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访
- 罪臣之女,我靠验尸查出皇室秘案
- 问舟知意
- 4069字
- 2026-02-22 10:14:05
十月初八,入夜。
方知县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杯子。酒是自己藏的老烧,平日里不舍得喝,留着年节的时候慢慢品。可今天他拧开酒壶就灌了半壶下去,烈酒烧喉咙烧心口,烧得他直咳嗽,却怎么也烧不掉心里那股寒意。
昨天苏晚来的那场对话,像一根鱼骨头横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是害怕苏晚,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连功名都没有,翻不了天。他怕的是苏晚手里的那份记录。三十七条何万三跟赵文昭往来的记录,白纸黑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虽然记录上没有直接提到他方某人的名字,但“传信方府““事已办妥“这样的字眼,任何人看了都能把方知县跟何万三联系到一起。
五年了。他在清河镇这个鬼地方待了五年,替何万三做了多少事,自己都记不清了。最开始只是小事。何万三来找他的时候,客客气气的,拿着和丰号的名帖,说是扬州来的丝绸商人,想在清河镇设个中转仓库,手续上请方大人通融通融。方知县收了他的银子,批了手续,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的人情买卖。
可后来事情一步步走了样。何万三开始让他做别的事,打听消息、转交信件、在公文上做手脚。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做完之后,他就像是多套了一层绳子。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缠满了绳子,动弹不得。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何万三手里有他的把柄。承平十年的时候,清河镇发了一场洪水,朝廷拨了两千两赈灾银。方知县从中克扣了三百两,分了一百两给何万三,自己留了两百两。这笔钱何万三有凭据,当时让方知县画了押的收条,何万三锁在保险箱里,从来没有提起过,但方知县心里清楚,那张收条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所以苏晚说得没错,他是被拖进来的,不是主动投靠的。可被拖进来和主动投靠有什么区别呢?他做了那些事,收了那些银子,替何万三遮了那些天。张老四一家也是他亲手诬陷、亲手赶走的。一个无辜的渔民被他一纸伪造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拖家带口逐出了清河镇,就因为他方某人不敢跟何万三说一个不字。这笔孽债,永远也还不清。
方知县又灌了一口酒。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慢吞吞地敲钟。他迷迷糊糊地靠在椅背上,想要合一会儿眼。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滴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稳的脚步声,踩在后院的碎石路上,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
方知县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茶壶,手却碰翻了酒杯。“哗啦“一声细响,酒水洒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后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窗外。
方知县看到了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那双眼睛不大,瞳仁深黑,目光冷淡得像两块石头。来人穿着一身暗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黑色的皮绳。
不是苏晚。
“方大人。“来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压迫感极强,带着北方官话特有的硬朗尾音,“何掌柜请您过去一趟。“
方知县的膝盖软了。
他认识这种人。他在清河镇五年,见过何万三身边的各种手下。传信的、跑腿的、看仓库的,都是些粗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威胁。但偶尔会出现几个不一样的人,他们不说多余的话,走路没有声音,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盘算着怎么处理最省事。
眼前这个人就是这种人。
“何……何掌柜在哪里?“方知县的声音发抖。
“后面巷子里。方大人不用穿外套,去去就回。“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不用穿外套“四个字的意思是:你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准备。跟我走,现在就走。
方知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绕过书桌,从后门出了院子。来人走在他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无声的影子。
……
后巷里没有灯。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漆黑一团。方知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巷道上,心跳得像擂鼓。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顶油布搭成的小棚子,棚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牵着马,另一个靠在车辕上,正在用一根木签剔牙。
剔牙的那个人看到方知县过来,把木签一扔,掀开了车帘。
何万三坐在车厢里。
跟方知县的狼狈不同,何万三看起来还算镇定。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棉袍,没有戴帽子,光头上的短发茬子在昏暗中看着灰扑扑的。他的左手习惯性地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右手,手里捏着一枚核桃在慢慢地转。
“方大人,上车坐。“何万三朝里面让了让。
方知县缩着脖子钻进了车厢。车厢不大,他在何万三对面坐下来,膝盖差点碰到对方的膝盖。一股烟丝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皮革味扑面而来,方知县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些天清河镇出了不少事。“何万三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赵文昭的案子结了没有?“
“结了,是个叫秋娘的女人杀的。“方知县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跟……跟何掌柜的事没有关系。“
“赵文昭书房里的东西呢?“
方知县一愣。“什么东西?“
何万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转核桃的手停了,目光在方知县脸上搜索了一圈。方知县的表情是真的茫然,不是装的。看来他确实不知道赵文昭的抽屉里藏着一本小册子。
“没事。“何万三重新转起了核桃,“换个事。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问什么不该问的事?“
