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师
- 她在地震司拆了龙王庙
- 聆拉
- 3317字
- 2026-02-14 00:35:53
水声一夜没停。
周砚溪坐在龙王庙的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木框,看晨光从龙脊岗背后漫上来。
那道她从乱石摊里刨出来的细流,淌了一夜,汇进庙后的浅沟,又从墙根渗进去。她天亮时进去看过一眼——井底那层水膜变厚了,深的地方能过脚背。
但她没有声张。
江婆子天亮前来过一趟,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庙门口徘徊半响,最后把布草往门槛边一摞,扭头就走。
周砚溪打开,里头是三个煮鸡蛋,还是温着。
她没有客气,剥开一个,边吃边盯着龙脊岗发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沈砚淋着拎着那只破藤箱走出来,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住,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脊。
“看什么?”
“看它的骨头。”周砚溪把鸡蛋壳扔进布包里,“昨晚那一搞下去,我估摸着挖到了导水破碎带的主干。如果这个判断正确的话,山里头应该还有几条分支,得找出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
“你说话的方式,”他说,“不像村里人。”
周砚溪咀嚼着鸡蛋,没找茬。
她没法解释什么叫“水文地质工程师”,什么叫“断层破碎带”。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河滩弃婴,认得字都勉强,更别说这些。
周砚也没追问。
他从藤箱里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门槛上。
周砚溪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
龙脊岗的等高线、江家村的屋舍分布、村东那条河的古河道、龙王庙的位置——全在纸上,比例大致精准,标注用的是工部的营造尺符号。
但这不是她惊讶的地方。
让她惊讶的是,图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刨出来的那条细流,被画成一道虚线,从乱石滩延伸出来,穿过庙后墙,在井台边画了一个圈。
“你画的?”
“昨晚你刨水的时候。”沈砚蹲下来,从笔帘里抽出一支炭笔,我睡不着,在后山呆了半宿。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那处乱石滩的位置。
“这道水,从这儿出来,往东偏南十五度流。但按理说,乱石滩地势比龙王庙高,水应该绕过庙,直接往底处走——它为什么拐进庙里?”
周砚溪看着他。
这是个好问题。
她放下鸡蛋,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不是水想进庙,”她终于开口了,“是,庙底下有东西,把水吸了。”
“空的。”
沈砚抬眼。
周砚溪指着图上龙王庙的位置,指尖在图纸上画了个圆。
“这底下是空的。岩溶、古河道、或者人工填挖过的基地——不管是什么,它周围透水。庙后墙那几道裂缝通着底下,水顺着裂缝往下渗,渗进这个空腔里,再从空腔往井底漫。”
她顿了顿。
“井底那层水,不是地下水,是庙底下那个空腔的回水。”
沈砚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那张图,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在龙王庙西侧又添了一道虚线。
“如果底下是空的,”他说,“那这个空腔应该不止往井里渗。往西——这儿,岩层倾角变陡,如果有裂隙往下切,水应该会往这个方向漏。”
周砚溪看着那道线。
线的尽头,是村西一口早就废弃的枯井。
“那口井我见过,”她说,“三年前干的。”
“不是干的。”沈砚摇头,“是被人填的。”
周砚溪抬眉。
沈砚把炭笔收进笔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县志里有记载。道光十七年,江家村大旱,村西那口井先干。当时的里正请人来‘镇井’,在井底埋了七块青石,刻着符咒,然后填土封口。”
他低头看她。
“前年村里修路,有人挖开过那口井,挖到三丈深,没挖到底,挖出一块青石——上头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咽。”
周砚溪的脊背微微一僵。
咽。
龙走水不走,不是骨错,是咽了。
这是他三天前在庙里说过的话。
“那块石头呢?”
“被人连夜运走了。”沈砚垂下眼帘,“第二天,挖出石头的那个村民,死在自己家炕上,仵作说是‘心疾突发’。”
晨风吹过庙门,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土。
周砚溪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信息。
道光十七年的大旱,村西井里的符咒石,刻着“咽”字,连夜失踪,知情人暴毙——
她忽然抬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淡。
“画师。”他说,“县志是我画的。”
周砚溪没说话。
她想起那幅图上的工部标注,想起他随口就能说出《营造法式》里的“取平之法”,想起他这三个月住在龙王庙东厢、从不出村、却对江家村七十年内的每一次旱涝了如指掌。
“你画的县志?”她一字一顿,“你在给谁画县志?”
