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上)
- 归府三年,夫君另娶平妻
- 尾鱼籽
- 9801字
- 2026-02-16 13:35:54
1
“三年不见,夫君要娶平妻,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站在闻府正厅的门槛外,手里的包袱还没放下。
风尘仆仆的马车轱辘声好像还响在耳边,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直浇下来——满府的红绸,刺眼的囍字,往来仆从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气。
还有正厅里,我那夫君闻寂,正拈着一支赤金海棠簪,温柔地插在一个陌生女子发间。
那女子穿着正红色的嫁衣。
不是妾室的粉,不是侧室的玫。
是正红。
闻寂转过头,看见我。
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很快平静下来,像湖面被石子惊扰后又迅速恢复的死寂。
“朝辞,”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回来了。”
我迈过门槛。
腿有些软,但我走得稳。
“我不该回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曾经映着我的影子,现在只剩一片陌生的黑,“还是说,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搅了你的喜事?”
“兰因。”闻寂没答我,只微微侧身,向那女子示意,“这是慕氏,我与你提过的。”
叫兰因的女子起身,对我盈盈一礼。
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声音也柔婉:“姐姐一路辛苦。妾身兰因,给姐姐见礼了。”
她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柔媚,像江南烟雨里浸过的柳枝。
“姐姐莫怪夫君,”她轻声细语,“原是定在下月初六,想着还有时间给姐姐去信说明,不想姐姐提前归家了……都是妾身的不是。”
我听着,想笑。
指甲掐进掌心,疼。
“闻寂,”我没看兰因,只盯着他,“我要听你说。”
他沉默了片刻。
厅里静得可怕,仆人们早退了出去,只剩下我们三个。
窗外的喜绸被风吹得扑簌簌响。
“朝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兰因日后,便是平妻,与你同尊。”
平妻。
同尊。
四个字。
我花了三年,在别庄守着母亲的坟茔,听着佛经,数着日子,等一个归期。
他花了三年,给我备了一份“大礼”。
“为什么?”我问。
声音居然没抖。
我自己都惊讶。
闻寂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不满我的追问:“朝辞,你我是结发夫妻,我敬你重你。但兰因……她予我新生,助我仕途。这三年,你不在,是她陪着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当识大体。”
识大体。
好一个识大体。
“我若不肯识这个大体呢?”我问。
兰因轻轻扯了扯闻寂的衣袖,眼神怯怯的,像受惊的小鹿:“夫君,莫要为了妾身与姐姐争执……妾身愿意等,等姐姐接受……”
“不必等。”闻寂握住她的手,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三日后便是吉日,仪式照旧。朝辞,你刚回来,想必累了,先回院休息吧。”
他唤来管家:“送夫人回听雪院。”
“不必。”我打断他,“我自己认得路。”
转身时,我听见兰因极轻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姐姐似乎……不高兴了。”
闻寂的回答更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她一贯如此。时日长了,便懂了。”
2
听雪院。
我出嫁前住的院子。
母亲说,这名字清净,适合我。
如今看来,真是清净——清净得过了头。
院里积了薄灰,墙角生了青苔,只有两个面生的小丫鬟在打扫,见了我,慌慌张张地行礼。
“吴嬷嬷呢?”我问。
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回话:“嬷嬷……嬷嬷前些日子跌伤了腿,在后罩房歇着呢。”
我心一沉。
吴嬷嬷是我乳母,陪嫁过来的。她行事最是稳妥,怎会轻易跌伤?
“带我去看她。”
后罩房阴冷潮湿。
吴嬷嬷躺在窄床上,见了我,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起身:“小姐……您、您怎么回来了?”
我按住她,看着她裹着厚布的腿:“怎么伤的?”
