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天

十月二十三。

何万三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和记货栈二楼有两间屋子，一间是钱四的，一间是他的。两间屋子隔着一堵墙。他坐在床上的时候能听到隔壁钱四翻棋子的声音，一颗一颗地往棋盘上落，清脆得像在敲他的头盖骨。

三天。钱四给了他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第一条路：去找那些消失的人。李仵作、孙婆家的那个姑娘、还有保护李仵作的那个年轻人，三拨人同时搬走的，一定有人安排。安排的人十有八九是苏晚。但苏晚把人藏在了哪里？清河镇就这么大，往南是河，往北是城墙，往东和往西是农田。除了镇子本身，周围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山里。可他不认识山里的路，也没有人手去搜山。

第二条路：逃。从码头雇一条船，顺流而下，一天就能到下游的安丰县。从安丰县换陆路，三天到州城，从州城坐船到扬州，从扬州……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颗黄蜡丸，在手心里攥了一下。蜡丸不大，小指头肚那么大，用蜂蜡封着，里面卷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太师在扬州永丰钱庄的存银数目和假名户头。这是他留的最后一张底牌，六年来始终没有用过。如果真走到了绝路，这颗蜡丸就是他的命。

但他不敢逃。钱四在码头上派了人盯着，镇子两头的路口也有眼线。他一走，钱四半天之内就知道了。太师府的人追起来比官差还快。他跑得过马吗？跑不过。

第三条路才是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去找方知县。两个被钱四逼到墙角的人凑在一起，也许能想出第四条路来。

天刚亮他就出了门。

……

方知县这几天瘦了一圈。

他住在县衙的后宅里，门窗紧闭。何万三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老仆来开。老仆认识何万三，把他领进了后院的书房。方知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没有批完的公文，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便扎了，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

何万三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一样东西：恐惧。

“你也被他找了？“方知县的声音哑得像老鸦叫。

“他给我三天。“何万三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今天是第一天。“

方知县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嚼一句骂人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酒壶，给自己和何万三各倒了一碗。酒是浊酒，颜色发黄，闻起来有一股酸味。两个人把酒碗一端，仰头灌了下去。

“他前天也找过我。“方知县用袖子擦了擦嘴，“问的是城隍庙的事。“

何万三一惊。“什么城隍庙？“

“城隍庙后墙的砖缝里有一个匣子，苏怀远当年藏的。钱四找到了，但里面是空的。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

方知县苦笑了一下。“我哪里知道。苏怀远藏东西的时候我还没到清河镇呢。那是周德宝的事。“

周德宝。这个名字让何万三的瞳孔缩了一下。周德宝是他的前任，方知县的前任。这个人在清河镇做了十一年知县，是太师府安插在地方上的第一颗棋子。何万三来的时候周德宝已经调走了，但镇上老一辈的人都记得他。据说是个手面很大的人，逢年过节给街坊送粮送布，谁家死了人他掏腰包帮忙下葬，口碑极好。但在那张和善的脸底下，他替太师府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只有太师府的人自己清楚。

“钱四怎么说？“何万三问。

“什么都没说。“方知县把酒碗放在桌上，“他就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什么话都重。他在判断我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我有用，他会留我给他办事。如果我没用……“

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院的墙外传来隔壁人家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跟钱四敲桌面的节奏似的。

“老方。“何万三忽然开口了，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钱四要收拾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你在清河镇任上五年，替太师府干的那些事，他比你清楚。他随时可以把你交出去顶罪。“

方知县没有反驳。他知道何万三说的是实话。

“你有没有想过……“何万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人之间的空气能听到，“找另一边？“

方知县的手抖了一下。“你说的是……“

“苏晚。“何万三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像是吐出一颗含了很久的苦药。

方知县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看着何万三，又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空了的酒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疯了。“他最后说。

“我是不是疯了不重要。重要的是钱四杀不杀我。“何万三站起来，把酒碗重重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了一声闷响，“老方，你好好想。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就说明我找到了另一条路。你要不要走，随你。“

他转身走了。方知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两只空酒碗，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了底的井。

……

同一天下午，苏晚在自己的屋子里做了一件事。

她把所有跟承平四年阿碧案有关的证据和线索摊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排列整理。李仵作的十一条验尸真相记录放在左边，张老四的目击证词放在右边，中间是她自己根据两份证据画的时间线。

承平四年九月十七日。

根据李仵作的记录：阿碧的死因是中毒加勒杀。毒物成分他无法确定，但根据嘴唇发紫和指甲淤青的特征判断是含砷类毒物。颈部有两道勒痕，一道深一道浅，深的是致死伤，方向是从后方往上勒。浅的是死后系上去的，用来配合溺水假象。肺部没有大量积水，证明入水前已经停止呼吸。

