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仓公

仓公

——我把所有治死的人,都记了下来

【引子】我叫淳于意

有人叫我仓公,有人叫我淳于意。

也有人问我:你真的当过太仓长?你真的把病人治死过?你真的被押赴长安问斩,又被一个小女孩救了下来?

我点点头,说是。

他们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治死的人都记下来?不怕丢人吗?

我笑笑,不说话。

我是谁?我是齐国人,姓淳于,名意。年轻时做过太仓长,管粮仓的。所以人们叫我仓公。

可我真正的身份,是个郎中。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记病。

记治好的,也记治死的。记对的,也记错的。

有人说我傻。记好的就行了,记坏的干什么?

我说:记坏的,是为了以后不坏。

记死的,是为了以后不死。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可我说的,是真话。

第一章太仓

我年轻时候,不是郎中。

我是齐国太仓的仓长。管粮仓的。

那活儿不累,就是天天跟粮食打交道。进仓,出仓,晒粮,防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啥意思。

可我喜欢那地方。

为什么?因为清静。

太仓在城边上,周围没什么人。每天干完活,我就坐在仓门口,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地。

看得久了,就看出一个道理:

粮食会坏,人会病。

粮食坏了,还能晒,还能挑,还能救。人病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懂医。

有一天,来了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背个破药箱,站在仓门口,看着我。

“你就是淳于意?”

“是我。”

“听说你爱看书?”

我愣了一下。我爱看书,这老头儿怎么知道?

他笑了。

“我看你屋里那些竹简,堆得比粮食还高。”

我也笑了。

“那是瞎看。什么书都看,看完就忘。”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本叫《黄帝内经》的?”

我想了想:“听说过。没见过。”

他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我。

“送你了。”

我接过来,翻开。上面写着四个字:《黄帝内经》。

我愣住了。

“这……这是真迹?”

他笑了。

“真迹假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不看得懂。”

我看着他,问:“您是谁?”

他说:“我叫公乘阳庆。是个郎中。”

公乘阳庆。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齐国有名的神医。

“您……您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因为你爱看书。爱看书的人,不会把书当摆设。”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医。

不是跟人学,是跟书学。

《黄帝内经》,《扁鹊脉书》,《神农本草经》……我一本一本地看,一遍一遍地琢磨。

看不懂的地方,就画个圈。等下次再看,再看不懂,再画个圈。

有些地方,画了十几个圈,才看懂。

可我看懂了。

第二章拜师

看了三年书,我觉得自己会看病了。

于是我开始给人看病。

第一个病人,是隔壁的老王。

老王说他肚子疼,疼了好几天了。我给他诊了脉,看了舌苔,翻了书,开了方子。

他喝了三天,没好。

又喝三天,更疼了。

又喝三天,差点死了。

我吓坏了,赶紧去找公乘阳庆。

他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我跑来,头也不抬。

“怎么了?”

“我……我治死人了。”

“死了?”

“没死,快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开的什么方?”

我把方子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笑了。

“这方子,治寒证的。他那病,是热证。”

我愣住了。

“我……我诊错了?”

“诊错了。”

我站在那里,脸烧得像火。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拍拍手,站起来。

“淳于意,你知道学医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不是记方子,不是认药,不是诊脉。是知道自己错了。”

我不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这三年,看了不少书,对吧?”

“对。”

“可你没看过病人。”

我低下头。

“从今天起,”他说,“你跟着我。看我怎么看病。”

我抬起头,看着他。

“您……您愿意收我?”

他笑了。

“我送你那本书的时候,就愿意了。”

我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就这样,我开始跟公乘阳庆学医。

那年我三十三岁。

第三章诊籍

我跟着公乘阳庆学了三年。

三年里,他带我看了无数病人。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治好。有的当场见效,有的折腾几个月。

每次看完病,他都让我做一件事:

记下来。

记病人的名字,记病人的病,记我开的方,记治好了没有。

我问:“记这个干什么?”

他说:“不记,就忘。”

“忘就忘呗。治完了就完了。”

他摇摇头。

“你错了。治完了,没完。”

我不懂。

他看着我,说:“你今天治好的这个,明天可能又病了。你今天治死的那个,你要是不记,明天还会再治死一个。”

我明白了。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记。

记自己治好的,也记自己治死的。记师父治好的,也记师父治死的。

三年下来,记了二十多个人。

后来师父死了。

死之前,他把我叫到床前。

“淳于意。”

“在。”

“你那本诊籍,还在吗?”

“在。”

他点点头。

“记住,接着记。一直记到你死的那天。”

“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

我跪在床前,给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死后,我开始自己看病。

也接着记。

记了三十多年,记了二十五个人的病。

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治好。有的治对了,有的治错了。

我都记着。

因为师父说过:不记,就忘。忘了,就还会治死人。

第四章错

我治死过多少人?