她眼神闪烁,看了看带我来的丫鬟。
我会意,让那丫鬟退下。
门关上,吴嬷嬷才抓住我的手,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小姐,您不该这时候回来……那兰因姑娘,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能让他以平妻之礼相待的,自然不会普通。”
“不止!”吴嬷嬷声音发颤,“老奴偷听到……那兰因姑娘,怕是跟江南那桩盐政大案有关!老爷……不,闻大人他三年前经办那案子,后来就突然升了官,再后来,这兰因姑娘就进府了……”
盐政大案。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离京前,闻寂确实忙着一桩江南盐税亏空的案子,牵扯甚广。他那时常彻夜不归,回来时满身疲惫,只说棘手。
后来我去了别庄,书信往来渐稀,只知他官运亨通,从六品升到了四品。
原来是这样升的。
“嬷嬷,你的腿……”
“是那兰因姑娘身边的婆子推的!”吴嬷嬷老泪纵横,“老奴想给小姐写信,被她们发现了……她们说,若老奴再多事,便让老奴再也见不到小姐……”
我握紧她的手,冰凉一片。
“好好养着,”我说,“从现在起,您什么都不用管。”
“小姐,您打算怎么办?”吴嬷嬷看着我,眼里全是忧心,“那兰因看着柔,心思深得很……闻大人他,怕是已经……”
“我知道。”
我知道。
从看到那身正红嫁衣起,我就知道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拼不回来了。
3
入夜,闻寂来了。
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是兰因身上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朝辞,我们谈谈。”
我坐在镜前,拆下发簪:“谈什么?谈你怎么在我守孝期间,与人许下终身?还是谈你如何需要一位能助你仕途的‘平妻’?”
“你非要如此说话?”他的声音冷了些。
我转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英俊的,我曾用手指细细描摹过的眉眼鼻唇。
可又那么陌生。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我问,“恭喜你觅得良配?祝福你鸾凤和鸣?”
他走进来,关上门。
“朝辞,”他站在我身后,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曾经亲密无间,如今中间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这三年,你不在这府里。你不懂我走到今天,经历了什么。”
“我需要兰因。”他直白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能给我我不能给的。朝辞,你父亲去世后,慕家还有什么?除了一个太傅的虚名,除了那些早已疏远的人情,你还剩什么?”
我静静听着。
心口那个地方,一开始是尖锐的疼,现在麻木了,只剩下空。
“所以,”我对着镜子里的他,慢慢说,“我父亲的门生故旧被你用尽之后,我便没有价值了。是吗?”
他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闻寂,”我放下梳子,站起来,转身面对他,“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离京那日,你在马车边对我说的话?”
他眼神微动。
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天下着细雨,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说:“阿辞,等我处理好这些事,便接你回来。此生唯你,绝不负你。”
“此生唯你。”
我念出这四个字,轻轻笑了。
“闻寂,你的‘此生’,可真短啊。”
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朝辞,人总会变的。”他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闻夫人,锦衣玉食,我不会亏待你。但兰因,必须进门。这是条件,也是结果。”
“如果我不接受这个结果呢?”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会的。”他说,“朝辞,你没有别的选择。慕家没了,你也没有儿女傍身。除了这里,你无处可去。”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
“我母亲留下的那匣子书信,”我说,“你放哪儿了?”
他背影僵了一瞬。
那匣子里,有他早年一些政绩文章的手稿,有我父亲为他修改批注的痕迹,还有一些他与当时几位大人的往来信函——虽然隐晦,但足以证明,他最初几年的升迁,多少是借了慕家的力。
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说若他待我好,便永远不必拿出来。
“你要那个做什么?”他没回头。
“母亲遗物,我想看看。”我说,“睹物思人。”
“……我收在书房了。”他说,“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不必。”我说,“我自己去取。钥匙还在老地方吧?”
