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疑心

裴景渊有一个毛病——他不信人。

这毛病从小就有。小时候裴正卿教他读书,说“人之初,性本善“,他就问:“那坏人是怎么来的?“裴正卿说是后天沾染了恶习。他又问:“那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都是坏的?是善藏得太深了,还是根本就没有?“

裴正卿当时的表情很精彩。

母亲在世的时候常说,这孩子心思太重,将来若不成大器,便是大祸。

母亲说对了一半。

他确实没成什么大器——堂堂丞相次子,不走仕途,不经商贾,带着一个随从满天下乱跑,活得像个浪荡游侠。裴正卿每次见到他都要叹一口气,说他辜负了一身才学。

但母亲说错了另一半。

他不信人这个毛病,不是祸,是命。

三年前母亲暴毙于府中,官府验看后定论为心疾发作,裴正卿也是这么对外说的。但裴景渊不信。他亲眼看过母亲的遗容——嘴唇的颜色不对,指甲的形态不对,太多太多细节不对。

他不信官府的结论,不信父亲的说辞,甚至不信满朝文武中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清白的。

所以他出来了。一个人,一把剑,一路查。

从洛京查到扬州,从扬州查到清河镇。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十年前苏怀远的旧案。

而在清河镇,他遇到了苏晚。

一个自称苏怀远之子的少年。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少年。

裴景渊回到客栈后没有立刻入睡。他坐在窗前,将今夜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

苏晚的表现,每一处都值得细想。

第一,那个少年对淬毒暗器的辨认速度太快了。蒺藜落地到她喊出“别碰“,中间不超过两个呼吸。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算读过再多医书,也不可能在月光下仅凭一层暗色光泽就判断出“有毒“。除非——她以前见过。不是在书上见过,是亲眼见过。

第二,她描述毒物特征时的措辞极其精确——“发黑发紫““跟王福生指甲缝里的残留颜色很像“。这种比对式的分析方法不是读书人的思维,而是一个长期从事查验工作的人的本能。

第三,也是最让裴景渊在意的一点——整个过程中,苏晚没有害怕。

被人闯宅,被人追杀,在巷子里狂奔了半条街,然后跟他一起检查暗器、分析案情、讨论下一步计划——全程没有一丝慌乱。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家道中落,无依无靠,独居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人闯入的小院里。面对蒙面刺客,他的反应不是吓得说不出话,而是——主动出门叫阵?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裴景渊回想起苏晚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色厉内荏,而是一种经过冷静判断之后的策略性发言——她在用信息换时间。

这种思维方式,裴景渊很熟悉。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但他用了二十年才练出这种反应。

苏晚呢?十七岁?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裴景渊起身,从床头拿过那方擦拭过蒺藜的手帕。他将手帕摊开,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

手帕上有极淡的暗紫色痕迹——这是蒺藜上毒药蹭上去的。苏晚说得对,这种毒跟王福生案中的毒物很可能是同一来源。

但裴景渊此刻在意的不是毒物。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握手的时候,苏晚的手——

太小了。

骨架纤细,指节柔软,掌心光滑。那不是一个常年握笔、劈柴、干活的少年该有的手。

像女子的手。

裴景渊眯了眯眼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究。不是不想,而是时机不对。无论苏晚是什么人、藏着什么秘密,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份文书和它背后的真相。

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第二天一早,裴景渊做了一件苏晚不知道的事。

他让李崇去了趟镇上的户房。

大周的户籍制度虽然不如前朝那般严密,但每个镇子的户房都会保留一份在籍人口的基本记录。清河镇虽小,该有的一样不少。

李崇是跟了裴景渊五年的人,心思缜密,办事利索。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拿着一份抄录回来了。

“公子,查到了。“

裴景渊接过来看。

苏晚,男,承平元年生,清河镇石桥巷三号院。父苏怀远,原大理寺少卿,承平四年获罪流放。母不详。家中仆从一人,姓陈,名福,原为苏家家仆。

承平元年生,今年十七岁。与苏晚自述的年龄一致。

但裴景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母不详“。

在大周的户籍记录中,“母不详“有两种可能:一是母亲出身卑微,不入族谱;二是母亲的信息被刻意抹去了。

苏怀远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员。他的妻子不可能是什么卑微出身。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有人刻意抹掉了苏晚母亲的信息。

为什么?

