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赋命第一次看见供桌,是1980年惊蛰。
那时候他还不叫秦赋命,还没学会“供桌”这两个字,只是从一座新坟的坟包上抬起头,看见面前有一张塌了半边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搁着一碗饭。
筷子倒了,饭结了冰碴子。
他趴在坟包上,把那碗饭舔干净了。
后来老周告诉他,那叫供桌。
“死人吃的。”老周说,“活人不能动。”
秦赋命没说话。
他动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算活人还是死人。
——
老周说供桌上的饭不能动,但他自己每年清明都会去野坟岗摆一碗。
不是给谁摆的。
是给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念想摆的。
1981年清明,老周带着秦赋命上山。
秦赋命三岁了,跟在老周屁股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老周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走到那片童坟的时候,老周站住了。
那座坟还在。
土已经干了,长出了几根细细的野草,草尖在风里一颤一颤。
老周蹲下来,把带来的饭搁在供桌上。
饭是苞谷糊糊,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
秦赋命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坟。
“这是谁?”他问。
老周没回答。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
秦赋命跟着他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供桌上那碗苞谷糊糊,筷子还插着,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
1985年清明,秦赋命七岁。
他已经知道那座坟里埋的是谁了。
老周没跟他说过,但他知道。
那是他爬出来的地方。
那年清明老周没上山。他的腰坏了,躺在桥洞里起不来,就让秦赋命自己去。
“认得路不?”老周问。
秦赋命点点头。
“把饭摆上,磕个头,就回来。”
秦赋命又点点头。
他端着那碗苞谷糊糊,一个人走了四十里山路。
他找到了那座坟。
坟头又矮了一些,野草比去年更密,有几株已经开了细小的白花。供桌还是塌着半边,桌腿朽得更厉害了,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木屑。
他把那碗饭摆在桌上。
筷子插好。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不知道该跟谁磕。
但他磕了。
磕完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和四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供桌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走回去,蹲下来,把手伸进供桌底下。
摸到半块红砖。
他把红砖抽出来。
砖底下压着一角红纸。
纸已经洇过雨水,又干了,皱得像老人的手背。他小心地把它展开——
上面有一个字。
他不认识。
但他把这角红纸叠好,塞进贴胸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桥洞,他把红纸掏出来,给老周看。
老周凑在油灯底下,看了半天。
“……秦。”他说。
秦赋命问:“啥意思?”
老周想了想,说:“你那个名字里的秦。”
秦赋命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他还不认识的笔画。
“从哪儿来的?”他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坟头压的。”他说,“我去的时候就有。”
“谁的?”
老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红纸叠好,重新塞进秦赋命怀里。
“收着。”他说。
秦赋命收着了。
一收九十年。
——
1992年冬,老周走的那天,秦赋命把这角红纸从贴胸口袋里摸出来。
十二年了。
纸更皱了,折痕处起了毛边,那个“秦”字的笔画更模糊了。
他把红纸压在老周的枕头底下。
和老周那三千七百块叠在一起。
——
1993年清明,秦赋命一个人上山。
他端着那碗苞谷糊糊,走了四十里山路,站在那座坟前。
坟头又矮了一截,野草长疯了,有几株已经高过膝盖。供桌的腿又烂了一截,桌面往下塌着,碗放上去都放不稳。
他把那碗饭放在桌上。
筷子插好。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磕完站起来。
他没有走。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供桌底下。
红砖还在。
砖底下空空的。
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然后他从贴胸口袋里摸出那角红纸,展开,看了一眼。
那个“秦”字还在。
他把红纸叠好,重新塞回供桌底下。
用那半块红砖压住。
“爷,”他说,“你先用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没有回头。
——
1997年秋天,秦赋命在废品站翻出那本烂县志。
夹页里掉出一张照片。
黑白。
边沿泛黄。
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站在一个穿工作服的老头身后。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秦岭县殡仪馆,1999.2.15,除夕。
他把这行字记在心里。
然后把照片叠好,塞进贴胸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那个没有脸的女人。
那座塌了半边的供桌。
那角压了十七年的红纸。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心里。
中间隔着一座野坟岗。
——
2000年清明,秦赋命去秦岭县殡仪馆。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洗白工作服的老头。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他说,“你认识吗?”
老头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穿工作服的自己。
看了很久。
久到秦赋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头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1999年除夕,遗体接收单。
姓名栏——空。
接收人栏——秦锁柱。
秦赋命把接收单叠好,揣进怀里。
他问:“秦晚是谁?”
老头没有说话。
他把值班日志翻开封底,转过来。
封皮内衬的空白处,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
秦晚。
笔画很深,力透纸背。
秦赋命看着那两个字。
他没有再问。
他把值班日志合上,放回桌面。
“叔,”他说,“我走了。”
老头说:“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我叫秦赋命。”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他以为那个老头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字,很轻,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嗯。”
——
2006年元宵,火化间。
秦赋命从贴胸口袋里摸出那张1999年除夕的遗体接收单,抖开。
“七年前我爹签的这张单子,”他说,“河滩女尸——是我娘。”
黄三太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他看着秦赋命舌根底下那片烧了二十六年的纸灰,看着纸灰边缘那一线极淡极淡的金光。
“……阎王的儿子。”他说。
秦赋命没有回答。
他把接收单叠好,塞回贴胸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老秦。
那个瘦得像一截老树桩的守门人,正看着他。
他说:
“爹。”
老秦没有应。
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
2006年元宵后,秦赋命回秦岭野坟岗。
那座坟还在。
供桌的腿已经烂光了,桌面直接搁在地上,一半陷进土里。碗早就没了,筷子也没了,只剩那半块红砖还压在原来的地方。
他把红砖搬开。
砖底下那角红纸还在。
纸又黄了一些,边角卷得更厉害了,那个“秦”字只剩几道若有若无的墨痕。
他把红纸叠好,塞回贴胸口袋。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他说:
“娘,我叫秦赋命。”
“你儿子。”
——
2070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秦赋命站在野坟岗的窝棚里,掰开老秦的手指,把值班日志抽出来。
翻开封底。
秦晚。
旁边添了一行新字:
“等了一百一十二年。不等了。下去找你。”
他把日志合上,塞进贴胸口袋。
和那角九十年红纸搁在一起。
和那张二十三年照片搁在一起。
和那张二十一年接收单搁在一起。
他跪下来,对着老秦,磕了三个头。
他说:
“爹,门我给你守着。”
他说:
“娘,我去接。”
——
2071年端午。
秦赋命站在野坟岗最深处,站在他九十年前爬出来的那个坟坑边上。
供桌已经没有了。
那半块红砖还在。
他把砖搬开。
砖底下空空的。
他把手伸进贴胸口袋,摸出那角叠了九十年的红纸。
展开。
那个“秦”字,只剩最后一笔还隐约能看见。
一横。
他对着那一横,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纸叠好,重新塞回供桌底下。
用那半块红砖压住。
他站起来。
低头。
对着脚下那片黑沉沉的泥土。
他说:
“娘,你儿子来接你了。”
“门我不守了。”
“你自己上来守。”
他一步迈出。
脚下没有土,没有石,没有乱葬堆的荒草与供桌。
只有一道门。
门楣上悬着一盏灯。
灯芯燃了一百一十二年。
他把灯摘下来,拎在手里。
然后他推门。
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风吹过供桌上那碗苞谷糊糊时,筷子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