他沉默良久。
“嗯。”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带走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度。
我慢慢坐回镜前。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4
我没等到第二天。
闻寂走后半个时辰,我换了身深色的衣裳,悄悄出了听雪院。
书房在东院,离主屋不远。
路上寂静,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我避开他们,像一抹游魂。
钥匙确实还在老地方——书房窗外第三块砖下。
我摸到冰凉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很轻的一声。
推门进去,熟悉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我曾在这里陪他熬过无数个夜晚,磨墨铺纸,红袖添香。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没点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走到西墙边的紫檀木书架前。
第三排,最右边。
那个雕着缠枝莲的乌木匣子,果然还在。
我伸手去取。
指尖刚碰到匣子边缘,忽然顿住。
不对。
匣子上没有灰。
一点都没有。
这书房闻寂常来,书架其他地方都落了一层薄灰,唯独这个匣子,干净得像被人日日擦拭。
他在防我。
或者说,他在等我来取。
我收回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书架。
然后,我看见它了。
在书架最高一层,一堆不起眼的账册后面,露出一角同样的乌木。
我搬来矮凳,踩上去,够到那个匣子。
很轻。
打开。
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闻寂的字迹:
“朝辞,别找了。旧物已毁,前尘当断。安分些,对你我都好。”
月色透过窗棂,照在纸条上。
冰冷的,嘲讽的。
我捏着纸条,站在昏暗的书房里,忽然想笑。
原来他连这个都算计到了。
原来我在他心里,已经蠢到会直接来偷的地步。
我把空匣子放回原处,纸条塞进袖中。
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
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像是礼单。
我走过去,借着月光看。
密密麻麻的字,列着三日后“喜事”所需的各项用度:红绸五百匹,喜烛两百对,宴席八十桌,请柬名单……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
“宾客礼:金玉如意一对(库房乙字三号柜);赤金头面一套(乙字五号);东海明珠十斛(甲字一号)……”
这些都是我的嫁妆。
母亲留给我的,压箱底的东西。
他要拿我的嫁妆,去娶他的平妻。
去装点他们的喜堂。
去宴请满堂宾客,告诉所有人,他闻寂如何左右逢源,如何坐享齐人之福。
烛台就在手边。
铜铸的,沉甸甸的。
我握住烛台,指节发白。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砸了这书房,砸了这一切。
但我没有。
我慢慢松开手,把烛台放回原处。
整理好衣袖,抚平衣襟。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书房,锁好门,把钥匙放回砖下。
转身,融入夜色。
5
回到听雪院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没睡。
坐在窗前,看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光熹微中,这座我住了七年的府邸,渐渐显露出它的轮廓——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草一木,都曾是我的天地。
也曾是我们的天地。
现在,不是了。
丫鬟来送早膳,我让她放下。
“夫人,”那小丫鬟怯生生地说,“大人吩咐,让您今日好好休息,晚些……晚些兰因姑娘会来给您敬茶。”
我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也不凉。
刚刚好。
就像闻寂给我的所有“安排”——刚刚好地羞辱,刚刚好地逼迫,刚刚好地,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告诉她,”我放下碗,用绢帕擦了擦嘴角,“茶不必敬了。”
“啊?”
“平妻而已,”我抬眼,看着小丫鬟瞬间煞白的脸,“也配给我敬茶?”
小丫鬟吓得跪下:“夫人……这话、这话奴婢不敢传……”
“那就别传。”我说,“你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包括……包括大人吗?”
“尤其是他。”
小丫鬟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我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更小的锦盒。
盒子里,不是首饰,不是书信。
是一张房契。
这座府邸的房契。
当年闻寂官职低微,俸禄微薄,我们成婚时,他连一处像样的宅子都置办不起。
是我,拿出了母亲给我的大半嫁妆,买下了这座宅院。
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一直都是。
只是这些年,我从未拿出来过。
我觉得夫妻一体,何必分彼此。
我觉得真心换真心,无需这些冰冷的东西做凭证。
我真傻。
真的。
我把房契拿出来,抚平上面的折痕。
墨迹清晰,朱印鲜明。
白纸黑字,写着“慕朝辞”三个字。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光洒满庭院,也洒在我手中的房契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他曾送我的紫毫。
我用这支他送的笔,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剥开已经结痂的伤口。
但我不停。
写完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房契,又拿起那本从书房带出来的、藏在袖中的礼单副本——是的,我抄了一份。
我把它们,和和离书,放在一起。
摆在案上。
摆得整整齐齐。
就像当年,我为他整理书案,摆好笔墨纸砚,等他回来。
现在,我不等了。
我坐下,等着。
等天色大亮。
等这座宅子彻底苏醒。
等该来的人来。
然后,我会把这张和离书,拍在他面前。
告诉他:
“府的主人,要么是我。”
“要么——”
我看向窗外那片绚烂的朝阳,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谁也别想当。”
6
兰因还是来了。
在我说过闭门谢客的当天下午。
她没带丫鬟,一个人,端着一盏茶,站在听雪院紧闭的门外,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姐姐,妾身兰因,特来给您敬茶。”
我没应。
她就一直站着。
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口,这次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哽咽:“姐姐若不肯见妾身,妾身便在这里等着。夫君说了,礼不可废,这杯茶,您不喝,妾身不敢起。”
我还是没动。
透过窗缝,我看见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装的。
是真累了。
那茶盏看着不轻。
我忽然想起,当年我嫁入闻府,给闻寂的母亲敬茶。老夫人为难我,让我在祠堂跪着敬,茶盏里是滚烫的水。我跪了半个时辰,手烫得起了泡,也不敢松。
那时闻寂在哪儿?
