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破庙的相遇

离开青石村后,陈羡鱼继续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座小镇。镇子叫青河镇,因为镇子边上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

陈羡鱼在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姜泥在哪儿。但他知道,往南走,总能到北凉。

走了两天,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大得吓人。陈羡鱼被堵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找地方躲雪。

他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就走了进去。

庙很破,屋顶漏了几个洞,墙也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点风。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神像前面的供桌上落满了灰,地上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陈羡鱼在干草堆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外面风雪很大,呼呼地响。

他吃着糖葫芦,看着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忽然想起姜老头说的话——

“你种了善因,就会有善果。”

他不知道自己种没种下善因。

但他知道,那些他遇见过的人,都活下来了。

老丁死了,但卖花女活下来了。

温少卿死了,但温晚活下来了。

阿福和阿月活下来了。

徐凤年活下来了。

姜泥活下来了。

老黄活下来了。

青鸟活下来了。

轩辕敬城还没死,但会活到那一天。

李当心还没死,但会活到那一天。

他们都活着。

或者,会活到该死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

陈羡鱼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雪的声音。

是人走路的声音。

他抬起头。

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是雪,冻得直哆嗦。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腰间挎着一把剑。剑也很破,剑鞘上全是划痕,剑柄上缠着的布都磨烂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陈羡鱼。

两个人四目相对。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人啊?太好了!”

他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雪,走过来,在陈羡鱼旁边坐下。

“兄弟,借个地方躲躲雪。”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葫芦,眼睛亮了。

“糖葫芦?你这儿还有吗?”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他嚼着嚼着,忽然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陈羡鱼。

“兄弟,你一个人走这种路?不怕遇上劫匪?”

陈羡鱼说:“没钱。”

年轻人又笑了。

“我也是。”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地上一扔,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跑了三天,总算能歇会儿了。”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人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

“你头顶有字。”

年轻人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陈羡鱼,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你说什么?”

陈羡鱼说:“你头顶写着,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剑客。”

年轻人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忽然坐直了,凑到他面前。

“那你告诉我,我会不会死?”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那行字——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为护兄弟,自断一臂一腿,折剑出江湖。后隐居乡野,寿七十而终。”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会活着。”

年轻人问:“活着?活着就行!那我会不会很厉害?”

陈羡鱼说:“会很厉害。”

年轻人问:“有多厉害?”

陈羡鱼想了想。

“你的剑,会被人记住。”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亮得吓人。

他忽然跳起来,在破庙里走来走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能行!”

他走了一圈,又坐回陈羡鱼身边。

“兄弟,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年轻人点点头。

“我叫温华。”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温华。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凉城外的那个剑客。

那个为了兄弟,自断一臂一腿的人。

那个折剑出江湖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一身破旧棉袄,腰间的剑破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陈羡鱼见过。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眼睛里见过。

在徐凤年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相信自己会发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温华问:“陈兄弟,你去哪儿?”

陈羡鱼说:“北凉。”

温华眼睛又亮了。

“北凉?我也去北凉!”

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说北凉那边,有个很厉害的人,叫徐凤年。我要去找他。”

陈羡鱼看着他。

温华说:“我要跟他比剑。赢了他,我就出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像火。

陈羡鱼看着那团火。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为护兄弟,自断一臂一腿,折剑出江湖。”

护兄弟。

那个兄弟,是谁?

他看着温华,忽然问:

“你认识徐凤年?”

温华摇摇头。

“不认识。但听说他厉害。厉害的人,就得跟他比一比。”

陈羡鱼问:“比完了呢?”

温华想了想。

“比完了……没想过。”

他挠挠头。

“反正先比了再说。”

陈羡鱼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为了出名。

不是为了赢。

他只是想比。

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剑,能走到哪一步。

他想起那行字里写的——

“为护兄弟”。

护兄弟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会输。

会断一臂一腿。

会折剑。

会出江湖。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那是兄弟。

陈羡鱼忽然问:“你有兄弟吗?”

温华愣了一下。

“兄弟?没有。我一个人。”

陈羡鱼说:“以后会有。”

温华看着他。

陈羡鱼说:“你会有一个兄弟。你会为他做很多事。”

温华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温华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我这辈子,就想要个兄弟。”

他靠着墙,看着破庙的屋顶。

屋顶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雪还在下。

但天边已经有点亮了。

温华忽然说:“陈兄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陈羡鱼没说话。

温华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头顶。好像在跟老天爷说话似的。”

陈羡鱼笑了笑。

温华问:“你真的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温华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那个兄弟,叫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徐凤年。”

温华愣住了。

他盯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

“好!那我就去找徐凤年。找到他,就认他当兄弟。”

他看着陈羡鱼。

“到时候,我让他请你吃酒。”

陈羡鱼点点头。

温华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雪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陈兄弟,我走了。”

陈羡鱼说:“好。”

温华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急?”

陈羡鱼摇摇头。

温华笑了。

“因为我等不及了。”

他挥了挥手,冲进雪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消失在雪幕里。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自断一臂一腿,折剑出江湖。”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年轻。

还跑得动。

还相信自己的剑。

还相信会有兄弟。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外面。

雪停了。

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出破庙。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破庙。

破破烂烂的,快倒了。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这里,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成为很厉害的剑客。

梦见自己有了兄弟。

梦见自己活到七十岁。

陈羡鱼笑了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告诉温华——

那个兄弟,会让他断一臂一腿。

但他也忘了告诉温华——

那个人,会记他一辈子。

会把他写进书里。

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叫温华的剑客,为了兄弟,折剑出江湖。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温华会笑着去做。

那就够了。

陈羡鱼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身后,那座破庙越来越远。

但那个年轻人跑进雪里的背影,他一直记着。

跑得那么快。

那么急。

像要去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