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贪睡客 顽少扰清宁(1)

暮春时节,连风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拂过青溪县最僻静的柳巷。

这条巷子不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两旁栽满了垂柳,每到春日,万千柔丝垂落,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落得满巷飞絮。巷子分两头,一头唤作柳梢头,另一头便是柳梢尾,李宝温的住处,便在这僻静的柳梢尾。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昔日公主府的金碧辉煌,反倒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院后连着一方不大不小的水塘,水面清浅,波光粼粼,几只雪白的鸭子正悠闲地浮在水上,时而低头啄食水草,时而扑扇着翅膀划出浅浅的水痕,安静得能听见水波轻响。

水塘边立着一棵年岁已久的老柳树,枝干粗壮,绿荫如盖,恰好遮住大半日光,是个绝佳的休憩之处。

李宝温便斜倚在柳树下的软草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浅碧襦裙,料子普通,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双丫髻乖巧梳在脑后,发间只系了两根浅粉色素色发带,没有半点珠翠点缀,却依旧掩不住眉眼间与生俱来的温婉秀气。她本就生得白净,肌肤似玉,眉眼柔和,往树荫下一坐,便像一幅淡墨轻染的小画。

原本一早该动身去焕春堂。

青溪县偏僻落后,整个县城只有一间学堂,离柳巷足足有两三里路,步行往返极远,往日里家中都会备好马车送她前去。可偏偏今日一早,伺候马匹的老仆慌慌张张来禀,说拉车的老马昨夜偷吃了过量凉豆,又饮冷水,此刻正卧在马厩里腹痛不止,四肢发软,别说拉车,连站立都艰难。

丫鬟春桃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主子上学堂的时辰,要去邻里借车马。

倒是李宝温本人毫不在意。

她性子素来懒散,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更没有半分昔日前朝公主的骄矜。家道中落,远贬至此,她早已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安安静静做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所以听闻马匹不能用,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摆手让春桃不必慌张。

“左右也不急,我在这里歇一会儿,等马好些了再去便是。”

她这般说着,便走到了老柳树下。

暖风拂面,柳絮轻扬,水塘里的鸭子慢悠悠地游着,景致安逸又舒心。李宝温本就有些困倦,靠着树干坐了没多久,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不知不觉间,竟微微垂眸,沉沉睡了过去。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细碎地洒在她的发顶与脸颊,暖而不燥,像一层温柔的薄纱。

她睡得安稳,呼吸轻浅,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毫无防备的笑意,全然不知,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正朝着柳梢尾而来。

“李宝温——李宝温!你还睡!太阳都升到头顶了!”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少年嗓音,突兀地打破了柳巷的宁静。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跳脱,直直扎进这片安逸里。

李宝温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从睡梦中醒转。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眸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茫然抬眼望去,便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少年。

来人是萧亦。

柳梢头商户萧家的小公子,与她同住一条柳巷,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每日同往私塾求学,也算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是这位萧小公子,性子跳脱,行事没个分寸,嘴又欠,总爱以捉弄人为乐,在李宝温心里,实在算不得什么讨人喜欢的角色。

萧亦身着一身宝蓝色短打,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的笑,双手抱臂站在柳树下,居高临下看着刚睡醒的少女,语气里满是调侃。

“我当你在做什么,原来是躲在这里睡大觉。”他嗤笑一声,语气轻快,“你家的马闹了肚子,动弹不得,这事整条巷子都知道了,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里看鸭子睡觉,就不怕今日迟到,被先生罚抄书?”

李宝温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软糯又轻浅,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上去毫无攻击力。

“我知道。”她淡淡应了一句,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本就不想与萧亦多做纠缠。

此人向来如此,明明没有什么恶意,却偏偏总用最讨人嫌的方式说话做事,在她看来,便是实打实的刁难与戏弄。她懒得争辩,也懒得理会,只盼着能尽快打发走这位麻烦精。

萧亦见她一副不咸不淡、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痛快。

他本是听说她家马车用不了,特意过来捎她一程,毕竟学堂路途遥远,她一个娇弱姑娘,若是步行过去,怕是要走到正午。可这份好心,到了嘴边,却偏偏拐了个弯,变成了趾高气扬的炫耀。

“看你这样子,是打算走着去私塾?”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轻视,“等你走到,先生都讲完三本书了,不如直接回家接着睡,倒也省事。”

李宝温垂眸,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步行前往绝无可能,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亦瞧着她为难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才稍稍平复,这才不情不愿松了口:“行了,本公子今日心善,马车就在巷口,捎你一程。再磨蹭下去,咱俩都得迟到。”

话说得难听,可到底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李宝温虽不喜他的态度,却也明白事理,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唤上一旁等候的春桃,跟着萧亦往巷口走去。

萧家的马车宽敞平稳,用料精致,一看便是家境优渥。驾车的是萧家小厮,见了二人,连忙恭敬掀开车帘。

春桃扶着李宝温上车,刚在一侧坐稳,萧亦便跟着弯腰钻了进来。

马车内部空间本就不算极大,他一落座,便开口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