裴景渊将纸条折好收起来,又问了李崇一个问题。

“苏晚在清河镇住了多久?“

“从户房的记录来看,苏晚和那个老仆是承平五年迁入清河镇的。也就是苏怀远获罪之后的第二年。“

承平五年,苏晚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跟着一个老仆从洛京辗转到这个江南小镇,隐姓埋名生活了十一年。

裴景渊在心中迅速勾勒出一条时间线——

承平四年,苏怀远获罪流放。

承平五年,苏晚被带到清河镇。

此后十一年,默默无闻,直到前不久验尸事件才在镇上出了名。

十一年的空白。

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是陈伯一手带大的?中间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他们?苏晚所说的“读过一些医书““家父在大理寺“——这些知识到底是从哪来的?

如果仅仅是耳濡目染,不可能达到苏晚展现出的那种水平。

那不是耳濡目染能解释的。那是系统的、专业的、经过大量实践的知识体系。

裴景渊想起苏晚验尸时的样子——翻眼睑、查口唇、嗅指甲、按压颈侧——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犹豫。

那种手法的纯熟程度,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实践积累。

十年。

苏晚今年十七岁。

就算他从七岁开始学,学了十年——七岁的孩子学验尸?

说不通。

哪里都说不通。

裴景渊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好奇心驱使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疑问都可以归为两类——跟目标有关的,和跟目标无关的。跟目标有关的必须查清,跟目标无关的可以忽略。

苏晚身上的疑点属于哪一类?

裴景渊闭了闭眼。

目前来看——两者都有可能。

苏晚是苏怀远的后人,手中握着跟苏怀远旧案有关的文书,而苏怀远的旧案又跟母亲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这个角度看,苏晚身上的一切都跟他的目标有关。

但那些超出常理的部分——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那些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这些又是什么?

“公子。“李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在户房听到一个消息。方知县昨日派人去了苏家附近的巷子查看,说是接到有人夜间在巷中持刀追逐的报告。巡检司的人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但方知县似乎对苏晚起了疑心。“

裴景渊的眉头微微一动。

方知县。

这个人是个墙头草——裴景渊早就摸清了他的底细。方知县名叫方德年,承平八年的进士,分到清河镇做县令已经六年了。六年间不求上进,只求平安,上面给什么好处就接着,上面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怕事。

现在镇上接连出了两桩命案,又有人半夜在巷子里持刀追逐,方知县一定坐不住了。他要么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要么会把制造麻烦的人清除掉。

而在他眼中,苏晚就是那个“制造麻烦的人“。

“盯着方知县。“裴景渊淡淡地说,“他的一举一动,都报给我。“

“是。“

李崇退了出去。

裴景渊重新坐回窗前,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这是他这几年来查案的笔记,所有的线索、推断、人物关系都记录在上面。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添了几行字。

“苏晚,苏怀远之子(存疑)。年十七,居清河镇十一年。精通验尸之术,程度远超其年龄与阅历所能解释之范围。性情沉稳,临危不乱,应变能力极强。疑点众多,待查。“

他停笔,看着“存疑“两个字,犹豫了一瞬,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手小。骨架纤细。与男子不符。“

然后他将册子合上,收回了袖中。

窗外传来街市上叫卖的声音,阳光热烈而明亮。清河镇又是平常的一天。

但在这平常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苏晚此时正在做的事,如果让裴景渊知道,他大概会更加确信——这个少年身上藏着远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秘密。

苏晚在研究那份文书。

不是随便翻翻,而是用她前世做案件分析时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拆解。

她将文书摊开在桌上,旁边放了一盏油灯、一支笔、几张裁好的纸。陈伯被她支出去买菜了——她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上午。

文书一共七页。

第一页是大理寺的公文格式,记录了案件编号、日期和主审官的名字。苏晚逐字抄录了下来。

主审官三人:大理寺卿周明远、刑部侍郎崔涣、太师周寿恩监审。

太师周寿恩——就是现在的周太师。

苏晚用笔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二页到第四页是审讯记录。记录了三次对苏怀远的提审,内容大同小异——审讯官反复追问苏怀远一批银两的去向,苏怀远反复否认。

但苏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第三次提审的记录中,审讯官的措辞突然变了。前两次用的是“你可知罪“,第三次变成了“你若不认,后果自负“。

这不是在审案。这是在威胁。

而更关键的是,第三次提审的记录底部有一行小字,被墨渍遮去了大半,但苏晚凭借法医时代练出的辨认能力,隐约辨出了几个字——

“……承平三年……清河……溺亡……“

承平三年。清河。溺亡。

苏晚的心跳陡然加快。

承平三年——比苏怀远获罪早一年。清河——她现在所在的清河镇?溺亡——又一个溺亡?