根据张老四的证词：当夜三更前后，两个人从上游小路抬着一具女尸下到河边，把尸体小心地放入水中，等水冲远了才离开。其中一人穿着带金属扣的鞋。

两份证据拼在一起，阿碧案的经过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先在某处毒杀了阿碧，再用绳子勒死，然后两个人把尸体运到河边放入水中，伪装成溺亡。第二天被码头的人打捞上来，李仵作被迫写了溺水致死的假报告。

但苏晚现在关心的不是“怎么死的“，而是“为什么死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问题。

第一：阿碧到清河镇来做什么？

根据若澄的转述，碧姨在她出生时就把她送到了淮安外婆家，然后自己离开了。从淮安到清河镇有几百里路，不是顺路的方向。碧姨到清河来一定有明确的目的。是来藏东西？来找人？还是来传消息？

第二：碧姨带出京城的那个油布包去了哪里？

若澄说外婆告诉她，碧姨到淮安的时候腰上绑着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包。碧姨走的时候那个包就不见了。碧姨是在路上藏了，还是在淮安某处藏了？如果藏在了淮安，后来林家出事的时候，那个包又去了哪里？

第三：杀阿碧的是什么人？

张老四看到的两个人中有一个穿着金属扣的鞋。这种鞋不是清河镇本地人的穿着，是外地人甚至京城人才有的打扮。如果杀阿碧的人是从京城来的，那么他们怎么知道阿碧在清河？他们是跟踪了阿碧一路到清河，还是提前在清河等着她？

苏晚写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停住了笔。

如果杀手是跟踪阿碧来的，那说明有人在京城就注意到了阿碧的行动。碧姨是林云娘的贴身侍女，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丞相府的视线之内。她深夜带着若澄离开京城这件事，不可能完全瞒得住丞相府里的所有人。

碧姨说过：“就算是你爹的人来了也不能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苏晚心里。她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丞相府里有人泄露了碧姨的行踪。这个人可能是丞相身边的人，也可能是太师府安插在丞相府里的眼线。碧姨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才会留下那句话。她不是不信丞相本人，她是不信丞相身边的某个人。

但这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了。丞相府的事在京城，她一个在清河镇的少年没有任何渠道去查证。这条线只能留到以后。

苏晚把写好的三个问题折了起来塞进暗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个问题的答案，每一个都可能牵出更大的秘密。但眼下她没有时间慢慢追。钱四给何万三的三天期限也是给她的倒计时。三天之内她必须制造一个让钱四没法动手的局面，否则六天之后京城的增援一到，她在清河镇的所有布置都会被碾碎。

她需要一场公开的、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行动。

秋娘案。

苏晚把桌上的证据收好，吹灭了油灯。她决定明天一早去找方知县。

……

她没有等到明天。

当天夜里，大约二更时分，有人敲了她的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不像是裴景渊的敲法，裴景渊敲门是两下。也不是周小胖，周小胖敲门像砸门。

苏晚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立刻开门。她把贴身暗袋检查了一下，确认所有证据都在身上，然后走到门边，隔着门问了一声。

“谁？“

门外的人沉默了两个呼吸。

“苏公子，是我。何万三。“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何万三半夜来找她，这不对劲。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太师府的人，她跟他之间不存在任何合作的可能。但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她没有把握。

她打开了门。

何万三站在门外，身上裹了一件黑色的旧披风，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眼睛。他的呼吸很急促，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恐惧浸泡之后发酵出来的酸臭味。

“进来说。“苏晚侧身让他进了屋。

何万三一进门就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偷窥，才转过来面对苏晚。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青白青白的，颧骨下面的肉像是一夜之间凹了进去，两只眼睛血丝密布，像是两颗快要裂开的核桃。

“苏公子。“他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了好几度，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下知道你手里有在下的命。赵文昭的那本册子，你只要交给官府，在下就完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靠在桌边，两手抱在胸前，等他把话说完。

何万三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但在下手里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何万三犹豫了一下。他的手伸进了袖子里，又缩了回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在下在清河镇六年，太师府让在下做的每一件事，在下都记着。谁给在下传的令，什么时候传的，让在下干什么，在下都有记录。“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苏晚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反应，“包括承平四年阿碧那件事。在下虽然不是亲手干的，但接手之后把前因后果都摸清了。在下知道杀阿碧的命令是谁传下来的。“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动。

“在下能告诉你三件事。“何万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承平四年杀阿碧的命令不是从太师府直接下来的。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的。第二，那个中间人就是方知县的前任，清河镇老知县周德宝。第三，周德宝走的时候，在县衙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故意留的，是来不及带走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晚。

“苏公子，你保在下一条命，在下把这三件事的细节全告诉你。你要是不保……“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可怕的程度。

“在下手里有一颗黄蜡丸。丸子里面的东西如果落到官府手里，太师府在扬州的钱庄账户就全完了。在下走投无路的时候，谁也别想好过。“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缝里移动了一小段，从何万三的脸上滑到了他的胸口。

苏晚看着他。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手里攥着一颗毒丸和一把钥匙，不知道该先吞哪个。

“你先坐下。“苏晚说，声音很平，“把你知道的，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