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觉得自己快憋出病来了。
自从父亲那句“少出门”之后,她已经整整五天没踏出府门一步。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自己院子、老太太院子、母亲院子,顶多再去签押房看看账本。刘垣倒是天天来找她玩,可小家伙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要喝奶茶、要听故事、要她陪着堆雪人——现在连雪都没有,堆什么雪人?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阿青,咱们出去逛逛。”
阿青吓了一跳:“姑娘,老爷说了,少出门……”
“少出门又不是不能出门。”刘昭理直气壮,“再说了,咱们就出去一小会儿,天黑了就回来。你不想吃街口那家的糖炒栗子吗?”
阿青的立场在糖炒栗子面前动摇了。
一炷香后,主仆俩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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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但铺子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帘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
刘昭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阿青,先去买栗子!”
两人走到街口,那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在。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刘昭,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
“姑娘来了?老规矩,来一斤?”
刘昭笑着点头:“对,要热的。”
老汉手脚麻利地装了一包,递过来。刘昭接过,掏钱,正要走,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哭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墙角蹲着几个人,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正哇哇大哭。旁边还有个老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流民。
刘昭心里一沉。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大姐,你们怎么了?”
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姑娘行行好,孩子饿了两天了,求姑娘赏口吃的……”
刘昭看看孩子,三四岁大,瘦得皮包骨头,哭声都哑了。她心里一酸,把手里的栗子递过去:
“先给孩子吃点,别吃太多,垫垫肚子就行。”
妇人连连道谢,接过栗子,小心地剥给那孩子吃。
刘昭又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妇人说:“徐州。那边打起来了,房子都烧了,没活路了。”
徐州。
又是徐州。
刘昭想起大哥说的那些私兵,想起二姑母说的那个从徐州来的妇人。徐州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她站起身,看看四周——这条街的角落,零零散散蹲着不少人。都是流民。
阿青在旁边小声说:“姑娘,咱们回去吧,天黑了。”
刘昭点点头,把剩下的碎银子塞给那妇人,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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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刘昭直接去找母亲。
王氏正在做针线,看见她进来,抬头:“昭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刘昭在她身边坐下,把刚才看见的说了。
王氏听完,叹了口气:“流民越来越多了。你爹天天发愁,粮价又涨了,府里开销也大。施粥棚那边,每天都要几百斤粮食。”
刘昭问:“娘,咱们家的粮食够吗?”
王氏说:“够是够,但不能一直这么下去。谁知道这乱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娘,我想把奶茶的分成拿出来,多买些粮食,开个粥棚。”
王氏愣住了。
“昭儿,那是你的钱。”
刘昭说:“我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吗?再说了,钱放在那儿也是放着,能救人命,比什么都强。”
王氏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昭儿,你长大了。”
刘昭笑了:“娘,您这话说过了。”
王氏也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脸:
“行,你想做就做。娘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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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昭去找钱老板。
钱老板正在清茗居后院算账,看见她来,连忙起身:
“刘姑娘,您怎么来了?”
刘昭坐下,开门见山:“钱老板,我想从分红里支一笔钱。”
钱老板问:“姑娘要用多少?”
刘昭说:“先支一百两吧。我要买粮食,开粥棚。”
钱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姑娘心善。行,我这就让人去办。”
刘昭又说:“以后每个月的分红,都留两成出来,专门买粮食。这事您帮我盯着。”
钱老板应了。
从清茗居出来,刘昭正想着去看看那些流民,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刘昭!”
她转头一看,是沈砚。
沈砚跑过来,气喘吁吁:“我正找你呢。”
刘昭问:“怎么了?”
沈砚压低声音:“我大哥又去城西那个院子了。这回还带了几个人,看着像当兵的。”
刘昭心里一跳。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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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悄悄来到城西那条巷子。
沈砚带着她七拐八绕,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能远远看见那扇大门。
大门紧闭,门口没人。
沈砚小声说:“我大哥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刘昭盯着那扇门,心里快速盘算。
沈桓带当兵的人来见杨恪的幕僚,说明什么?
说明沈家跟杨恪的合作,可能已经不只是口头约定,而是开始付诸行动了。
她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沈桓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确实是当兵的打扮。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头离开。
沈桓往巷口走去,沈砚拉着刘昭往墙角缩了躲过了他的视线。
等人都走远了,沈砚才松了口气。
刘昭说:“走吧,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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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了一家小茶馆坐下。
刘昭把事情跟沈砚说了一遍。
沈砚听完,挠挠头:“我大哥到底想干什么?”
刘昭说:“他想让沈家活下去。但现在看来,他选择的路,可能是站在杨恪那边。”
沈砚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刘昭,你说我该怎么办?”
刘昭看着他,认真地说:
“沈砚,你不用选边站。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他做什么,跟你没关系。”
沈砚摇摇头:“可是……他是为了我们沈家。我要是啥也不干,是不是太没用了?”
刘昭说:“你不是啥也不干。你帮我,就是在干。咱们做的事,也是为了杭州的百姓。你大哥想保沈家,你想保更多人,这不冲突。”
沈砚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
然后他又挠挠头:“可是我能帮你什么?”
刘昭想了想,说:
“你帮我盯着那些人的动静。他们要是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砚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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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刘昭忙得脚不沾地。
粥棚开起来了,每天能施两顿粥,附近流民都来领。刘昭去看了几回,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捧着碗狼吞虎咽,心里又酸又欣慰。
沈砚经常来帮忙,他力气大,搬粮食、维持秩序都是一把好手。流民里有个小孩特别喜欢他,天天追着喊“大个子哥哥”,沈砚被喊得美滋滋的,干活更卖力了。
有一天,刘昭在粥棚忙到傍晚,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有人喊:
“姑娘,姑娘!”
