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交锋

清河县衙坐落在镇子北面,是一座灰墙黑瓦的老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鼻子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凸起,看着有几分滑稽。

苏晚到的时候,县衙大门敞开着,两个差役站在门口,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苏晚?“

“是。方大人传我来的。“

差役之一嗤了一声,转身领她进去。

苏晚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县衙的布局。

前院是公堂,中院是办事的厅房,后院应该是方知县的起居之所。差役带她穿过前院,没有去公堂——说明方知县不打算走正式的问案程序。

这是私下谈话。

不走公堂,意味着没有师爷记录,没有差役旁听,说了什么全凭一张嘴。

对方知县来说,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对苏晚来说——也是。

差役将她带到中院一间偏厅前,推开门:“进去吧。方大人在里面等你。“

苏晚整了整衣领,跨过门槛。

偏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正廉明“四个大字,笔力虚浮,跟字的内容形成了某种讽刺。

方知县坐在书案后面,手中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拨弄着茶盖。

他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身灰蓝色的常服,头上也没戴乌纱帽,看着倒像是个邻家大叔。但苏晚没有被这副做派骗到——不穿官服正说明他想营造一种“私下聊聊“的氛围,好让她放松警惕。

“苏晚来了。“方知县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坐吧。“

苏晚拱了拱手,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方知县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打量着她。

苏晚也不急。她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恭敬等候的样子。

沉默了片刻之后,方知县先开口了。

“苏晚啊,本官叫你来,不是什么大事。“他的语气像是在跟晚辈拉家常,“就是想跟你聊几句。你在咱们清河镇住了好些年了吧?“

“回大人,十一年了。“

“十一年。“方知县点了点头,“那你对咱们镇上也算熟悉了。听说你在学堂里读书?张夫子教的?“

“是。“

“张夫子是个好先生。“方知县放下茶杯,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就是人太迂腐了些。“

苏晚没有接话。

她知道方知县在试探。提到张夫子,是想看她的反应——张夫子跟苏家有旧,这一点方知县应该是知道的。

方知县见她不接话,也不在意,换了个话题。

“前些日子码头上出了件事,你帮着验了尸。本官当时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他笑了笑,目光中多了一丝精明。

“十几岁的年纪,验尸的本事比老仵作还强——啧啧,了不起。本官听说你父亲以前在大理寺当差?家学渊源啊。“

苏晚微微低了低头:“大人过奖了。小人只是从书上看了些皮毛。“

“皮毛?“方知县笑得意味深长,“那可不像皮毛。“

他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

“苏晚,本官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官看得出来。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犯一个毛病——管太多。“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来了。

“码头上的案子,本官已经结了。“方知县的语气从家常变成了公事,“溺亡就是溺亡,虽然你说的那些什么眼膜出血、颈侧淤青,听着有几分道理,但仵作复查之后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死者家属也已经接受了结论。“

苏晚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还有客栈那桩。“方知县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一个外地商人暴病而亡,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学堂里的读书人,不好好念书,天天往命案上凑——这像话吗?“

他的语气加重了。

“而且——“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本官听说,前几日你们那条巷子里,夜间有人持刀追逐。巡检司去查了,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但左邻右舍都说,动静就是从你家那边传出来的。“

苏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对面压了过来。

方知县不是在聊天,是在施压。

他把三件事串在了一起——验尸、客栈命案、夜间追逐——暗示苏晚是个“麻烦制造者“。如果苏晚不收手,下一步就是给她安一个“扰乱治安““妨碍公务“之类的罪名。

在这个时代,一个七品县令要收拾一个平民少年,不需要太多理由。

苏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方知县的眼睛。

“大人所言,小人记下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恭敬中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坦然。

“只是小人有些愚钝,想请教大人几个问题。“

方知县微微眯眼:“你说。“

“第一,码头上的案子,小人当着众人的面提出了疑点。大人说仵作复查后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但李仵作的复查报告,小人可以看看吗?“

方知县的脸色变了一变。

“第二,客栈的案子,大人说是暴病而亡。但小人听说,那位商人到清河镇三天,吃住都在客栈,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暴病——大人有没有让仵作检查过死因?“

方知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苏晚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小人家那条巷子里确实发生了夜间追逐的事。但小人想请教大人——追人的那个蒙面人是谁?如果巡检司查不出来,是不是说明那个人不是清河镇本地的?一个外来的蒙面人深夜持刀闯入民宅——这件事是不是比小人验尸更值得大人关注?“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方知县盯着苏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如水。

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每一句都是“请教“,语气恭敬,措辞谦逊。但每一句的内核都是钉子——钉在方知县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前世她在公安系统工作了五年,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领导、同事、犯罪嫌疑人、家属、律师——每一种人都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方知县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

本质上是个欺软怕硬的。你越软他越硬,你硬起来他反而会犹豫。但不能硬得太过——他毕竟是县令,真把他逼急了,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把人关进大牢。

所以要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让他知道你不好惹,但又不给他发作的理由。

方知县沉默了很久。

苏晚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恭候老师训话的乖学生。

终于,方知县开了口。

“苏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家常味,多了几分官威,“本官知道你聪明。但本官今天要告诉你一个道理——“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聪明人,死得最快。“

苏晚的心微微一紧。

这不是威胁。

这是警告。

方知县说的“聪明人死得最快“——不像是他自己的话。更像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然后转述给苏晚。

他在传话。

替谁传话?