五个。

五个活生生的人,被我治死了。

第一个,是个叫成的病人。

他来的时候,说后背疼。我诊了脉,说是寒证,开了热药。他吃了三天,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病是热证。我诊反了。

第二个,是个叫齐的病人。

他来的时候,说头疼。我诊了脉,说是小毛病,开了副温和的药。他吃了七天,越来越重。第八天,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病是脑子里长了东西。不是小毛病,是绝症。我诊对了,可治晚了。

第三个,是个叫文的病人。

他来的时候,说肚子胀。我诊了脉,说是食积,开了消食的药。他吃了十天,胀没消,开始吐血。第十二天,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病是肝病。肝病不能乱吃药,吃了就出血。

第四个,是个叫遂的病人。

他来的时候,说腰疼。我诊了脉,说是肾虚,开了补药。他吃了半个月,腰不疼了,开始喘。第十八天,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病是湿气重。补药把湿气堵在肺里,堵死了。

第五个,是个叫信的病人。

他来的时候,说发烧。我诊了脉,说是伤寒,开了麻黄汤。他吃了一剂,出了一身汗,烧退了。可第二天,又烧起来。我又开了一剂。他又出汗,又退。第三天,又烧。第四天,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病不是伤寒,是温病。温病不能用麻黄汤,用了就伤阴,伤了阴就死。

五个。

我都记在诊籍里。

记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病,我开的方,他们怎么死的。

每次翻开,心里都疼。

可我还是记着。

因为师父说过:忘了,就还会治死人。

第五章罪

我六十三岁那年,出事了。

有人告我。

说我治病收钱,收了很多钱。说我治死过人,不止一个。说我是庸医,草菅人命。

官府把我抓起来,判了刑。

肉刑。

不是死刑,是肉刑。割鼻子,砍脚,脸上刺字。

押赴长安,等着行刑。

我被关在囚车里,一路往西走。

走了十几天,走到长安。

关进大牢,等着。

等死。

那天晚上,我坐在牢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记住,接着记。一直记到你死的那天。”

我摸了摸怀里那卷竹简。

那是我的诊籍。我偷偷带在身上的。

二十五个人。治好的,治死的。都在这儿。

我笑了笑。

师父,我记住了。一直记到死。

第二天,有人来提我。

不是行刑,是见官。

我被带到公堂上,跪在那里。

上面坐着个大官,问我:

“你就是淳于意?”

“是。”

“有人告你庸医杀人,你认不认?”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认。”

“你治死过几个?”

“五个。”

“五个?”那大官皱了皱眉,“可告你的人说,你治死过十几个。”

我摇摇头。

“十几个里,有些不是我治的。有些是治了,可没死。有些是死了,可跟我没关系。真正因我而死的,只有五个。”

那大官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倒是老实。”

我不说话。

他又问:“你把治死的都记下来了?”

“是。”

“为什么记?”

“为了不忘。”

“不忘什么?”

“不忘自己错在哪儿。不忘以后怎么改。”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挥挥手,让人把我带下去。

我以为要行刑了。

可没有。

我被关回牢里,又等了几天。

第五天,有人来放我。

“淳于意,你没事了。回家吧。”

我愣住了。

“怎么……怎么回事?”

那人笑了。

“你女儿,叫缇萦的那个,上书皇帝了。说愿意做奴婢,替父赎罪。皇帝被她感动了,下诏废除肉刑。你没事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缇萦。

我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儿。

她……她上书皇帝了?

我走出大牢,看见她站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笑。

“爹。”

我走过去,抱住她。

哭了。

我这辈子,没这么哭过。

第六章传

我回到家,继续看病。

继续记诊籍。

一直记到七十岁。

七十岁那年,我走不动了。

我把女儿叫来。

缇萦已经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可她还在我身边,照顾我,帮我抄诊籍。

“爹。”

“嗯。”

我把那卷竹简递给她。

“这个,给你了。”

她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字。

“这是……诊籍?”

“嗯。二十五个人。治好的,治死的。都在这儿。”

她点点头,收好。

我看着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记这个吗?”

“知道。为了不忘。”

“不忘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忘自己错在哪儿。不忘以后怎么改。”

我笑了。

“你比我记得清楚。”

她也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卷竹简上。

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的。

有治好的,有治死的。有对的,有错的。

都是我这一辈子。

后来我死了。

死之前,我又想起师父的话。

“记住,接着记。一直记到你死的那天。”

师父,我记住了。

记了一辈子。

【尾声】两千年后

有人问我:仓公的诊籍还在吗?他真的把治死的人都记下来了吗?他真的被女儿救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两千年后,有一个郎中,在一个小诊所里,给一个病人看病。

看完病,他拿出一本本子,开始写。

病人问:“您写什么?”

郎中头也不抬:“记下来。”

“记什么?”

“记你的病,记我开的方,记能不能治好。”

“为什么记?”

郎中抬起头,想了想。

“我师父教的。我师父的师父教的。据说是仓公传下来的。”

“仓公?那个仓公?”

“对。那个把自己治死的人都记下来的仓公。”

病人点点头,没再问。

郎中继续写。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

有治好的,有治死的。有对的,有错的。

都是他这一辈子。

他记着。

因为不记,就忘。

忘了,就还会治死人。

【全文完】

【后记】

淳于意,西汉著名医家,曾任齐国太仓长,故称仓公。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完整医案的医家,《史记》中收录了他的25则“诊籍”。

这些诊籍记录了病人的姓名、籍贯、职业、症状、脉象、诊断、治疗、预后,有治好的,也有治死的,真实得近乎残酷。

正是这种残酷的真实,让他成了中医史上的一座丰碑。

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救父的故事,更是感动了无数人,直接促成了汉文帝废除肉刑。

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他吗?

记得。

只要还有人记医案,就有人记得他。

只要还有人把治死的记下来,就有人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