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
——我与岐伯的九百场对话
【引子】我是谁
有人叫我黄帝。
也有人问我:你真的活了几百年?你真的乘龙上天?你真的见过神仙?
我笑笑,不答。
我是谁?我是有熊国君之子,姓公孙,名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这是史书上写的。
可史书没写的,是我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
我怕死。
更怕别人死。
我打过仗,杀过人。蚩尤的鲜血染红了涿鹿的田野,我踩着尸骨登上共主之位。可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些死者的哀嚎。
我问自己:你能杀人,你能救人吗?
我救不了。
那时候的天下,没有郎中。人病了,就等死。人死了,就埋了。
我站在战后的废墟上,看着那些病死的、饿死的、受伤不治而死的尸体,忽然觉得,我打了一辈子仗,赢了天下,却输给了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一片云彩上,低头看着我。
“轩辕,”他说,“你不是想知道怎么救人吗?”
我抬头问:“你是谁?”
“我叫岐伯。”
“你是神仙?”
他笑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郎中。”
我醒了。
窗外有月亮,照在我的脸上。
第二天,我下令:遍寻天下,找一个叫岐伯的人。
这一找,就是三年。
第一章岐伯
岐伯来见我的那天,我正在批阅奏章。
侍从进来禀报:“陛下,有个老头儿,说叫岐伯,在宫门外候着。”
我放下笔,站起身:“请。”
他进来了。
一个瘦瘦的老头儿,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破旧药箱。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汪泉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就是岐伯?”
“我就是。”
“你是郎中?”
“我是。”
“你会救人?”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陛下,您这话问的。郎中不会救人,那会什么?”
我也笑了。
那是平生第一次,我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笑出了声。
“留下来。”我说,“教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陛下,您想学什么?”
我说:“全部。”
他摇摇头:“没有全部。人的病,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您学不完。”
“那就学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像是看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行。”他说,“那我问您第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要学医?”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学医?因为怕死人?因为看见太多尸体?因为不想再听那些哀嚎?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岐伯看着我,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不急。”他说,“这个问题,您可以想一辈子。”
他留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的寝宫里多了一张几案,上面堆满了竹简。我的日常里多了一个人,每天跟我说话,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阴阳,五行,天人相应,五脏六腑。
我说:“我听不懂。”
他说:“不急。一辈子呢。”
那年我四十岁。
我不知道这一辈子有多长。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天下,一半是岐伯。
第二章问
岐伯教我,不用书。
他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想问什么,就问。我答什么,您记。”
我说:“那怎么记?”
他说:“您自己写。”
于是我写了。
每天,我处理完政务,就去找他。他坐在院子里,我跪在他对面。我问,他答。我记,他等。
我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人为什么会病?”
他回答过很多次。
第一次,他说:“因为天地不调。”
第二次,他说:“因为阴阳失衡。”
第三次,他说:“因为喜怒无常。”
第四次,他说:“因为饮食不节。”
第五次,他说:“因为风雨寒暑。”
我问了九百遍,他回答了九百遍。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又都一样。
有一天我问:“为什么同一个问题,您要回答这么多遍?”
他看着我说:“因为您每次问的,其实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前,指着树说:
“您第一次问,是站在树底下问。第二次问,是站在树旁边问。第三次问,是绕着树走了一圈问。站的地方不一样,看见的树能一样吗?”
我明白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问“人为什么会病”。我开始问别的问题:
“为什么同样的病,不同的人治法不一样?”
“为什么同样的方子,不同的人吃了效果不一样?”
“为什么有人没病却要死,有人病了却能活?”
我问了几千个问题。他答了几千个答案。
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一片一片的竹简,堆满了三间屋子。
有人问我:“陛下,您记这些做什么?”
我说:“为了以后的人。”
“以后的人?”
“以后的人也会问这些问题。我把答案留下来,他们就不用问了。”
那个人没听懂。岐伯听懂了。
那天晚上,岐伯来找我。他站在我面前,忽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陛下,老朽行医一辈子,见过很多人。可没见过您这样的人。”
我把他扶起来。
“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我说,“我只是个怕死的人。怕自己死,也怕别人死。”
他摇摇头。
“怕死的人很多。可愿意把怕死变成学问的人,不多。”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医理,聊天下,聊生死。
最后他说:“陛下,您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记了这么多,打算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说:“叫《黄帝问岐伯》吧。”
他笑了。
“太长了。”
“那叫什么?”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一堆堆的竹简,看着月光照在上面,银白银白的。
“叫《内经》吧。”他说,“内者,本也。经者,径也。问道之本,寻道之径。”
“《内经》。”
“嗯。”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会流传多久。
第三章战
那年秋天,北边来犯。
我穿上盔甲,拿起戈矛,又要去打仗。
岐伯站在宫门口,看着我。
“陛下,您又要杀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杀人,就被人杀。”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翻身上马,走了。
那场仗打了三个月。我赢了。可回来的路上,我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回到宫里,岐伯还在。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
“陛下,赢了?”
