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村后,陈羡鱼继续往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座小镇。镇子叫青河镇,因为镇子边上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
陈羡鱼在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姜泥在哪儿。但他知道,往南走,总能到北凉。
走了两天,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大得吓人。陈羡鱼被堵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找地方躲雪。
他看见路边有一座破庙,就走了进去。
庙很破,屋顶漏了几个洞,墙也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点风。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神像前面的供桌上落满了灰,地上堆着些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陈羡鱼在干草堆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吃。
外面风雪很大,呼呼地响。
他吃着糖葫芦,看着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忽然想起姜老头说的话——
“你种了善因,就会有善果。”
他不知道自己种没种下善因。
但他知道,那些他遇见过的人,都活下来了。
老丁死了,但卖花女活下来了。
温少卿死了,但温晚活下来了。
阿福和阿月活下来了。
徐凤年活下来了。
姜泥活下来了。
老黄活下来了。
青鸟活下来了。
轩辕敬城还没死,但会活到那一天。
李当心还没死,但会活到那一天。
他们都活着。
或者,会活到该死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
陈羡鱼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雪的声音。
是人走路的声音。
他抬起头。
庙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是雪,冻得直哆嗦。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腰间挎着一把剑。剑也很破,剑鞘上全是划痕,剑柄上缠着的布都磨烂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陈羡鱼。
两个人四目相对。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人啊?太好了!”
他关上门,抖了抖身上的雪,走过来,在陈羡鱼旁边坐下。
“兄弟,借个地方躲躲雪。”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葫芦,眼睛亮了。
“糖葫芦?你这儿还有吗?”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他嚼着嚼着,忽然皱起眉头。
“太甜。”
陈羡鱼说:“糖葫芦不甜,难道咸?”
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陈羡鱼。
“兄弟,你一个人走这种路?不怕遇上劫匪?”
陈羡鱼说:“没钱。”
年轻人又笑了。
“我也是。”
他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往地上一扔,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跑了三天,总算能歇会儿了。”
陈羡鱼看着他。
年轻人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陈羡鱼说:“看你。”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羡鱼想了想,说:
“你头顶有字。”
年轻人的笑容顿住了。
他盯着陈羡鱼,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你说什么?”
陈羡鱼说:“你头顶写着,你会成为很厉害的剑客。”
年轻人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年轻人忽然坐直了,凑到他面前。
“那你告诉我,我会不会死?”
陈羡鱼看着他。
他看见那行字——
“某年月日,于北凉城外,为护兄弟,自断一臂一腿,折剑出江湖。后隐居乡野,寿七十而终。”
陈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会活着。”
年轻人问:“活着?活着就行!那我会不会很厉害?”
陈羡鱼说:“会很厉害。”
年轻人问:“有多厉害?”
陈羡鱼想了想。
“你的剑,会被人记住。”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亮得吓人。
他忽然跳起来,在破庙里走来走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能行!”
他走了一圈,又坐回陈羡鱼身边。
“兄弟,你叫什么?”
陈羡鱼说:“陈羡鱼。”
年轻人点点头。
“我叫温华。”
陈羡鱼的手顿了一下。
温华。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北凉城外的那个剑客。
那个为了兄弟,自断一臂一腿的人。
那个折剑出江湖的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一身破旧棉袄,腰间的剑破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陈羡鱼见过。
在老丁眼睛里见过。
在温少卿眼睛里见过。
在徐凤年眼睛里见过。
在无数人眼睛里见过。
那是相信自己会发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温华问:“陈兄弟,你去哪儿?”
陈羡鱼说:“北凉。”
温华眼睛又亮了。
“北凉?我也去北凉!”
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说北凉那边,有个很厉害的人,叫徐凤年。我要去找他。”
陈羡鱼看着他。
温华说:“我要跟他比剑。赢了他,我就出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像火。
陈羡鱼看着那团火。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为护兄弟,自断一臂一腿,折剑出江湖。”
护兄弟。
那个兄弟,是谁?
他看着温华,忽然问:
“你认识徐凤年?”
温华摇摇头。
“不认识。但听说他厉害。厉害的人,就得跟他比一比。”
陈羡鱼问:“比完了呢?”
温华想了想。
“比完了……没想过。”
他挠挠头。
“反正先比了再说。”
陈羡鱼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为了出名。
不是为了赢。
他只是想比。
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剑,能走到哪一步。
他想起那行字里写的——
“为护兄弟”。
护兄弟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会输。
会断一臂一腿。
会折剑。
会出江湖。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那是兄弟。
陈羡鱼忽然问:“你有兄弟吗?”
温华愣了一下。
“兄弟?没有。我一个人。”
陈羡鱼说:“以后会有。”
温华看着他。
陈羡鱼说:“你会有一个兄弟。你会为他做很多事。”
温华的眼睛亮了。
“真的?”
陈羡鱼点点头。
温华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就好。我这辈子,就想要个兄弟。”
他靠着墙,看着破庙的屋顶。
屋顶漏了几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雪还在下。
但天边已经有点亮了。
温华忽然说:“陈兄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陈羡鱼没说话。
温华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头顶。好像在跟老天爷说话似的。”
陈羡鱼笑了笑。
温华问:“你真的能看见?”
陈羡鱼点点头。
温华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那个兄弟,叫什么?”
陈羡鱼想了想。
“徐凤年。”
温华愣住了。
他盯着陈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笑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
“好!那我就去找徐凤年。找到他,就认他当兄弟。”
他看着陈羡鱼。
“到时候,我让他请你吃酒。”
陈羡鱼点点头。
温华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雪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
他回过头,看着陈羡鱼。
“陈兄弟,我走了。”
陈羡鱼说:“好。”
温华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急?”
陈羡鱼摇摇头。
温华笑了。
“因为我等不及了。”
他挥了挥手,冲进雪里。
陈羡鱼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消失在雪幕里。
他忽然想起那行字——
“自断一臂一腿,折剑出江湖。”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年轻。
还跑得动。
还相信自己的剑。
还相信会有兄弟。
陈羡鱼从包袱里拿出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外面。
雪停了。
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出破庙。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破庙。
破破烂烂的,快倒了。
但他知道,有个人在这里,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成为很厉害的剑客。
梦见自己有了兄弟。
梦见自己活到七十岁。
陈羡鱼笑了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告诉温华——
那个兄弟,会让他断一臂一腿。
但他也忘了告诉温华——
那个人,会记他一辈子。
会把他写进书里。
会让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叫温华的剑客,为了兄弟,折剑出江湖。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温华会笑着去做。
那就够了。
陈羡鱼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身后,那座破庙越来越远。
但那个年轻人跑进雪里的背影,他一直记着。
跑得那么快。
那么急。
像要去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