这几个字跟苏怀远的贪墨案有什么关系?

苏晚深吸一口气,将这行模糊的字迹仔细抄录在纸上,然后继续往后看。

第五页到第七页是证物清单和结案文书。证物清单列了十二项,其中第七项引起了苏晚的注意——

“证物七:密信一封,系从犯人苏怀远书房中查获,内容涉及与外省官员私通银两一事。“

密信。

苏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这封密信是定罪的关键证物,那它的真伪就至关重要。伪造证物在前世是重罪,在这个时代更不必说。但问题在于——谁有能力伪造一封大理寺少卿的私信,而且伪造得足以瞒过三个主审官?

除非——主审官本身就是同谋。

苏晚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她在脑中构建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承平三年,清河镇(或某地)发生了一起溺亡事件。这起事件与某位高官有关。苏怀远作为大理寺少卿,可能接触到了这起事件的真相。

承平四年,苏怀远被以贪墨罪名陷害下狱。主审的三个人中,太师周寿恩是监审——以太师之尊亲自监审一个四品官的贪墨案,本身就极不寻常。

这说明苏怀远知道的东西,足以让一个太师亲自出手灭口。

而那个在清河镇被毒杀的商人陈四海,身上带着这份文书——他是在替人传信,把这份关键证据送到苏怀远后人手中。

送信的人是谁?

陈四海已经死了,这条线断了。

但文书还在。

苏晚睁开眼睛,将所有抄录的纸张整理好,按照日期、人名、事件三条线索分类归档。

前世她做案件分析的时候,习惯在白板上画关系图——受害者、嫌疑人、证人、证物,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起来。现在没有白板,她只能在脑中构建。

但逻辑是一样的。

每一个人物都是一个节点。

每一个事件都是一条连线。

当所有的节点和连线汇聚到一起,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只是现在节点还太少,连线还太模糊。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晚将文书重新包好,正要起身,忽然听到院门响了一声。

她立刻将桌上的纸张扫入袖中,起身走到门边。

是陈伯回来了。

“少爷,今天集市上人可多了。“陈伯放下菜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后天就是月中大集了,镇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月中大集。

苏晚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

集市——人多,热闹,鱼龙混杂。这是收集信息的好时机。

而且,她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前两天的夜袭事件之后,她一直待在家里研究文书,足不出户。这样反而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少年不会在集市之前把自己关在家里。

况且,她还有一个人想见。

沈妙言。

沈家是清河镇上数一数二的商户,做的是丝绸布料生意。沈妙言是沈家的独女,比苏晚的原主年纪小一岁,两人算是从小认识的。

苏晚穿越过来之后翻看过原主的记忆,发现沈妙言是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大概因为两个人都是不太合群的性格,反而走得近了些。

沈妙言聪明、伶俐,在镇上消息灵通。她也许知道一些苏晚不知道的事。

“陈伯,“苏晚说,“后天大集,我也出去逛逛。“

陈伯眼睛一亮:“太好了!少爷你总算肯出门了!我正想说——你的冬衣该添了,上回那件棉袄——“

“行行行,都买。“苏晚无奈地笑了笑。

她转身回到屋里,将那些分析用的纸张仔细地叠好,塞进了枕头里面的一个暗层中。

这个暗层是她自己缝的——前世在公安局养成的习惯,重要文件从不放在明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忙活的陈伯,心中默默盘算着后天的计划。

集市上走一圈,见见沈妙言,顺便观察一下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面孔——夜袭她的那个人虽然跑了,但不代表不会再来。

而裴景渊那边……

苏晚想起那个人冷峻的面容和锐利的目光,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裴景渊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

是审视。

像是在拆解一个机关,一层一层地试探,一环一环地推演。

苏晚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能骗过方知县,能骗过镇上所有人,但裴景渊——

这个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人心里发毛。

秋风从窗缝中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苏晚紧了紧衣领,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

后天,大集。

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