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师

水声一夜没停。

周砚溪坐在龙王庙的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木框,看晨光从龙脊岗背后漫上来。

那道她从乱石摊里刨出来的细流,淌了一夜,汇进庙后的浅沟,又从墙根渗进去。她天亮时进去看过一眼——井底那层水膜变厚了,深的地方能过脚背。

但她没有声张。

江婆子天亮前来过一趟,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庙门口徘徊半响,最后把布草往门槛边一摞,扭头就走。

周砚溪打开,里头是三个煮鸡蛋,还是温着。

她没有客气,剥开一个,边吃边盯着龙脊岗发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沈砚淋着拎着那只破藤箱走出来,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住,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脊。

“看什么?”

“看它的骨头。”周砚溪把鸡蛋壳扔进布包里,“昨晚那一搞下去,我估摸着挖到了导水破碎带的主干。如果这个判断正确的话,山里头应该还有几条分支,得找出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

“你说话的方式,”他说,“不像村里人。”

周砚溪咀嚼着鸡蛋,没找茬。

她没法解释什么叫“水文地质工程师”,什么叫“断层破碎带”。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河滩弃婴,认得字都勉强,更别说这些。

周砚也没追问。

他从藤箱里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在门槛上。

周砚溪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

龙脊岗的等高线、江家村的屋舍分布、村东那条河的古河道、龙王庙的位置——全在纸上,比例大致精准,标注用的是工部的营造尺符号。

但这不是她惊讶的地方。

让她惊讶的是,图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刨出来的那条细流,被画成一道虚线,从乱石滩延伸出来,穿过庙后墙,在井台边画了一个圈。

“你画的?”

“昨晚你刨水的时候。”沈砚蹲下来,从笔帘里抽出一支炭笔,我睡不着,在后山呆了半宿。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那处乱石滩的位置。

“这道水,从这儿出来,往东偏南十五度流。但按理说,乱石滩地势比龙王庙高,水应该绕过庙,直接往底处走——它为什么拐进庙里?”

周砚溪看着他。

这是个好问题。

她放下鸡蛋,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不是水想进庙,”她终于开口了,“是,庙底下有东西,把水吸了。”

“空的。”

沈砚抬眼。

周砚溪指着图上龙王庙的位置,指尖在图纸上画了个圆。

“这底下是空的。岩溶、古河道、或者人工填挖过的基地——不管是什么,它周围透水。庙后墙那几道裂缝通着底下,水顺着裂缝往下渗,渗进这个空腔里,再从空腔往井底漫。”

她顿了顿。

“井底那层水,不是地下水,是庙底下那个空腔的回水。”

沈砚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那张图,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在龙王庙西侧又添了一道虚线。

“如果底下是空的,”他说,“那这个空腔应该不止往井里渗。往西——这儿,岩层倾角变陡,如果有裂隙往下切,水应该会往这个方向漏。”

周砚溪看着那道线。

线的尽头,是村西一口早就废弃的枯井。

“那口井我见过,”她说,“三年前干的。”

“不是干的。”沈砚摇头,“是被人填的。”

周砚溪抬眉。

沈砚把炭笔收进笔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县志里有记载。道光十七年,江家村大旱,村西那口井先干。当时的里正请人来‘镇井’,在井底埋了七块青石,刻着符咒,然后填土封口。”

他低头看她。

“前年村里修路,有人挖开过那口井,挖到三丈深,没挖到底,挖出一块青石——上头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咽。”

周砚溪的脊背微微一僵。

咽。

龙走水不走,不是骨错,是咽了。

这是他三天前在庙里说过的话。

“那块石头呢?”

“被人连夜运走了。”沈砚垂下眼帘,“第二天,挖出石头的那个村民,死在自己家炕上,仵作说是‘心疾突发’。”

晨风吹过庙门,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土。

周砚溪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信息。

道光十七年的大旱,村西井里的符咒石,刻着“咽”字,连夜失踪,知情人暴毙——

她忽然抬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淡。

“画师。”他说,“县志是我画的。”

周砚溪没说话。

她想起那幅图上的工部标注,想起他随口就能说出《营造法式》里的“取平之法”,想起他这三个月住在龙王庙东厢、从不出村、却对江家村七十年内的每一次旱涝了如指掌。

“你画的县志?”她一字一顿,“你在给谁画县志?”