哦,他在书房,温书备考。
他说:“朝辞,母亲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
用一双起了泡的手,和一颗慢慢冷掉的心。
现在,轮到别人来担待我了。
我推开门。
兰因抬起头,眼里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得逞的亮光。
她端着茶,膝盖微曲,做出要跪的姿态:“姐姐请喝茶。”
我没接。
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柔美、写满了小心翼翼和算计的脸。
“谁让你来的?”我问。
她一愣:“是……是夫君的意思。夫君说,礼数要周全,妾身入门,理当给姐姐敬茶……”
“闻寂让你跪着敬?”
“……夫君说,全凭姐姐心意。”
我笑了。
“那就站着敬吧。”我说,“我不习惯让人跪。”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她端着茶盏,递过来。
指尖快要碰到我时,我忽然抬手,不是去接茶,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茶盏的边缘。
冷的。
不是温的,是冷的。
在这初秋的天气里,放得透透的冷茶。
“冷了。”我说,“换一杯吧。”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姐姐……”
“茶要热着喝,才有诚意。”我收回手,拢在袖子里,“你说呢,兰因姑娘?”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眼里的柔媚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冰冷的、审视的东西。
像蛇。
“姐姐教训的是。”她低下头,声音还是柔的,但那股子怯生生的味道没了,“是妾身疏忽了。妾身这就去换。”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住。
“有句话,劳烦你带给闻寂。”我慢慢说,字字清晰,“他若还想做个体面人,就管好自己的人,别来我跟前碍眼。否则——”
我顿了顿。
“否则,”我笑了笑,“我不保证,下次这杯茶,会不会泼在他那张体面的脸上。”
兰因的背影绷紧了。
她没回头,快步走了。
端着那杯冷茶。
7
晚膳时分,闻寂来了。
带着怒气。
他一进门,就摔了桌上的茶壶。
瓷片四溅,热茶淌了一地。
“慕朝辞!”他连名带姓地叫我,眼睛里有血丝,“你对兰因说了什么?!”
我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抬眼。
“我说了什么,她没告诉你?”
“你威胁她?”他几步跨到我面前,气息急促,“你说要泼她的茶?朝辞,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善妒,如此……恶毒!”
恶毒。
我慢慢抬起头,看他。
看他气得发红的脸,看他紧皱的眉头,看他眼里那种真实的、被冒犯的愤怒。
原来他是会生气的。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这样失态。
“闻寂,”我放下书,平静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婚第一年,你那个表妹,哭着闹着要给你做妾,半夜穿着单衣来敲书房的门?”
他眼神一闪。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继续问,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说,她若再敢踏进书房一步,我就打断她的腿。你说我什么?”