苏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太师府。

方知县虽然是个墙头草,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种话。他一定是接到了某种指令或暗示,让他来敲打苏晚。

指令来自上面。

苏晚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大人教诲,小人铭记在心。小人不过是个读书的学生,以后一定安分守己,不给大人添麻烦。“

她说得诚恳极了,要是不看她眼底那一抹淡淡的冷意,简直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认错。

方知县审视了她片刻,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吧。好好读你的书,少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

苏晚再次拱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想禀报。“

方知县皱眉:“什么事?“

“前几日小人在街上闲逛,看到有两个生面孔一直跟着小人。穿灰色短褂,脚上穿的是皮靴。小人起初以为是什么歹人,吓得不轻。后来转念一想——那穿的好像是差役的制式靴子?“

她微微歪了歪头,眼中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

“不会是大人派来保护小人的吧?若是如此,小人感激不尽。但小人实在不值得大人如此费心——大人公务繁忙,差役们也辛苦。“

方知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多了。“他生硬地说,“那不是本官的人。“

“哦,是吗?“苏晚一脸释然,“那小人就放心了。多谢大人。“

她转身,走了。

出了偏厅,穿过中院。差役领着她往前院走,苏晚的脚步从容不迫,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心在快速地跳。

不是害怕。是兴奋。

方知县确实在传话——“聪明人死得最快“那句话不是他的风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丝隐约的不安——他自己也怕。

他怕的人在上面。

苏晚正要踏出县衙大门,余光扫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前院东侧有一排偏房,大概是差役歇脚的地方。偏房的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身形瘦高,半张脸隐在廊柱的阴影中。

但苏晚还是认出了他。

裴景渊。

他在这里做什么?

苏晚没有停步,也没有偏头去看,而是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县衙大门。

裴景渊也没有出来。

两人隔着一座县衙,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更没有任何交谈。

但苏晚知道——他听到了。

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部分。

裴景渊是什么时候到县衙的?是尾随她来的,还是本来就在这里?如果本来就在这里——他来县衙做什么?

苏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快速地转动着。

裴景渊出现在县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在监视方知县。如果他也在查太师的事,那方知县作为太师在本地的棋子,自然也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第二,他在观察她。想看看她在方知县面前会怎么应对——是软了、怂了、暴露了,还是扛住了。

苏晚倾向于第二种。

这个人不会浪费时间去监视一个小小的县令。他在乎的是苏晚——或者说,是苏晚手中的线索和苏晚这个人本身。

他还在试探她。

从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到府上来访,到月夜对话,再到今天——裴景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她。

他到底想确认什么?

苏晚想起了那天握手时裴景渊的微妙停顿,想起了他看她时那种锐利到令人不安的眼神。

一阵秋风吹过,将几片枯叶卷到了她的脚边。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些枯叶,忽然弯了弯嘴角。

想试探就试探吧。

反正她也在试探他。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一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互相打量、互相借力、互相防备。

谁先露出破绽,谁就先输。

苏晚回到家中的时候,陈伯正在院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她进门,老人一下子迎了上来。

“少爷!方知县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晚笑了笑,“就是随便聊了几句。“

“真的?“陈伯将信将疑。

“真的。“苏晚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放心吧陈伯,我心里有数。“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面上的从容淡定才收了起来。

方知县今天这一出,看似是在敲打她,实际上泄露了一个重要信息——

太师的人已经注意到清河镇了。

她的时间不多了。

苏晚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口枯井。

井下面的砖头后面,藏着文书的抄件。学堂老槐树的树洞里,藏着文书的原件。她脑子里,装着文书的全部内容。

三重保险。

但证据只是证据,如果找不到更多的佐证——尤其是承平三年那桩溺亡案的真相——光凭一份审讯记录,翻不了案。

她需要去陈四海最后出现过的地方看看。

不是客栈。客栈她已经去过了。

是陈四海在被杀之前最后一个去过的地方。

裴景渊说过,陈四海到清河镇三天,前两天都在客栈里没出门。但第三天——也就是他被杀的那一天——上午他曾经出去过一趟。

去了哪里?

裴景渊没说。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

但苏晚有一个猜测。

清河镇上有一个地方,是所有外地来的商人都会去的——

码头边上的和记货栈。

陈四海是和丰号商行的人,和丰号在清河镇的代理就是和记货栈。他来清河镇,不可能不去货栈报到。

而和记货栈——就是王福生生前最后一天去盘点丝绸的地方。

两桩案子,同一个地点。

苏晚决定今晚去一趟。

天黑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