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层灰茫的曙色。
沈府废墟前的空地上,血迹被雨水冲淡,五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泥水里,气息渐冷。沈惊鸿立在狼藉之中,白衣上溅了几点猩红,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股淬骨般的冷锐。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在为首那名黑衣人身上仔细翻找。梦境一整年的修魂让他五感远超常人,指尖刚触碰到对方怀中硬物,眼神便微微一凝。
那是一块半指长的黑色令牌,质地非金非玉,入手冰寒,正面刻着一朵扭曲如鬼爪的花,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寒江。
除此之外,他还搜出一封密封严实的蜡丸信、一张残缺的地图、一枚刻着特殊纹路的铜环,以及一块带着淡淡香气的青色布料——布料上的香气清雅不俗,绝不是这群杀手身上该有的阴寒气息。
沈惊鸿将所有东西收入怀中,指尖在那块“寒江”令牌上轻轻摩挲。
寒江。
这应该就是黑衣人临死前吐露的幽冥阁分舵所在地。
他原本以为,复仇之路会从一个个零散杀手开始,步步追查,层层深入。却没想到,第一场现世截杀,就直接递来了分舵的位置。
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场刻意铺好的路。
沈惊鸿站起身,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眉头微蹙。
老人在梦境中曾经说过,幽冥阁要浮生玉,是为了“以魂饲魔、打开地狱之门”;而这群杀手要抓他,是要把他当成祭品。可现在,他刚破梦而出,就撞上一队留守外围的喽啰,一动手就拿到分舵线索——
这中间,少了太多“本该有的试探”。
是巧合?
是对方大意?
还是……有人故意把这条线索,送到他面前?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升起:
从他破梦回归、到遇上这群黑衣人、再到轻松拿到令牌,每一步,都可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可他没有退路。
血海深仇就在眼前,沈家百余口人命日夜灼烧他的魂魄。就算寒江分舵是刀山火海,是十面埋伏,是精心布置的死局,他也必须闯。
他是沈家最后一人,是守玉人,是执剑者,是从浮生梦里爬回来复仇的修罗。
沈惊鸿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地图上的方向,身形一纵,掠入山林。他收敛气息,脚程极快,林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影,如同鬼魅穿行。
根据残缺地图标注,寒江分舵并不在城镇之中,而是藏在凌霄山以西三百里的寒江峡——一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天险之地,易守难攻,常年雾气弥漫,正适合幽冥阁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藏身。
一路疾驰,日头渐斜。
黄昏时分,寒江峡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大江如墨,峡谷幽深,两岸峭壁直立如刀削,江面上常年笼罩着不散的白雾,远远望去,宛如巨兽张口,择人而噬。峡口处看似平静,可沈惊鸿一眼就看出,暗处藏着不下十处暗哨,每一处都透着若有若无的阴寒内力波动。
幽冥阁的戒备,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森严。
他没有硬闯,而是沿着峭壁绕行,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崖,潜伏在密林之中,静静观察。
峡口往来之人不多,出入者大多一身黑衣,蒙面遮脸,行动迅捷无声,偶尔有几艘乌篷船从江面划过,船底吃水极深,显然藏着不少人手与货物。最让沈惊鸿在意的是,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两名佩戴银色鬼面令牌的人从峡内走出,巡查一圈后返回——这两人的内力修为,远比白天被他斩杀的那批杀手高出数倍,显然是分舵中的头目级人物。
而在这些黑衣人之中,偶尔会夹杂着几个穿着青衫、不蒙面、气质文雅的人,他们行走在杀手群中,如同鹤立鸡群,所有黑衣人见到他们,都会主动躬身行礼,神色敬畏至极。
青衫……
沈惊鸿眼神微沉。
白天那具尸体怀里,就藏着一块青色布料,带着同样清雅的香气。
这群青衫人,身份显然极为特殊,绝不是普通的杀手。
他按住胸口,浮生玉微微发烫。
从靠近寒江峡开始,这块玉佩就一直在躁动,仿佛在警惕某种极度危险的存在。这说明,分舵深处,一定有与浮生玉、甚至与当年灭门真相息息相关的东西。
夜色渐深,白雾更浓。
沈惊鸿看准一轮换哨间隙,身形如惊鸿掠出,借着白雾掩护,悄无声息越过峡口暗哨,潜入寒江分舵内部。
峡内别有洞天。
沿江修建着一片连绵的黑色建筑群,飞檐陡峭,门窗紧闭,处处透着压抑阴森。主建筑最高处,悬挂着一面黑色旗帜,上面绣着那朵鬼爪花——正是幽冥阁的标志。
