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生

疫苗喷洒后的第四十五天。

安全屋镇变了模样。

曾经堆满沙袋和铁丝网的入口,如今立着一块用火烧板烫出来的木牌——字是乔婉樱写的,巴之神刻的,最亮的仔坚持要在底下画一头卡通奶牛。

“安全屋镇幸存者聚居地”几个字旁边,真的有一头咧着嘴笑的牛。

养殖区的围栏往外扩了三百米。最亮的仔现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不是因为要站岗,是因为那二十三头羊和九头牛饿得一起叫唤的声音,比任何丧尸都可怕。

“我现在理解奶孩子的了。”他顶着黑眼圈往桶里挤羊奶,“这特么是另一种形式的喂养焦虑。”

佛伯乐在原来岗亭的位置开了个维修铺。招牌上写着“什么都能修”,底下用小字补充:“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看着给。”

上周有个从密云水库那边过来的老爷子,扛着一台1967年生产的红灯牌收音机,走了三十里地来找他。佛伯乐拆了三个小时,用两截铜线和一颗从老怀表里拆下来的齿轮,让那台收音机重新响了起来。

老爷子抱着收音机哭了。

佛伯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递了半包纸巾。

——

聚居地现在有八十七个人。

有从怀柔山区下来的,有从通州废墟里扒出来的,有从河北一路走过来的。龙将给每个人登记造册,笔名负责问话——这是她跟佛伯乐学的,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他没说实话。

“那个说自己以前是程序员的说谎了。”笔名合上本子,“他手指上的茧子位置不对,是握锄头的,不是敲键盘的。”

龙将点头:“种过地也行,我们需要会种地的。”

结果那个“程序员”第二天就主动找过来,坦白自己以前是种大棚的,怕城里人看不起农村的,所以撒了谎。

“没事。”龙将给他分了块地,“会种菜比会写代码重要。”

那人蹲在地里哭了半天。

——

塔台还在,但已经不承担警戒功能了。

乔婉樱把两个孩子接到医务室旁边的临时住处,给他们洗澡、换衣服、打疫苗。五岁的那个一直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睡觉都要拽着。

“没事。”乔婉樱对龙将说,“让他们拽。”

龙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让最亮的仔杀了头羊。

——

苏念卿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七个月,算算日子,是疫苗喷洒前那段时间怀上的。那时候谁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只有他们俩,在某天夜里,在废弃民房找到的半截蜡烛底下,决定要一个明天。

尖尖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苏念卿去茅房,他在门口站着。尖尖去菜地,她搬个小马扎在旁边坐着。苏念卿发脾气骂他,他就笑,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苏念卿今天又骂了。

“能。”尖尖点头,然后继续跟着。

勾巴之神在旁边看得直乐:“念卿,你这样不行,得有点尊严。”

苏念卿认真地说:“我怀着我闺女呢,尊严算个屁。”

尖尖回头瞪他:“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做梦梦见的。”

“做梦能准?”

“这个梦特别真。”苏念卿的眼神忽然有点飘,“梦里有个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喊我妈妈。喊完之后扭头就跑,跑得可快了,我跟都跟不上。”

尖尖愣住了。

苏念卿又说:“跑的方向是往养殖区那边,所以你到时候得看紧点,别让她掉羊圈里。”

尖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摸了摸妻子的肚子。

“闺女挺好。”他小声说。

——

预产期前一周,乔婉樱把医务室最里面的房间收拾了出来。

床是新的——佛伯乐用废旧钢管焊的架子,最亮的仔用晒干的茅草编的垫子。被子是现场缝出来的,洗了八遍,晒了十天,现在闻起来只有阳光的味道。

龙将去了趟密云县城,在一家废弃的医院药房里找到了两箱医用酒精、一盒手术刀片、三包医用缝合线。

“够吗?”他问乔婉樱。

“够了。”乔婉樱点头,“这些东西,够接生一百个孩子。”

然后她顿了顿,又说:“但是我是急诊医生,所以我只会抢救危重症的孕产妇,但是普通的我并不精通,因为我们几乎全都是抢救危重症的孕产妇,普通的孕产妇,整个急诊科只接产过一个,那天我还恰好休假了。”

龙将沉默了两秒:“那你也该会吧?重症产妇和普通的产妇这俩有啥区别吗?”

“差多了。”乔婉樱白他一眼,“我只会抢救。”

韩法克突然说小时候学过中医,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来自天才少年队的吴正则也说“我家里全都是从医的,因此,我家最不缺的就是医书。”说着,还掏出了一个类似于华为三折叠的微型平板电脑,插上一个U盘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当妇妇产科的妈妈留下的资料,里面有数十种接生方法和数十种备用方案,甚至还有两种抢救方案,很快,会议就敲定了各自的分工:

韩法克学过中医,因此他来当主刀医生,乔婉樱是急诊医生,当副主治医生,负责处理紧急情况,吴正则则是当副官负责在乔婉樱的紧急情况提供方案。

——

生产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苏念卿的喊声从医务室传出来,整个聚居地都听得见。

尖尖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进去,被乔婉樱推了出来——“别添乱!”

于是他只能站着,听着,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勾巴之神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递了根烟。

尖尖没接。

“我不抽烟了。”他说,“我闺女出生之后,她爸得是个不抽烟的人。”

勾巴之神愣了一下,默默把烟收了回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医务室里传出来。

很细,很亮,像春天刚破冰的水流。

尖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乔婉樱推开门,满脸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母女平安。”

尖尖冲了进去。

——

他闺女很小。

很小很小,小到苏念卿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怕自己一动就会把她碰碎。

苏念卿躺在床上,头发湿透,脸色发白,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是闺女。”

尖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就哭了。

不是流泪,是哭出声的那种。

把门口的巴之神吓得差点冲进来,被最亮的仔一把拽住。

“让他哭。”最亮的仔说,“当爹的都这样。”

——

三天后,龙将主持了命名仪式。

很简单,就在空地上生了堆火,烤了只羊,每人分一碗酒。

苏念卿抱着闺女,站在火堆前,想了很久。

“大名还没想好。”她说,“小名想了一个。”

尖尖在旁边问:“叫什么?”

苏念卿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稍微舒展了一点的脸。

“念念。”

她抬头,对上尖尖的眼睛。

“苏念卿的念,也是念念不忘的念。”

尖尖愣了一秒,然后低头,假装在整理襁褓。

火光照在他脸上,红红的。

——

那晚的酒喝到很晚。

最亮的仔唱了八首跑调的歌,巴之神讲了十七个不好笑的笑话,佛伯乐被灌了三碗酒,红着脸说了句“挺好”,然后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龙将坐在火堆边,抱着念念坐了一会儿。

念念睡着了,小小的一团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笔名坐到他旁边,看着火苗,轻声说:“你想什么呢?”

龙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在想,这地方以后得有个学校。”

笔名愣了一下。

“得有老师,得有课本,得有黑板粉笔。”龙将继续说,“还得有个操场,让孩子们能跑能跳。她——”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念念,“等她会跑的时候,得有个地方跑。”

笔名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远处,北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龙将今天没有看那边。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刚来到世界上的小东西。

末日之后第四十五天。

念念的第一声啼哭之后第三天。

一个父亲在给一个还没睁开眼睛的婴儿,想她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