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封地狱的访客

公元13860年。

人类帝国的疆域早已跨越太阳系,旧地球的尘埃被遗忘在历史长河的最深处,而我,西斯,一名以挖掘被掩埋真相为生的记者与传记作家,正穿行在宇宙最边缘的绝望之地——冥星。

舷窗外的景象:一颗巨大的像巧克力夹奶油的星球横陈眼前。

人工改造过的大气勉强能让飞船维持稳定航行,却挡不住这颗流放星球与生俱来的酷寒。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疼:外界气温,零下80摄氏度。任何未经防护的血肉,在接触外界空气的瞬间都会被冻结、脆裂,最终化为风雪中的粉末。

我紧了紧身上的恒温作战服,指尖触碰到内衬里微微发烫的热量收集器。那是我在这颗星球上唯一的生命线,靠着它,我的体温才能稳定在37摄氏度左右,维持着一个普通人类最基本的生机。

登陆舱在剧烈的颠簸中砸向冥星地表。

狂风卷着冰屑与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疯狂切割着船体。警报声在狭窄的舱内反复回响,我死死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那片被战争与严寒共同摧毁的大地。

这里没有山脉,没有丘陵,只有一片由废弃机甲堆砌而成的、沉默的山丘。

断折的机械臂、破碎的能量护盾发生器、焦黑的躯干、冻结在冰层里的武器残骸……它们层层叠叠,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雪掩埋一半,又露出狰狞的棱角,像是一片埋葬了无数战士与战争机器的巨型墓园。每一台机甲都曾代表着帝国的武力,而如今,它们只是冥星冰冷景观的一部分。

这里是被遗忘之地。

是帝皇抛弃叛徒、重刑犯与所有不愿再提及的存在的垃圾场。

登陆舱终于重重落地,减震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舱门缓缓向下展开,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带着能穿透骨骼的冷意。我低下头,将防风护目镜拉下,迈步踏入这片冰封地狱。

风雪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视野所及,一片惨白与灰暗。我按照坐标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机甲废墟之间穿行。脚下的积雪坚硬如铁,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耳边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是什么机械发出的、断断续续的低频嗡鸣。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突兀的建筑出现在废墟尽头。

它并非高耸的堡垒,也不是森严的塔楼,仅仅是从雪地中露出半截的巨大金属结构,像一头蛰伏在冰层之下的巨兽,沉默、冰冷、毫无生气。

那是地堡。

是冥星流放监狱的入口。

是关押帝国最危险、最禁忌之人的牢笼。

我走到紧闭的合金大门前,抬手按在身份识别区。一阵冰冷的扫描光线从头扫到脚,随后,厚重的闸门内部传来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

“嗤——”

高压气体喷出的瞬间,大门向内缓缓敞开。

一股比外界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寒气扑面而来。

我迈步走入。

身后,闸门再次闭合。

那一瞬间,外面疯狂肆虐的暴风雪、狂风的嘶吼、冰粒撞击金属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鞋底踩在冰冷金属地板上的回响。

黑暗瞬间吞没了光线,只有通道两侧微弱的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拉长了我的影子。前方,一台毫无感情的机械向导缓缓转过身躯,红色的电子眼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西斯,授权记者。跟随指引,禁止偏离路线,禁止触碰任何警戒装置。”

它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点了点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沉重的步伐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我小心翼翼地跟在机械向导身后,目光扫过两侧光滑冰冷的墙壁。这里没有装饰,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让人感受到“活着”的东西。

只有冰冷、黑暗、寂静。

这里真是关押自闭者的理想天堂。

我在心里默默想道。

与世隔绝,无人交流,连时间都会在这里失去意义。

可一想到我即将见到的那个人,那份微弱的自嘲立刻被紧张与不安取代。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采访一个普通的重刑犯。