建筑群分为外、中、内三圈。
外圈是普通杀手居住、修炼的地方,灯火昏暗,杀气腾腾;
中圈是库房、刑堂、议事厅,守卫明显森严数倍;
最内圈则是一座独立的阁楼,通体由黑色岩石砌成,门窗紧闭,常年白雾缭绕,连一名守卫都没有,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最诡异的是,内圈阁楼四周的地面上,刻满了扭曲复杂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夜色下隐隐流动。
沈惊鸿瞳孔微缩。
那是……祭阵。
和老人在梦境中描述的“以魂饲魔”大阵纹路,有七分相似。
看来,副阁主临死前的话没有骗他。幽冥阁,真的在准备献祭仪式。
他没有贸然冲向内圈,而是先绕向中圈的议事厅。此刻厅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话声,显然有头目正在议事。
沈惊鸿贴在窗下,凝神细听。
厅内,几道气息厚重的身影端坐其上,气氛凝重。
主位上坐着一个面有刀疤的黑衣老者,腰间佩着一块金色鬼面令牌,气息阴冷如渊,显然是寒江分舵的舵主。
“……白天在外围失联的那五个人,还是没有消息?”刀疤老者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
下方一人躬身回道:“回舵主,已经派人查过三次,凌霄山一带翻遍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像是人间蒸发了。”
“废物!”老者一拍桌案,“一群饭桶!阁主三令五申,沈家余孽、浮生玉,这两样东西是重中之重!现在人突然失踪,你们谁担待得起?!”
另一人小心翼翼开口:“舵主,会不会……真的是沈惊鸿那小子没死?可当年密道之内,副阁主亲自动手,他魂体都碎了,绝无生还可能。”
“是不是他,很快就知道了。”刀疤老者冷笑一声,“青冥先生已经算过,沈惊鸿的魂火未灭,而且就在这几日,破梦回归,重返人间。”
青冥先生?
沈惊鸿心头一凛。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可听这群头目的语气,这位“青冥先生”似乎能推演天命、追踪魂火,地位极高。
白天那些青衫人,难道就是“青冥先生”的手下?
厅内,声音继续传来。
“青冥先生说了,沈惊鸿是天生的‘祭器’,他的魂体与浮生玉血脉相连,只要抓到他,以魂引玉,再以玉开阵,大事可成。”刀疤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到那时,阁主功成,我们个个都能一步登天,长生不死,武道成神!”
“那……青冥先生现在在哪里?”
“自然是在内圈黑岩阁,亲自布祭阵。”老者淡淡道,“阵眼已成,就差沈惊鸿这最后一味药。他敢来寒江峡,就是自投罗网。”
沈惊鸿伏在窗外,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一切都清晰了。
他不是巧合撞上杀手,不是运气拿到令牌。
他是被故意“放”进来的。
从他破梦而出的那一刻,他的行踪就已经被这位“青冥先生”锁定。故意让他杀掉外围喽啰,故意让他拿到寒江令牌,故意引他闯分舵——
就是要让他自己走进黑岩阁,走进早已布好的祭阵之中。
好一个请君入瓮。
好一个守株待兔。
幽冥阁根本不是要找他,是要等他自己送上门。
而那位神秘的青冥先生,就是布局之人。
“对了舵主,”下方又有人开口,“沈家当年被灭门,真的只是因为沈惊鸿是祭器、浮生玉是阵眼吗?属下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刀疤老者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该问的别问。有些秘密,别说你们,就连我,也只知道一星半点。”
“据说……沈家当年,并不是单纯的‘守玉人’。”
“他们藏着一个,连阁主都忌惮的真相。”
“而浮生玉里,锁着的,也不只是魂魄之力,还有……”
话音未落,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有刺客!!”
“有人闯入中圈!!”
厅内众人脸色骤变。
“谁?!”刀疤老者猛地起身,阴冷气息冲天而起。
窗外,沈惊鸿眼神一冷。
他行踪隐蔽,绝不可能暴露——唯一的可能,是那位青冥先生的手笔。
对方根本不想再等,直接引爆暗桩,逼他现身。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必藏了。
沈惊鸿缓缓站直身体,伸手握住腰间剑柄。
议事厅大门“轰”的一声被内力震开,灯火倾泻而出,照亮他白衣胜雪的身影。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厅内众人,声音清冷,响彻夜空:
“我来找你们,讨一笔血债。”
“沈家,灭门之债。”
厅内所有头目瞬间僵住。
面白如玉,年纪轻轻,一身白衣——
这张脸,他们在灭门那一夜,记了整整一年。
“沈……沈惊鸿?!”有人失声惊呼,如见鬼魅。
“真的是你!你竟然真的没死!”刀疤老者又惊又怒,随即冷笑起来,“好,好得很!青冥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你果然自己送上门来!”
