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见贾青眉宇间自有定计,言辞沉稳有度,显然早已将心事盘算清楚,并非一时冲动之语。她素来是个守愚藏拙、明哲保身的性子,自贾珠早逝后,便一心只带着贾兰在稻香村中清静度日,不问园外事,不管府中纷争,旁人的前程与谋划,她从不愿多插一言,也不敢多置一词。此刻见贾珩自有主张,便也收了欲再叮嘱几句的心思,只淡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又在屋中随意寒暄了几句,皆是些家常闲话,无甚要紧。李纨见时辰不早,便起身敛衽,轻声告退,准备返回稻香村。贾青起身相送,一路送至外间廊檐之下,静立在朱红廊柱旁,目送李纨扶着丫鬟的手,缓步沿着青石板路远去,直至那素净的身影转过抄手游廊,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望着眼前这座雕梁画栋、看似繁华依旧,实则内里早已蛀空朽坏的荣国府,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有些举棋不定。如何处置与这贾家的关系,如何在这倾颓在即的破船之上自处,是抽身远离,还是顺势依附,又或是冷眼旁观,他至今未有万全之策。
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天边沉沉暮色,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我如今唯一所虑者,便是一旦科举入仕,踏上仕途,无论我本心如何,在外人眼中,终究会被打上贾家之人的烙印,被归为荣国府一党。”
这或许便是身在侯门公府最无奈的悲哀之处。朝堂之上,政治风云变幻,党派倾轧残酷无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无独善其身的道理。除非他能如廊下二爷贾芸一般,放下身段,安心做一个不问政事的升斗小民,只谋生计,不涉纷争,待将来贾家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之日,或许还能凭着一身气力,避开祸端,保全自身。可他胸有丘壑,志在四方,又怎甘心囿于市井,庸碌一生?这般念头,不过是退无可退之下的无奈之选罢了。我顺着前文红楼文风,继续为你往下续写,衔接自然、贴合心境与氛围:
贾青立在廊下,晚风卷着庭院里残落的枯叶,轻轻擦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荣国府的飞檐翘角隐在渐浓的暮色里,朱漆剥落,雕纹蒙尘,一眼望去,竟透着几分掩不住的颓败气象。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微凉的木纹,方才李纨那一身素淡、步步谨慎的身影犹在眼前,更让他看清这府里上下,人人皆是如履薄冰,个个都在苟全自保。
他轻叹一声,转身踱回屋内,烛火被晚风撩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粉墙上,拉得颀长而孤孑。科举入仕,是他早已定下的路途,寒窗苦读十余载,胸中所学,腹中抱负,断没有白白埋没的道理。可偏偏生在贾家,纵是旁支远亲,血脉二字,便如一道撕不掉的标签,牢牢贴在他的身上。
朝堂之上,从来只论门户,不问亲疏。一旦他金榜题名,踏入仕途,那些冷眼旁观的政敌,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绝不会将他与贾赦、贾政之流分得清清楚楚。到时候,贾家盛时,他是沾光的旁支;贾家败时,他便是同罪的党羽。抄家流放,株连连坐,哪一样都能将他这一点微薄的前程,碾得粉身碎骨。
他何尝不知贾芸的活法。那贾芸素来伶俐通透,早早便看清了这侯门公府不过是镜花水月,索性放下身段,寻些营生,不沾权,不涉利,只做个安稳度日的寻常人。这般选择,看似平庸,实则是最清醒的自保。待将来风雨骤至,大难临头,他无官无职,无牵无挂,反倒能全身而退,守着妻儿过安生日子。
可贾青做不到。他胸中藏着丘壑,眼底盛着山河,寒窗十载,为的不是做一个缩头避祸的升斗小民,而是想要一展才学,立身扬名,哪怕不能匡扶社稷,也要活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若为了避祸,便弃了科举,丢了志向,从此庸庸碌碌,苟活于世,那与枯木死灰又有何异?
只是道理虽通,抉择却难。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安稳,一边是步步荆棘的前程;一边是明哲保身的苟全,一边是万丈深渊的凶险。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眉头紧锁,心头那点举棋不定的迷茫,被这沉沉夜色裹得更紧,竟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沉重。
窗外夜色愈深,府中更鼓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贾珩缓缓闭上眼,心中反复盘算,究竟该如何在这倾颓的贾家与自己的前程之间,寻一条夹缝求生的路,既不被这破船拖入深渊,又能不负平生所学。
此刻的他,尚不知这看似无解的困局,终将在日后的风雨里,逼出一条无人能料的生路。
贾青正要回屋,忽听外间有人呼唤。抬眼一看,是个身着常随短打绸衫、身材不高、眉眼间透着几分势利的小厮。
“蓉大爷说你病好了,正往戏园吃酒听曲,身边缺人,特意叫你过去。”小厮道。
贾青皱眉,想起前身与贾蓉的过往。贾蓉十六岁,素来爱飞鹰走狗、寻花问柳,常与权贵子弟起冲突斗殴。前身略通拳脚,常帮贾蓉照应,又因母亲去世后家境拮据,想在宁国府谋份差事,便一直刻意讨好奉承。
贾青本就不愿前往,自己卧病十余日,贾蓉从未来探望,如今见他好转便来使唤。他便以身体不适、大夫叮嘱不可饮酒为由推辞。小厮应声回去复命。
此时庆芳园内,贾蓉与贾琏正围坐桌旁,入秋天气转凉,二人都穿着棉衫,一副儒雅风流的样子。
贾琏笑着问贾蓉亲事如何,贾蓉随口应道已定了几家,还在商议。贾琏打趣他怕是怕成亲后受管束,不能在外玩乐,又炫耀自己成家后依旧自在。贾蓉只笑着附和,贾琏见他神色古怪,便板起脸教训,又问起前日族中贾老四家独子被人打伤一事。
贾蓉愤愤说,是和礼部侍郎家梁公子争花魁时遭对方偷袭,贾珩拉架被打伤。贾琏只笑着问花魁模样,并不在意二人伤势。贾蓉叹花魁被梁元收了,贾琏又打趣说他父亲贾珍定要打断他腿,贾蓉顿时苦了脸。
贾蓉转忧为喜,邀贾琏次日同去秋猎,贾琏笑骂推辞。开国勋贵四王八公后人多为纨绔,早已荒废武艺。贾琏又笑道,听闻舅老爷王子腾即将得到重用,王子腾是凤姐娘家,四大家族休戚与共,他得势,贾琏在京中便多了依仗。此时他与凤姐新婚不久,正是恩爱甜蜜之时。
叔侄二人正说笑间,一旁侍立的仆人轻步上前,躬身低声插话:“蓉大爷,冯家大爷冯紫英到了,在外边候着呢。”贾蓉闻言立刻起身,对着贾琏一拱手,笑道:“二叔,紫英来了,我出去迎他一迎。”说罢便整理衣襟,快步往外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