我来见的,是希瑞。

曾经的阿斯塔特战士。

曾经叱咤风云,一手掀起横跨数个星球的世界大战,令整个帝国都为之颤抖的传奇将军。

在帝国官方的记载里,他是屠夫,是叛徒,是杀人如麻的恶魔。

传闻中,他身躯庞大,性情残暴,双手沾满鲜血,眼神凶戾,一眼便能吓退最勇敢的士兵。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传记作家。

我没有战斗力,没有机甲,没有武器。

我唯一拥有的,只是一支记录笔,和一颗想要记录真实历史的心。

想到这里,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更厚重的闸门。

机械向导在门前停下,红色的电子眼扫过门锁。

“抵达目标囚室,采访开始。提醒:目标为最高危险等级,全程保持安全距离。”

闸门开启。

一间不算宽敞,却极度坚固的囚室出现在眼前。

四周墙壁都是加厚的防爆合金,没有任何可以破坏的地方。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特制的拘束椅。

而椅子上,锁着一个人。

两名面无表情的守卫站在两侧,全副武装,能量步枪始终对准椅子上的身影。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进去。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那一刻,我所有的预想、所有的恐惧、所有基于传闻的想象,全部崩塌。

他并非我想象中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屠夫。

那是一张足以打动人心的、拥有古典美感的脸。

英俊,五官匀称,每一道线条都像是最精准的艺术品雕刻而成。清瘦,却不显孱弱,脸部轮廓清晰利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精干与锐利。

深沉。

坚毅。

不是刻意美化,而是那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气质。

只一眼,便能确定——这个人,绝不是一介莽夫。

他聪明,智商极高,拥有能看透人心的眼神。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落在我的身上。

冰冷,锐利,如同鹰隼盯住猎物。

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暴戾,只有深深的不屑,以及一丝被囚禁太久的漠然。

他的上身赤裸,只穿着一条动力作战裤。

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恐怖的力量。皮肤上遍布着旧伤留下的疤痕,而肩颈、脊椎、胸口处,分布着整齐的装甲接口——那是阿斯塔特战士的标志,是与机甲深度共生的证明。

他的身躯庞大,远超普通人类,像一尊被冻结的战争怪物,安静地坐在拘束椅上,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我。

下一秒,冰冷的声音在囚室里响起,低沉,带着一丝嘲讽。

“帝皇那无赖,叫你来探听什么?”

我心头猛地一紧,喉咙发干。

他的眼神太尖锐了,仿佛能直接刺穿我的伪装,看穿我所有的心思。

我慌忙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哦……我不是帝皇派来的人。”我连忙解释,“我只是一个传记作家,一个记者。我想采访你,记录你的一生,写一部关于你的书。”

希瑞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不屑。

我心里一沉。

这场还没开始的采访,似乎就要这样结束了。

“写书?”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嘲弄,“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又不能把我从这个该死的地狱里救出去。”

他说得没错。

我没有权力,没有兵力,更没有能力撼动帝皇的决定,将一名帝国重犯从冥星带走。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记录。

“我知道我救不了你。”我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但我是史学家,我记录的不是帝皇想让后世看到的历史,而是你真正经历过的一切。你的故事,你的战争,你的选择,不该被埋葬在这里。”

“后世瞻仰……”希瑞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也罢,反正我在这里,除了等死,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微微抬了抬头,示意我坐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希瑞,曾经是帝皇的阿斯塔特战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被锁住的双手,语气平淡,“恕不能和你握手。”

“我叫西斯。”我连忙回应,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他的身躯。

那些装甲接口、疤痕、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曾经经历过的战争与荣耀。

我定了定神,拿出记录器,打开。

“那么,希瑞将军。”我轻声开口,“可以开始了吗?从你的一生开始讲起。”

囚室里一片安静。

应急灯的光芒落在希瑞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像是在眺望遥远的过去,眺望那片早已被风雪掩埋的银河战场。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穿越了万年岁月,从冰封的地狱中,开始讲述一段被帝国禁止提及的传奇。

“我的故事……很长,也很脏。你确定,你真的想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