她便要以这一身,重回那座吞噬了她半生的牢笼。

青黛心头一酸,却不敢多言,只垂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不过半刻钟,一辆并不惹眼、却雅致干净的青篷马车停在西巷口。

影七亲自驾车,四名影卫乔装成寻常路人,散在四周,不动声色地护卫左右。

许令姝缓步走出小院,阳光落在她月白裙衫上,衬得她身姿清挺,眉眼温婉,可那双眸子深如寒潭,不见半分暖意。

她抬手,轻扶青黛伸来的手,弯腰踏入马车。

车帘落下,将一室暖阳隔绝在外。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许令姝轻轻抚着膝上的沉香木匣,指尖一遍遍划过兰草纹路,眸底寒光暗涌。

沈从安,柳氏。

你们不是盼着我死无对证吗?

不是打算紧闭灵堂,匆匆下葬,瞒天过海吗?

今日,我许令姝——亲自登门。

送你们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与此同时,丞相府门前。

朱漆大门洞开,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萧衍一身玄色朝服未卸,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走下马车。

他并未带大批甲胄硬闯,只随侍四名亲卫,可那一身自骨髓里透出的凛冽威压,已压得相府上下人人屏息。

沈从安强作镇定,率府中管事在门前躬身相迎,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丞相的沉稳:

“摄政王驾临,臣有失远迎。”

萧衍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清冷无波:“沈丞相不必多礼。本王奉陛下旨意,彻查嫡长女沈清沅死因,还望丞相配合,莫要为难。”

“臣……不敢。”沈从安咬牙应声。

萧衍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府内走去,玄色衣袍拂过门槛,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就在此刻——

府外街道上,一阵并不张扬的马蹄声缓缓停在相府门前。

一辆青篷马车静静落定。

车帘轻挑。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女子身姿清挺,眉目温婉,气质素净如兰,明明是陌生容貌,可那一身风骨、那一双沉冷如寒潭的眼眸,却让在场相府之人,莫名心头一震。

她抬眸,望向朱门高悬的“丞相府”匾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从安猛地抬头,目光与她对上。

只一眼,他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眼前这女子……

究竟是谁?

而一直淡漠立在一旁的摄政王萧衍,此刻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玄色衣袍无风自动,那双惯于俯瞰朝堂的冷锐眼眸,不偏不倚,直直撞进许令姝深不见底的眸心。

一瞬对视,惊雷暗涌。

萧衍的目光极深,带着阅尽权谋的审视与探究,像最锋利的刃,要剖开她温婉外表下藏着的骨血与秘密。他阅人无数,见过俯首的臣子,见过谄媚的权贵,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明明生着清丽柔和的眉眼,眼底却藏着覆雪的寒、焚心的恨,沉稳得不像一个寻常闺阁女子。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半分面对皇权该有的恭谨,只有一片静水深流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许令姝亦没有避开。

她微微抬眸,坦然迎上萧衍的注视,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民女参见摄政王。”

表面恭敬,心中不禁腹诽

一帝师摄政,一死而复生。

一个掌天下权,一个握复仇刃。

萧衍薄唇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有种令他莫名熟悉的感觉,身旁那身穿暗色布衣的马夫,眼底的锐利一闪而过却被萧衍捕捉的一清二楚。

许令姝心中清明。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复仇路上最锋利的刀,亦是最危险的棋。

但她无惧。

“平身,你何事造访丞相府?”萧衍率先开口,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女子,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有一点小小悸动。

许令姝率先收回目光,微微抬手,声音清浅,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听闻相府嫡女不幸亡故,流言满城,人心不安。民女许令姝,特来——送上一份薄礼,以表吊唁。”

薄礼二字,她咬得极轻。

可谁都听得出来,那轻淡之下,藏着足以掀翻整座相府的惊涛骇浪。

萧衍依旧立在原地,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唇角微不可查地轻挑了一下。

有趣。

这个叫许令姝的女子,来得太巧,气场太稳,又是许氏姓,礼物……也必定不简单。

今日,她便是这场惊天大戏里,最致命的一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