方知县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苏晚昨天才来找过他。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他说有,何万三一定会追问是谁、问了什么。到时候他就得把苏晚的事全部交代出来。何万三会去找苏晚的麻烦。可苏晚手里有那份记录的抄件,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如果苏晚出了事,那些抄件就会被送到州府和京城。到时候不光何万三完了,他方知县也完了。
但如果他说没有呢?何万三万一从别处查到苏晚来过县衙,就会知道他在撒谎。撒谎的后果可能比说实话更严重。
方知县在这两个选项之间挣扎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最终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那个姓苏的小子前两天来过县衙一趟。“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就是之前验尸那个。说是来问赵文昭案子的收尾手续,不到一盏茶就走了,没有问什么别的。“
何万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方知县觉得那几秒钟比一年还长。何万三的眼睛虽然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穿透力,好像能看穿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面。方知县不敢对视,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上沾满了泥巴,他忽然觉得那些泥巴看起来像是血。
“苏晚。“何万三慢慢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最近总能听到这个名字。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子,又是验尸又是查案的,倒比县衙里的人还忙。方大人,你觉得他是个什么人?“
“就是个读书人。“方知县强撑着说,“爱出风头,年轻人嘛。“
何万三没有接话。他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的两个手下正在低声交谈,听到车帘响就停了嘴,齐刷刷地看过来。
“方大人,何某人再说一件事。“何万三放下车帘,转回头来,声音低了几分,“镇上最近可能会来一个人。从扬州来的。这个人的身份不方便跟方大人透露,但如果有人去县衙打听他,方大人一概说不知道就是了。“
方知县连忙点头。
“还有。“何万三的语气忽然冷了下去,像是从水底捞上来一块冰,“庙会那天茶亭里有人嚼舌头,说什么丝绸的数量对不上。这件事方大人听说了吧?“
方知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听说了。“
“那方大人觉得,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不知道。“
何万三的嘴角微微一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冷笑。“不知道没关系。何某人会去查的。到时候如果查出来跟方大人有关系的人……方大人应该知道轻重。“
这是警告。
方知县的腿开始打颤了。他不敢在车厢里多待一秒,胡乱应了几声就钻出了马车,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来时带他的那个黑衣人把他送回了县衙后门。方知县一路走一路回头,生怕身后跟着什么东西。
回到书房之后,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被水泡过一样。
何万三要来查庙会上丝绸消息的来源了。如果查到了张夫子,就会查到沈妙言。如果查到了沈妙言,就有可能查到苏晚。而苏晚手里有那本册子的抄件。
方知县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被夹在两块棋盘之间。往左是何万三,往右是苏晚。两头都不是善茬,两头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中间,祈祷两块棋盘不要同时合拢。
……
与此同时,裴景渊蹲在后巷一百步外的屋顶上。
他在方知县出门之前就到了。从苏晚昨天去县衙的那一刻起,他就预判到何万三会在近日接触方知县。方知县是何万三在清河镇最重要的遮掩,苏晚去动了他,何万三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裴景渊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安排了盯梢:他自己盯县衙后门,李崇盯码头方向。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半个脸,淡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瓦面上。裴景渊伏在屋脊后面,看着何万三的马车停在后巷里,看着方知县被带上马车,看着两人在车厢里待了大约两刻钟,然后方知县被送了回来。
马车离开的方向不是码头,而是镇北。
镇北有一条小路通向官道。官道往北走五里地,有一个叫做三岔口的地方,三条路交汇。往东去府城,往北去州城,往西去山里。
何万三的马车走的是镇北方向。
裴景渊没有跟上去。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跟踪何万三,而是确认方知县的安全。如果何万三今夜对方知县动了杀心,他必须在场。
但何万三没有动手。这意味着方知县暂时还有用,或者说何万三还没有怀疑到方知县身上。
裴景渊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在一条黑暗的窄巷里。他站在墙根下想了一会儿,然后朝石桥巷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苏晚。
不是因为有什么紧急的情报需要传递,何万三夜访方知县这件事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说。他去找苏晚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他需要确认她安全地回了家,好好地关上了门,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可能是从暗夜袭击那次开始的,那一夜苏晚差点被暗杀,是他最后一刻赶到才救了她。从那以后,他每天夜里都会绕到苏晚家附近走一圈,看一眼那扇窗户。
如果灯还亮着,他就走了。如果灯灭了,他会在巷口站一会儿,听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保护同盟者的安全?履行两人之间的约定?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深想的东西?
裴景渊走到苏晚家的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侧影,是苏晚坐在桌前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她的侧影在灯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线条柔和。束在头顶的发丝有几缕散落了下来,垂在肩膀上。
那个侧影不像一个少年。
裴景渊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很轻的念头,像是水面上的一片落叶,漂了一下就沉了下去。他移开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的灯光在他背上洒了一小片暖黄的光,然后随着他走远而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