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现实的那一刻,沈惊鸿的心,彻底定了。
不再纠结腊月十三的循环,不再害怕虚假的家人,不再被幻境的破绽牵动情绪。
这里是囚笼,也是道场;是记忆,也是武器。
老人将一套完整无缺的《凌霄九剑》心法传入他脑海,从第一式到第九式,层层递进,直指本源。
沈惊鸿这才明白,自己以前摸索的,连真正剑法的三成都不到。
“你的剑,输在心软。”
老人坐在竹林里,淡淡开口,“幻境里的沈府还在,爹娘兄长都在,你一闭眼就是安稳,剑永远狠不起来。”
沈惊鸿垂首:“请师父指点。”
“很简单。”老人竹枝一点,“把这里,当成你复仇前的磨刀石。
每练一次剑,就想一次灭门之夜。
每出一招,就当敌人就在眼前。
你要记着——梦里越安稳,现实越残酷。”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沈惊鸿闭上眼。
不再去想庭院里的梅花,不再去想温暖的房间,不再去想兄长们的笑声。
他强迫自己回忆那夜的雨、血、惨叫、黑衣人冰冷的话语。
恨意,化作剑意。
思念,化作力量。
再睁眼时,少年眸中已无半分迷茫,只剩一片澄澈的冷锐。
“我明白了。”
他拔剑出鞘。
没有花哨动作,没有刻意摆势,简简单单一剑刺出。
凌霄第一式——起手。
可这一次,剑风里带着刺骨的杀意,再不是从前那套温吞文雅的“绣花剑”。
老人微微颔首:“有点样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惊鸿彻底进入修炼状态。
说是“日子”,可外界永远停在腊月十三,太阳升起又落下,护卫一遍遍巡逻,下人一遍遍走动,他全都视而不见。
清晨,天不亮就到竹林练剑。
正午,烈日下打磨根基,不避寒暑。
傍晚,老人为他拆解招式,纠正破绽。
深夜,他独坐竹林,运转心法,温养魂魄。
他不再回院子,不再见爹娘兄长,不再和任何幻境中的人物说话。
有一次,沈惊澜在竹林边撞见他,大大咧咧喊:“小四,你天天躲在这里干什么?”
沈惊鸿看都没看一眼,提剑转身就走。
身后沈惊澜的声音、表情、动作,在他眼里,和风吹叶落、水流石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假的。
都是虚的。
都是梦境用来干扰他的。
沈惊澜僵在原地,表情定格一瞬,随即像没事人一样转身离开,继续重复他早就设定好的路线。
梦境自动修复了这段“意外”。
沈惊鸿看在眼里,心无波澜。
他的世界,只剩下:剑、心法、老人、仇恨。
老人教得极狠,从不让他有半分喘息。
“魂修之人,痛感比肉身更强,我不会对你留手。”
每一次对练,老人手中竹枝都毫不留情,打在他身上,疼得如同魂体撕裂。
可沈惊鸿从不吭声,爬起来,继续出剑。
疼,才记得住。
痛,才醒得透。
短短数日,他的剑法脱胎换骨。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以前需要慢慢琢磨的关卡,如今在恨意与剑意的冲刷下,一路破关。
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狠。
老人看着他,偶尔会低声自语一句:
“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沈惊鸿听见,却不问。
他不想知道老人是谁,不想知道梦境背后是谁,不想知道任何与复仇无关的事。
这一天,老人忽然开口:
“今日,我教你凌霄第七式——剑指凌霄。”
沈惊鸿心神一震。
这是他在密道绝境中,无意间触发的一剑,也是他曾经藏起来的底牌。
“看好。”
老人起身,竹枝凌空一点。
没有劲风,没有巨响,可整片竹林的剑气,都朝着这一点汇聚。
简简单单一指,却有刺破苍穹之势。
“这一式,不是靠手,是靠心。
集全身剑意、魂魄、恨意于一点,一击必杀,不留退路。”
老人看向他,“你在密道用过一次,那是本能,现在,我教你真正掌控它。”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拔剑。
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全部压入剑尖。
家人的死、幽冥阁的狠、肉身的陨、魂魄的囚……
一切痛苦,一切不甘,一切愤怒,全部凝聚。
“喝——!”
一声低喝,剑指出剑。
凌厉无匹的剑气,从剑尖爆发,轰在前方空地上。
地面没有裂开,却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直冲天际,撞在无形的梦境屏障上。
“嗡——”
整片幻境,轻轻一颤。
远处,正在议事的沈啸苍、沈惊舟、沈惊澜,动作同时一顿。
所有护卫、下人,全部定格一瞬。
梦境,又被他一剑撼动。
老人眼神微亮:“好!
这才是凌霄第七式的威力。
再磨一段时日,第八式,你也能触碰到门槛。”
沈惊鸿收剑,胸口微微起伏,却眼神明亮。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越来越凝实,剑意越来越锋利,力量一天比一天强。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逃跑、只能哭泣的四公子。
他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复仇者。
“师父,”沈惊鸿忽然开口,“我还要在这梦里,待多久?”
老人平静道:“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少,一天不多。
时辰一到,幻境自解,你自然会回到现实世界。”
“回到现实之后,我该去哪里找幽冥阁?”
“到时候,自然会有线索。”老人没有细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练剑,练到无人能挡,练到一剑可斩幽冥。”
沈惊鸿点头,不再多问。
他重新握剑,眼神坚定:“再来。”
一剑,又一剑。
一式,又一式。
竹林里,剑光不断闪烁。
循环的阳光、循环的风景、循环的人声,都成了他练剑的背景。
他渐渐发现,当他完全无视幻境时,那些重复、破绽、诡异感,都再也影响不到他。
心不动,则幻境不动。
心不惑,则梦境不迷。
剑心一定,万法不侵。
某一刻,沈惊鸿练剑间隙,忽然抬头望向天空。
他知道,头顶那层看不见的膜,还在。
但他已经不再害怕。
等他练到第九式圆满,等三百六十五天结束。
他将亲自,一剑破梦。
老人坐在竹影下,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
没人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引路人,到底在等待什么。
没人知道,这场浮生大梦,除了温养魂魄、修炼剑法,还藏着什么秘密。
沈惊鸿也不在乎。
他的世界,已经简单到极致。
剑在手,恨在心,路在前方。
腊月十三的太阳,再次落下。
腊月十三的月亮,再次升起。
护卫依旧在巡逻,家人依旧在议事,风景依旧在循环。
竹林里的少年,却已经彻底蜕变。
他不再是被困在梦里的囚徒。
他是卧薪尝胆、执剑待旦的修罗。
一天,又一天。
一遍,又一遍。
剑法在精进,魂魄在凝实,恨意从未消减。
三百六十五天的梦境修行,才刚刚开始。
而破梦而出、血染江湖的那一天,终将到来。
沈惊鸿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剑意冲天。
“凌霄九剑……
我会用它,把幽冥阁,从这个世上,彻底抹去。”
竹林沙沙作响,回应他的,只有无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