沈砚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地上的图纸卷起来,收进藤箱,动作不紧不慢。

“我查过你的来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婆子说你是河滩上捡的,捡你那天下着大雨,你身上裹着件青灰色的襁褓,襁褓里缝着一块布条,上头没字,只有一个戳记。”

周砚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不知道这个。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襁褓,没有布条,没有任何关于身世的线索。

“那个戳记,”沈砚直起身,“我见过。”

风忽然停了。

庙门口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周砚溪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在哪儿?”

沈砚没答话。

他从藤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稿。他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递给她。

那是一幅舆图的局部。

图的边角处,有一个朱红色的钤印,印文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一个篆书的“工”字,被两道水纹环绕。

周砚溪低头看着那个戳记,一言不发。

“工部水部司,”沈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光年间废止,并入营缮司。这个印,存世不到十方。”

他顿了顿。

“你襁褓上的那个戳记,和这个一模一样。”

周砚溪抬起头。

阳光正好越过庙檐,落在沈砚脸上。他的眉眼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探究,不是怀疑——

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确认。

“周砚溪,”他忽然叫了她全名,“你想不想知道,龙脊岗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她没有回答。

但她站了起来。

当天夜里,周砚溪没有回西廊。

她跟着沈砚,从庙后那条她刨出来的水沟出发,一路往龙脊岗深处走。

月光很淡,山路难行,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过无数次。

“你来过这儿?”

“画舆图的人,总要踩山。”

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下。

断崖不高,三丈左右,崖壁裸露着灰白色的岩层,层理清晰,像一本竖起来的书。

沈砚从藤箱里掏出一盏油灯,点燃,举高。

光焰照亮岩壁。

周砚溪看清了。

岩层不是连续的。

在离地大约两丈高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错位——上盘的岩层向东偏移了将近一尺,错断面光滑,带着擦痕。

她盯着那道错位,心跳漏了一拍。

活断层。

而且是不久前才活动过的。

“这是龙脊岗的骨头。”沈砚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飘,“你那天在庙里说,骨错压住了水路——”

他转头看她。

“你压对地方了。”

周砚溪没理他。

她已经攀上岩壁,手指抠进裂隙,一寸一寸往那道错位爬。岩屑簌簌往下掉,砸在沈砚的油灯上,险些把火砸灭。

“你做什么?!”

“测。”

她爬到那道错位跟前,双脚蹬住一块突出的岩棱,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麻绳。

麻绳末端拴着一小块石头。

她把石头垂进错位的裂隙里,放绳,放绳,再放绳——麻绳绷直了。

她低头看,绳长三丈有余,还没到底。

但底下有风。

往上吹的风。

和龙王庙后墙那几道裂隙一样——不是呼气,是吸气。

她盯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里是活的,那龙王庙底下那个“空腔”,到底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岩棱忽然松动。

碎石滚落,她整个人往下一坠——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一只手抠着岩缝,一只手死死攥着她,青筋暴起,脸色发白。

“上来。”他咬着牙。

周砚溪低头看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营造尺的茧,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那个位置的茧,不对。

她没来得及问。

断崖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声,有火把,还有狗吠。

“在那儿!”

“围住!别让她们跑了!”

火把的光焰照亮夜空。

沈砚的脸色在火光里变得极难看。

他松开她的手腕,换了个姿势,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别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

周砚溪透过他的肩膀往下看——

断崖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七八个人,手里握着锄头、镐把,火把映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村长江德福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那个道士。

道士仰头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

“周姑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钝刀子割肉,“深更半夜,一个没出阁的闺女,跟野男人往山里头钻——你这是急着给龙王爷做祭品,还是急着给自己找姘头?”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周砚溪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沈砚攥得发白的手腕。

又抬头,看着底下那群人的脸。

火把的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忽然明白了。

今晚这一出,不是冲着她来的。

是冲着她身后这道裂隙来的。

她慢慢回头,看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岩壁上那个错位,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开的嘴。

咽。——原来你不是咽住水路。

你是咽住了不该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