沈砚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地上的图纸卷起来,收进藤箱,动作不紧不慢。
“我查过你的来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婆子说你是河滩上捡的,捡你那天下着大雨,你身上裹着件青灰色的襁褓,襁褓里缝着一块布条,上头没字,只有一个戳记。”
周砚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不知道这个。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襁褓,没有布条,没有任何关于身世的线索。
“那个戳记,”沈砚直起身,“我见过。”
风忽然停了。
庙门口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周砚溪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哪儿?”
沈砚没答话。
他从藤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稿。他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递给她。
那是一幅舆图的局部。
图的边角处,有一个朱红色的钤印,印文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一个篆书的“工”字,被两道水纹环绕。
周砚溪低头看着那个戳记,一言不发。
“工部水部司,”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光年间废止,并入营缮司。这个印,存世不到十方。”
他顿了顿。
“你襁褓上的那个戳记,和这个一模一样。”
周砚溪抬起头。
阳光正好越过庙檐,落在沈砚脸上。他的眉眼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探究,不是怀疑——
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确认。
“周砚溪,”他忽然叫了她全名,“你想不想知道,龙脊岗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她没有回答。
但她站了起来。
当天夜里,周砚溪没有回西廊。
她跟着沈砚,从庙后那条她刨出来的水沟出发,一路往龙脊岗深处走。
月光很淡,山路难行,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过无数次。
“你来过这儿?”
“画舆图的人,总要踩山。”
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断崖不高,三丈左右,崖壁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层,层理清晰,像一本竖起来的书。
沈砚从藤箱里掏出一盏油灯,点燃,举高。
光焰照亮岩壁。
周砚溪看清了。
岩层不是连续的。
在离地大约两丈高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错位——上盘的岩层向东偏移了将近一尺,错断面光滑,带着擦痕。
她盯着那道错位,心跳漏了一拍。
活断层。
而且是不久前才活动过的。
“这是龙脊岗的骨头。”沈砚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飘,“你那天在庙里说,骨错压住了水路——”
他转头看她。
“你压对地方了。”
周砚溪没理他。
她已经攀上岩壁,手指抠进裂隙,一寸一寸往那道错位爬。岩屑簌簌往下掉,砸在沈砚的油灯上,险些把火砸灭。
“你做什么?!”
“测。”
她爬到那道错位跟前,双脚蹬住一块突出的岩棱,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麻绳。
麻绳末端拴着一小块石头。
她把石头垂进错位的裂隙里,放绳,放绳,再放绳——麻绳绷直了。
她低头看,绳长三丈有余,还没到底。
但底下有风。
往上吹的风。
和龙王庙后墙那几道裂隙一样——不是呼气,是吸气。
她盯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里是活的,那龙王庙底下那个“空腔”,到底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岩棱忽然松动。
碎石滚落,她整个人往下一坠——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一只手抠着岩缝,一只手死死攥着她,青筋暴起,脸色发白。
“上来。”他咬着牙。
周砚溪低头看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营造尺的茧,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那个位置的茧,不对。
她没来得及问。
断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声,有火把,还有狗吠。
“在那儿!”
“围住!别让她们跑了!”
火把的光焰照亮夜空。
沈砚的脸色在火光里变得极难看。
他松开她的手腕,换了个姿势,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别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
周砚溪透过他的肩膀往下看——
断崖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七八个人,手里握着锄头、镐把,火把映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村长江德福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个道士。
道士仰头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
“周姑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钝刀子割肉,“深更半夜,一个没出阁的闺女,跟野男人往山里头钻——你这是急着给龙王爷做祭品,还是急着给自己找姘头?”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周砚溪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沈砚攥得发白的手腕。
又抬头,看着底下那群人的脸。
火把的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忽然明白了。
今晚这一出,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冲着她身后这道裂隙来的。
她慢慢回头,看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岩壁上那个错位,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开的嘴。
咽。——原来你不是咽住水路。
你是咽住了不该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