“赢了。”
“高兴吗?”
我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陛下,您病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觉得不舒服。”
“不是身上的病,是心里的病。”他看着我的眼睛,“您杀了太多人。”
那天晚上,他给我开了一个方子。不是药,是一句话。
“杀人不是错,错的是把杀人当成对的事。”
我琢磨了很久。
后来我明白了,他是在告诉我:你可以是帝王,可以是将军,可以是郎中。可不管是什么,你得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什么?
我是轩辕。我是黄帝。我是一个怕死的人。
也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亲自上过战场。
第四章著
年复一年,我问,他答。
我问了九千个问题,他答了九千个答案。
我记下的竹简,堆满了九间屋子。
有一天,岐伯来找我。
“陛下,我要走了。”
我愣住了:“走?去哪儿?”
“回家。我老了,想回家看看。”
我沉默了。
是啊,他也老了。来的时候头发花白,现在全白了。来的时候走路带风,现在要拄拐杖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您已经有了九间屋子的竹简。够您琢磨一辈子了。”
“可我还想问……”
他笑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一条缝。
“陛下,您问不完的。人的病,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您问不完,我也答不完。”
他走了。
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宫门口。他背着他那个破旧的药箱,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陛下,您还记得您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吗?”
我想了想:“为什么要学医?”
“对。您现在有答案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了。”
“是什么?”
“因为怕死。怕自己死,怕别人死。怕到最后,发现怕也没有用,就只能学了。”
他点点头。
“好答案。”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那年我八十岁。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活多久。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每天做的事就是:看那些竹简,整理那些问答,把它们变成一本书。
我把它们分成九卷八十一篇。
九卷,是因为我问他问了九千遍。
八十一篇,是因为他走的那年,八十一岁。
书写完那天,我把笔放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当年更老了,叶子稀稀落落的。
我站在树下,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岐伯第一次见我的那天。
“岐伯,”我说,“书写完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五章传
书写完那年,我一百岁。
有人问我:“陛下,这书叫什么名字?”
我说:“《黄帝内经》。”
“为什么叫内经?”
我想起岐伯说过的话:“内者,本也。经者,径也。问道之本,寻道之径。”
“因为,”我说,“这是一个怕死的人,问了另一个人九千遍,才问出来的路。”
那人没听懂。
我也不解释。
我把书稿交给身边的大臣,说:“抄。多抄几份。传下去。”
“传多久?”
“能传多久,传多久。”
后来我死了。
史书上说,我乘龙上天,成了神仙。
其实我没有。我只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死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一片云彩上,低头看着我。
“轩辕,”他说,“书传下去了。”
我看着他,问:“你是谁?”
他笑了:“我是岐伯。”
我也笑了。
“原来你真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他说,“我只是一个郎中。”
“那你怎么在天上?”
“因为我在等你。”
我等了他很久。
他伸出手,把我拉上云彩。
那天晚上,天上多了一颗星星。
【尾声】两千年后
有人问我:黄帝真的存在吗?岐伯真的存在吗?《内经》真的是他们写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两千年后,有一个郎中,在一个小村子里,给一个病人看病。
病人问:“郎中,我这病能治吗?”
郎中翻开一本书,找到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
“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
郎中抬起头,看着病人。
“能治。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治?”
病人愣了一下。
郎中笑了笑。
“不急。这个问题,你可以想一辈子。”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那本书的封面。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黄帝内经》
【全书完】
【后记】
《黄帝内经》是中国最早的医学典籍,奠定了中医学的理论基础。全书分为《素问》和《灵枢》两部分,共162篇。
它托名黄帝与岐伯等人的问答,实际成书于战国至西汉时期,是无数医家智慧的结晶。
两千年来,它一直被尊为“医家之宗”。
两千年来,无数郎中翻开它,寻找救人的方法。
两千年来,无数人问过那个问题:人为什么会病?
答案就在那九卷书里。
只是,得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