“省得我们去找你。”
沈惊鸿眼神淡漠:“青冥先生,黑岩阁,祭阵……你们布置的一切,我已经清楚了。”
“哦?”刀疤老者挑眉,“既然知道是死局,还敢闯进来,勇气可嘉。可惜,勇气救不了你的命。今天,你和浮生玉,都得留下!”
他大手一挥:“所有人,拿下他!死活不论!”
“是!”
数名头目同时纵身而出,内力狂暴,杀气汹涌。这些人每一个都比白天的杀手强出数倍,联手之下,气势足以碾压一方高手。
沈惊鸿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人冲到近前,刀光劈落的刹那,他才动了。
“呛啷——”
长剑出鞘,清鸣响彻寒江峡。
剑光如雪,快到极致。
凌霄第八式·凌霄裂云!
一剑劈出,空气被硬生生撕裂,狂风倒卷,剑气如潮。
为首那名头目脸色剧变,仓促格挡。
“铛——!!”
刀剑相撞,巨响震耳。那人手臂瞬间断裂,长刀飞出,胸口被剑气洞穿,鲜血狂喷,当场毙命。
一招,再杀一人。
其余头目瞳孔骤缩,惊骇欲绝。
一年前的废物少年,如今竟强到这种地步?!
“一起上!耗死他!”
众人疯了一般围攻而上,刀光、掌风、暗器、毒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幽冥阁出手,向来不择手段,毒功、阴招、合击之术,无所不用其极。
沈惊鸿脚步变幻,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密集攻击中从容穿梭。
一剑退一人。
两剑伤一人。
三剑,取一人性命。
凌霄九剑在他手中,早已出神入化。魂体化实后,他内力生生不息,剑意无坚不摧,每一剑都精准、狠辣、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议事厅前的广场,很快变成一片修罗场。
刀疤老者站在厅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沈惊鸿竟然强到这种地步,手下头目接连陨落,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青冥先生!!”老者突然仰天高呼,“此人太强,属下抵挡不住,请您出手!!”
声音落下。
一股极度阴冷、浩瀚、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气息,猛然从内圈黑岩阁爆发开来!
整个寒江峡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白雾疯狂翻滚,地面上的血色祭阵纹路,亮起刺目的红光。
沈惊鸿动作一顿,抬头望向黑岩阁。
阁门,缓缓打开。
一道青衫身影,立于阁门之前。
那人面如冠玉,眉清目朗,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气质温文尔雅,笑容谦和,手中握着一把白羽扇,看上去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书生,而不是阴邪诡异的幽冥阁高人。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在场所有杀手、头目,都浑身颤抖,匍匐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青冥先生。
沈惊鸿握紧剑柄,眼神凝重到极致。
这个人,比他遇到的所有敌人加起来都要可怕。
青冥先生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轻轻点头,笑容温和,如同见到故人:
“沈惊鸿,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已经等了一整年。”
沈惊鸿声音冰冷:“是你,布的浮生梦局?是你,引我来寒江峡?是你,要拿我当祭品?”
青冥先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出一句让沈惊鸿浑身一震的话:
“我布浮生梦局,是为了救你。”
“引你来寒江峡,是为了告诉你真相。”
“至于祭品——”
他眼神微微一沉,笑容变淡:
“你确实是祭器。
但真正要把你推入祭阵的,不是幽冥阁。”
沈惊鸿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青冥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青色光幕,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光幕之中,映出一段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数十年前,凌霄沈府还未灭门的画面。
那是沈家先祖、沈啸苍、甚至沈惊鸿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
那是浮生玉真正的秘密,是沈家守玉的真相,是那场灭门惨案背后,最黑暗、最颠覆、最恐怖的悬疑真相。
青冥先生看着沈惊鸿震惊到扭曲的脸,轻声道:
“你以为,你恨的是幽冥阁。”
“你以为,你复仇的目标,是我们。”
“沈惊鸿,你从一开始,就恨错了人。”
“真正灭沈家满门的,真正要献祭你的,真正把你逼入浮生大梦的——”
“根本不是幽冥阁。”
话音落下,光幕之中,映出一张让沈惊鸿魂飞魄散的脸。
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熟悉到刻入骨髓。
那是……他最亲近、最信任、最思念的人。
寒江峡的风,瞬间凝固。
沈惊鸿浑身颤抖,如坠冰窟。
复仇之路,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而真正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