他不说话。
脸色铁青。
“你说我跋扈,说我不懂宽容。”我替他答了,“后来呢?后来你母亲出面,让那表妹嫁给了城西一个绸缎商,半年不到,那商人酒后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你表妹守了寡,回了娘家,没多久就疯了。”
我看着他:“你说,是我恶毒,还是这世道恶毒?”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兰因比我那表妹聪明。”我重新拿起书,“她知道怎么拿捏你,知道怎么让你心疼,让你觉得她柔弱不能自理。闻寂,你喜欢这样的,我不拦着。但别拿她来我跟前演。”
我翻了一页书。
“我累了,没心思看戏。”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过了很久,久到地上的茶都凉透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朝辞,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翻书的手顿了顿。
“你问我?”我抬眼,看他,“不如问问你自己。闻大人。”
他像是被“闻大人”三个字刺了一下,后退了半步。
“好,好。”他点头,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变回我熟悉的那种疏离的、官场上的冷静,“既然你非要如此,那我也直说了。三日后,喜宴照办。你可以不出席,但别闹事。兰因进门,已成定局。你若安分,闻夫人该有的尊荣,我不会少你一分。你若不安分——”
他顿了顿。
“朝辞,别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我笑了。
真心的。
“闻寂,”我说,“你什么时候,做过你‘不愿’做的事?”
他瞳孔缩了缩。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像一阵风,卷走了最后一点虚假的温度。
我放下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摊渐渐干涸的茶渍。
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8
喜宴前夜,我见到了贺延川。
不是他来找我,是我让吴嬷嬷的儿子,偷偷送了封信出去。
约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我戴着帷帽,从后门进去,上二楼最里的雅间。
他已经在了。
三年不见,他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些风霜,穿着常服,但那股子御史台官员的肃正气,还是藏不住。
“朝辞师妹。”他起身,看着我,眼里有担忧,有痛惜,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贺师兄。”我摘下帷帽,坐下,“冒昧相邀,见谅。”
“信我看了。”他直入主题,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的抄本,推到我面前,“你确定,这账册的事,是真的?”
“江南盐政的账,三年前闻寂经办时,就有一本暗账,记录各路官员抽成的明细。”我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账册失踪,成了悬案。现在想来,不是失踪,是被人藏起来了。”
“兰因?”
“她是关键。”我点头,“我查过,她父亲是当年江南盐道的一个知事,案发前突然暴毙。她一个罪臣之女,若无倚仗,如何能安然无恙来到京城,又如何能搭上闻寂?”
贺延川眉头紧锁:“闻寂知道吗?”
“他知道。”我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不然,他凭什么升得这么快?凭才干?贺师兄,你信吗?”
贺延川沉默。
他不信。
官场沉浮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才干这东西,在真正的权钱交易面前,不值一提。
“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账册原件,一定在闻寂手里,或者兰因手里。”我说,“喜宴当天,宾客云集,是最好下手的机会。我会想办法找出账册所在。一旦得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带人来查。”
贺延川瞳孔一震:“朝辞,你想清楚了?一旦这么做了,闻寂的前程就毁了。你们夫妻……”
“我们不是夫妻了。”我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摊开在桌上,“从来天,就不是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神震动。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当年老师将你许配给他,是看他有志气,肯上进。”他声音低沉,“没想到……”
“没想到志气会变成野心,上进会变成不择手段。”我替他接下去,“贺师兄,我父亲看错了他,我也看错了他。现在,我只想纠正这个错误。”
“代价呢?”他看着我,“朝辞,你想过吗?一旦这么做了,你在京城就再无立足之地。闻寂倒了,你也成了笑话。那些夫人们会怎么说?说慕太傅的女儿,亲手把自己的夫君送进大牢?”