她回头一看,是之前在街角遇见的那个妇人。妇人抱着孩子,满脸笑容地走过来:
“姑娘,多谢您那天的栗子。后来粥棚开了,我们娘俩总算有口热乎饭吃了。”
刘昭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脸上有了点肉,正睁着大眼睛看她。
“大姐,你们现在住哪儿?”
妇人说:“就在城隍庙那边,搭了个棚子。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
刘昭点点头:“那就好。要是有什么难处,来粥棚找我就行。”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忽然说:
“刘昭,你真好。”
刘昭愣了一下:“好什么?”
沈砚认真地说:“你帮了那么多人。”
刘昭笑了:“我就是出点钱,真正干活的是你们。”
沈砚摇摇头:“不一样。你出了钱,还天天来看。那些人知道有人惦记着他们,心里就暖和了。”
刘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有时候比谁都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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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开了一个月,流民越来越多,粮食消耗也越来越大。
刘昭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下去,她的分红撑不了太久。
她去找父亲商量。
刘琰听完,沉吟片刻,说:
“昭儿,你的钱撑不住是正常的。这事得官府出面。”
刘昭问:“爹打算怎么办?”
刘琰说:“我准备上书朝廷,请求拨粮。不过你也知道,朝廷现在自顾不暇,未必能批下来。”
刘昭想了想,说:
“爹,我有个主意。”
刘琰看着她:“说来听听。”
刘昭说:“咱们可以动员杭州城里的富户捐粮。谁捐得多,就给他们立个牌坊,或者发个匾额,扬扬名。咱们刘家带头捐,其他人好意思不捐吗?”
刘琰愣住了,然后笑了:
“昭儿,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刘昭照例回答:“做梦梦的。”
刘琰笑着摇头:“行,我让下面的人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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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琰召集杭州城里的富户商贾,开了一个会。
刘昭没去,但她从父亲那儿听到了结果——捐粮的事,办成了。
城里的几家大粮商,每家都捐了上百石。那些小商户,也量力而行,凑了不少。加上刘家带头捐的,总共凑了上千石粮食。
粥棚可以继续开下去了。
刘昭松了口气。
但她的轻松,只维持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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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钱老板慌慌张张跑来:
“刘姑娘,不好了!”
刘昭正在签押房看账本,抬起头:
“怎么了?”
钱老板说:“咱们清茗居的几家分店,都被人举报了!”
刘昭心里一跳:“举报什么?”
钱老板说:“有人说咱们的奶茶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吃了拉肚子。官府来人查了,虽然没查出问题,但名声坏了。这两天生意掉了三成!”
刘昭沉默。
她问:“是谁举报的?”
钱老板摇摇头:“不知道。但听说是好几拨人同时举报的,像是商量好的。”
刘昭心里有了数。
又是杨恪的人。
他们开始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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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把事情告诉沈砚。
沈砚听完,挠挠头:“要不要我晚上去他们那儿砸几块瓦?”
刘昭瞪他一眼:“别瞎出主意。”
沈砚嘿嘿笑:“那你说怎么办?”
刘昭想了想,说:
“他们不是举报吗?咱们就让他们举报个够。你去帮我查查,那些举报的人都是谁。”
沈砚点头:“没问题!”
三天后,沈砚带着消息回来了。
“查到了!举报的人,有五个是城西那院子附近的人,有两个是永丰号的伙计,还有一个是那个姓陈的先生的远房亲戚。”
刘昭点点头。
果然是他们。
她想了想,说:
“沈砚,你去帮我散布一个消息。”
沈砚凑过来:“什么消息?”
刘昭说:“就说城西那院子里的人,是北边来的奸细,专门祸害杭州的。谁举报他们,官府有赏。”
沈砚眼睛一亮:“你这是……以毒攻毒?”
刘昭笑了:“你还懂这个?”
沈砚得意地说:“我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这句话我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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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散布出去后,没过几天,城西那院子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有人往院子里扔烂菜叶,然后是有人在门口泼粪,再然后,官府真的派人来查了。
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但那些人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活动了。
清茗居的生意慢慢恢复了。
刘昭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杨恪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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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刘昭已经睡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城西方向隐隐有火光。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昨晚有人想烧粥棚。
据说是个小贼,半夜摸到粥棚想偷东西,不小心打翻了油灯,把自己的衣服烧着了,惨叫着逃走了。幸亏发现得早,只烧了棚子一角,粮食都没事。
刘昭心里庆幸,连忙带人去查看。
粥棚的周大叔告诉她:“那贼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叫,后来掉进沟里,摔得不轻。早上被人发现,已经送官了。”
刘昭问:“那贼是什么人?”
周大叔摇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官府一审,他说是流民,饿得受不了才想偷东西。但流民怎么会带火折子?谁知道呢。”
刘昭点点头,没再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那晚沈砚正好在附近巡逻。他看见有人鬼鬼祟祟靠近粥棚,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就悄悄跟了上去。那人刚要点火,沈砚一拳把他打晕,然后故意打翻油灯,制造了“意外失火”的假象。等那人醒来,发现自己浑身焦黑躺在沟里,还以为是自己失手。
沈砚事后没跟任何人提起,只是第二天来粥棚帮忙时,多搬了几袋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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