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地

雨后第四十三天。

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倒水一样的暴雨了，是那种绵绵的、细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丝。从早飘到晚，从晚飘到早，飘得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

但洪水涨得很慢。

每周一厘米。

笔名每天都在监测那个数字，画成曲线贴在550W旁边。那条线斜斜地往上爬，爬得比念念长个子还慢。

“按这个速度，”他对龙将说，“淹到咱们这儿，还得五万多年。”

龙将看了他一眼。

“你算了？”

“闲着也是闲着。”

——

韩法克的菜地已经扩到三亩了。

都在海拔一千九百米以上的地方。当初选地的时候，他拿着笔名画的地形图，蹲在地上研究了三天。

“这块，海拔一千九百五。这块，两千零二十。这块，一千九百三——”

最亮的仔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量这么细干嘛？”

韩法克头也不抬：“水往低处流。种低了，淹了怎么办？”

“水能淹到这儿？”

“不知道。”韩法克说，“但万一呢？”

于是他把所有菜地都种在了一千九以上。

现在，四十三天过去了。

最亮的仔站在那块最高的菜地旁边，看着下面那个雾蒙蒙的世界，忽然觉得韩法克当初的决定有点吓人。

“你还真算对了。”他说。

韩法克蹲在地里拔草，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算对了？”

“下面。”最亮的仔往山下指了指，“淹了。”

韩法克站起来，走到地边，往下看。

雾很浓，看不清太远。但能看见那些低洼的地方，白茫茫的一片——不是雾，是水。

“淹到哪儿了？”

“笔名说，一千五以下全没了。”最亮的仔说，“一千五到一千六之间，看地形，有的淹了有的没淹。一千六以上，全没事。”

韩法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回去，继续拔草。

“那就没事。”他说。

——

念念两岁了。

她会跑、会跳、会说完整的句子。最喜欢做的事，是穿着那套已经调大过三次的小外骨骼，跟着韩法克去菜地。

“法克叔叔！”

韩法克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想笑。鬼知道他爸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但念念叫得特别顺口。

“念念来了？”

“来了！帮法克叔叔拔草！”

她蹲下来，小手伸进土里，拔出一根小小的杂草，举得高高的。

“看！”

韩法克笑着点头。

“念念真厉害。”

念念被夸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继续拔下一根。

——

雨丝飘在她的小外骨骼上，凝成细细的水珠，然后顺着光滑的曲面滑下去。

现在穿外骨骼已经不是必须的了。

气温降到了正常——二十多度，早晚还有点凉。雨也不大，撑把伞或者穿个雨衣就行。

但所有人还是穿着。

不是命令，是习惯。

“穿着安心。”最亮的仔说，“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突然又热了呢？”

没人能反驳他。

于是每天出去干活的时候，所有人都穿着那套银白色的装甲，在雨里走来走去，像一支沉默的金属军队。

只有念念不一样。

她的小装甲上贴满了贴纸——是佛伯乐用废金属片给她刻的。小花、小草、小太阳、小月亮、小土豆。

“好看。”她说。

所有人都点头。

确实好看。

——

龙将站在山崖边，看着下面那片白茫茫的水。

笔名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读数器。

【当前水位：海拔1492米】

【上周同期：1491米】

【上涨速度：1厘米/周】

龙将看了一眼，把读数器还给他。

“底下那些地方，”他指了指下面，“以前是什么？”

笔名想了想。

“密云县城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村子。农田。公路。”

龙将沉默了几秒。

“现在都没了。”

“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雾蒙蒙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笔名忽然说：“但上面还在。”

龙将转头看他。

笔名指了指身后。那边是韩法克的菜地，绿油油的一片，在雨里泛着光。再远一点是堡垒入口，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车——轮胎换了耐热的，车身加了合金板，还贴着笔名写的标签：极热纪元用车。

再远一点，是那些穿着外骨骼走来走去的人。最亮的仔在修栅栏，勾巴之神在帮忙递工具，佛伯乐蹲在地上研究什么，乔婉樱从医务室出来，手里端着个杯子在喝水。

还有念念的声音，从菜地那边飘过来：

“法克叔叔！这个草要不要拔？”

“那个是菜，念念，不是草。”

“哦……那这个呢？”

“那个也是菜。”

“……那哪个是草？”

韩法克笑了。

龙将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

那天下午，雨小到几乎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湿漉漉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念念蹲在菜地里，盯着那些叶子上的水珠看。水珠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有小小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水珠滚落下去，掉在土里，不见了。

她又去碰另一颗。

尖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玩。

“念念。”

“嗯？”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念念往山下看了一眼。雾散了一些，能看见那片白茫茫的水。

“水。”

“对。水下面以前有房子，有人，有路。”

念念想了想。

“现在没了？”

“现在没了。”

念念又想了想。

“那他们去哪儿了？”

尖尖沉默了几秒。

“有的去别的地方了。有的——”

他没说完。

念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回头看着尖尖，发现他在看着那片水面，不说话。

她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脸。

“爸爸。”

尖尖回过神，低头看着她。

“嗯？”

“念念在这儿。”

尖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念念在这儿。”

——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聚在堡垒外面。

雨彻底停了。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星。

这是极热纪元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清楚的星空。

最亮的仔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以前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以前有光污染。”佛伯乐说，“现在没了。”

“什么光污染？”

“就是……算了，你当以前看不见就行。”

勾巴之神躺在草地上，数星星。数到一百多，数乱了，从头再数。

乔婉樱抱着膝盖坐着，看着那些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法克蹲在他那块菜地旁边，看着那些在星光下泛着光的叶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念念坐在尖尖怀里，也仰着头看星星。

“爸爸。”

“嗯？”

“星星上面有人吗？”

尖尖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有吧。”

“他们热不热？”

尖尖笑了。

“不热。星星上面冷。”

念念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龙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人。

笔名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龙将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说，“念念长大了，会跟她的孩子说，以前外头九十多度，底下全是水。”

笔名愣了一下。

“那她孩子信吗？”

龙将没回答。

但他嘴角动了动。

——

那天深夜，笔名坐在550W前面，敲日志。

【第70天（雨后）：雨小了，每周涨一厘米。一千五以下全淹了。咱们没事，种在一千九以上。】

【念念两岁了。今天问星星上面有没有人。】

【所有人都还穿着外骨骼。不是必需，是习惯。】

【外面正在变。很慢。但方向是好的。】

他敲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调出550W的投影，投出外面的实时画面。

星空。很亮，很清晰。

菜地在星光下泛着光。那些穿着外骨骼的装甲挂在门口的架子上，银白色的，反射着星光。

远处，传来念念在睡梦中的咿呀声，很轻，像在说什么梦话。

他听了一会儿，关掉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