“那就让她们说。”我收起和离书,“总好过,让我像个笑话一样活着,看着他左拥右抱,步步高升。”
贺延川看着我,看了很久。
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帮你。”
“但有条件。”
我抬眼。
“事成之后,”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好,别留在这里。”
我怔了怔。
然后,笑了。
“好。”
9
喜宴当天。
我从箱底翻出了一套衣裳。
正红色。
金线绣的牡丹,缠枝莲的纹路,领口袖边镶着细密的珍珠。这是我出嫁时穿的嫁衣。母亲一针一线绣了三年,说希望我嫁得风光,过得美满。
美满。
我对着镜子,慢慢穿上它。
布料还是柔软的,珍珠还是温润的,只是穿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欢喜的少女了。
吴嬷嬷帮我梳头,手在抖。
“小姐……”她声音哽咽,“您真要这样吗?这一去,可就……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红妆、眉眼冰冷的女人。
“嬷嬷,”我说,“从他把兰因接进门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梳好头,戴上最后一支簪子。
赤金点翠的凤凰簪,振翅欲飞。
也是母亲留给我的。
“走吧。”我站起身。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眼。
听雪院外,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喧闹声。丝竹管弦,宾客笑谈,觥筹交错。
真热闹啊。
我的夫君,在娶新人。
而我,穿着当年的嫁衣,去赴一场鸿门宴。
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那些我曾亲手打理过的草木。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怪物。
一个穿着正红嫁衣,走向夫君另娶喜宴的……怪物。
我目不斜视。
走到正厅门口时,喧哗声达到了顶点。
我看见闻寂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厅中,身边是同样一身红的兰因。他们正在给某位大人敬酒,脸上是得体的、幸福的笑容。
真般配啊。
我抬脚,迈过门槛。
喧闹声,像被一把刀骤然切断。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
凝固在我身上。
凝固在这身刺眼的、不合时宜的红色上。
闻寂转过头,看见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了。
10
死一样的寂静里,我走到主案前。
案上摆着龙凤喜烛,摆着合卺酒,摆着各种象征吉祥的果子。
还有一纸婚书。
闻寂和兰因的。
我拿起那张婚书,看了看。
字写得不错,端端正正,盖着官印。
“闻寂,”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得像冰裂,“你当年娶我时,婚书上写的是什么,还记得吗?”
他不说话。
脸色白得像纸。
“你不记得,我帮你记。”我把婚书放下,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我那份婚书的抄本,慢慢念,“‘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我抬眼,看他。
“尔昌尔炽。”我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闻寂,你昌盛了吗?炽热了吗?靠什么?靠踩着慕家的肩膀往上爬,靠娶一个罪臣之女做平妻,靠拿我的嫁妆,来装点你这场荒唐的喜宴?”
宾客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兰因的脸色也白了,她下意识地往闻寂身后躲。
闻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带着怒意:“慕朝辞!你疯了?!来人,把她带下去!”
家丁围上来。
但没人敢真的动手。
因为我手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房契。
我展开,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座宅子,”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是我慕朝辞的嫁妆买的。地契,房契,都在我手里。每一砖,每一瓦,都有账可查。”
我看向闻寂。
看向他青筋暴起的额头,看向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闻大人,你要娶平妻,可以。”我把房契拍在案上,和那纸婚书并排,“但在这之前,先把账算清楚。这府里的东西,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分清楚了,再谈你的喜事。”
闻寂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慕朝辞,”他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想问问你,闻寂,当年你跪在我父亲面前,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怎么利用慕家的人脉?想怎么榨干我的价值?还是想——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脚踢开,另寻高枝?”
宾客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你胡说八道!”闻寂暴喝,但他声音里的慌乱,谁都听得出来。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抹掉眼泪,从袖中抽出最后一样东西。
和离书。
我把它,和房契、婚书抄本,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抬头,看着满堂宾客,看着那些或惊讶、或鄙夷、或怜悯、或看好戏的脸。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我提高声音,压过所有的嘈杂,“我慕朝辞,与闻寂——”
我停顿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
“自此两清,恩断义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兵甲的撞击声。
贺延川带着一队兵士,出现在厅门口。
他穿着官服,手持令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闻寂脸上。
“闻大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人举报你私藏江南盐政案关键账册,贪赃枉法,勾结罪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满堂死寂。
闻寂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到不解,到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像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像是不明白,那个曾经温柔顺从的妻子,怎么会突然变成一把刀,亲手捅进他的心脏。
我没看他。
我转过身,面向所有宾客。
面向这片我曾经以为会生活一辈子的府邸。
面向这个,我亲手毁掉的世界。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这座府邸的主人,要么是我。”
“要么——”
我笑了笑,眼泪终于掉下来。
“谁也别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