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知不可为而为之

夜深。

宁荣荣初次尝试冥想,呼吸绵长安稳。

尘心仍靠坐墙边,阖目调息。

唐双盘坐于地窖另一角,正运转上清心经修炼魂力。

一道虚影自尘心眉心飘出。

那身影与尘心一般无二,白发如雪,长身而立,通体透明,流转微光。

他立在原地,望向唐双,目光平和。

唐双心头一惊,下意识去看墙边那道闭目的躯体。

“神魂。”尘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温和,“莫惊扰她。”

唐双定了定神,起身,以神魂之态与尘心相对。

“剑斗罗前辈……”他不知该说什么。

尘心垂目,似在整理思绪,片刻后,缓缓道:

“我幼时,不喜剑。”

唐双静立,听他说下去。

“家父严厉,无论我如何苦练,取得何种进境,他从未夸过我半句。”

尘心语气并无怨怼,只是在陈述:

“他总说,还不够。

“于是我愈发刻苦,剑气愈发凌厉,与人交手,必下狠手。

“那时我以为,世间便是如此,无情,无义,只论强弱。”

唐双静静听着。

“直到遇见荣荣的爷爷。”尘心语气微微转温,“他与骨斗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玩世不恭,却教会我一件事。”

他看向唐双。

“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比剑更硬。”

他没有明说那是什么,唐双猜,可能是‘情’。

尘心不再追忆,转回当下。

“你今夜沉默时,我想起从前的自己。”他望着唐双,“以为只能依靠自己,以为对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敬而远之,便是周全。”

“没有人应该只能依靠自己。”他说,“你可以选择相信一些人。他们未必比你更强,未必比你聪明。可你需要时,他们会在。”

他目光微微移向冥想修炼的宁荣荣,又落回唐双身上。

“这种信任,什么时候都不晚。”

唐双迎着他的目光。

他听懂了尘心的意思,也感受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

但他还是说:“前辈,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尘心看着他,便不再劝,只点了点头。

“无妨,你们还年轻。就像我说的,什么时候都不晚。”

唐双垂眼。

尘心郑重看向他:“还有一事,我想托付你。”

唐双抬头。

尘心望向那道盘坐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救你那一剑,是这丫头劝我出手,两个铜币所结的缘分,荣荣是将你当朋友的。”

他转回目光。

“日后你若有需要,可向她求助,不要客气。她若有难,也望你看在今日情分,能帮则帮。”

“我保证。”

唐双郑重答应,可随即又自嘲般说道:

“七宝琉璃宗贵为上三宗,家大业大,其实何需我来帮衬。”

尘心摇了摇头,说道:

“宗主现被囚于武魂城,不日召开的武魂大会,大概将以七宝琉璃宗向武魂殿投效为开端。”

唐双瞳孔微缩。

尘心续道:“届时,我七宝琉璃宗,将成为大陆宗门的众矢之的。”

他看着唐双的脸,说道:

“我与古榕,绝不可能坐视宗门受此大辱,此去武魂城,未必能活着回来。

“宗主若失,封号若失,宗门恐将难以为继。”

“前辈既知此去九死一生,为何仍要去?何不……”唐双想劝。

尘心望着他,笑了。

“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

唐双怔住。

尘心目光放空,无悲无喜,幽幽说道:

“我父亲,死于武魂殿大供奉千道流之手。

“公平切磋,父亲主动求战,战死无憾,我心中并无恨意。

“但七杀剑的传人,必须斩下那人的头颅。

“然我天赋所限,穷极一生,恐难破九十七级。”

唐双聆听着。

“神祇考核,是唯一的出路。”

尘心简略说起这数年踏遍大陆,寻觅神迹而不得的经历。

说起不久前得知的隐秘消息,六年前,一位疑似获得神考者,曾出现在这诺丁城附近的地界。

杀戮之都,那个无法使用魂力的绝地,尸山血海,易进难出。

闯过地狱路者,被尊为杀神,或可得那位掌管杀戮的强大神祇青睐,赐下神考。

他资质鲁钝,垂垂老矣,不敢妄想。

但那个疑似神考者,当初通过地狱路时,还很年轻,可称天骄。

据七宝琉璃宗密卷所载,同一神祇的九考,无法由两人同时开启。

“前一个不死,后一个不得入门。”尘心说,“若能杀死神考者,或无事,或触怒神明,又或……直接继承神考。”

唐双屏息。

“我要赌的,就是最后一种。”

尘心闭上眼,又睁开。

“镜花水月,终是无缘,蹉跎一路,未见其踪。

“武魂大会在即,时不我待。

“伤愈后,我送荣荣回宗,便往武魂城。”

唐双看着眼前这道虚淡的神魂之影。

他想起昨夜那抹令天地失色的剑意,想起拓跋长老那自愧不如的神情。

如此强大的存在,却已在安排身后之事。

世事当真无常。

“那神考者,叫什么名字?”唐双问。

尘心淡淡说出一个名字。

“唐昊。”

唐双瞳孔骤缩。

唐三的父亲,唐昊?

“你听说过此人?”尘心眯起眼。

“不,没听过,只是惊讶此人恰好与我同姓。”

唐双收敛神情,摇了摇头。

尘心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

尘心既醒,唐双便不必再待于地窖内。

此后两日,他回了村北外的柴屋,悠闲独处。

每日清晨和傍晚,他提着热饭菜送去地窖。

尘心闭目调息,从不动筷。

倒是宁荣荣,每回接过食盒眼睛就亮起来。

糖醋排骨、蜜汁藕片、茄汁鱼片……

全是小孩爱吃的。

“唐剑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猜的。”

“那你猜得真准。”

宁荣荣笑嘻嘻,露出缺牙巴,那是她之前吃尘心烤的野鸡时崩掉的。

第三日清晨,唐双推开谷仓门时,尘心已站在晨光里。

白发如雪,衣袂无风自动。

那股曾因重伤而收敛至虚无的气息,此刻虽未刻意外放,却已如山间清泉,澄澈而沉静。

“前辈伤愈了?”唐双问。

尘心点头,目光落在熟睡的宁荣荣身上。

“该走了。”

宁荣荣被抱上七杀剑时还没完全醒,揉着眼睛看清脚下云雾,才猛然抱住尘心的脖子。

“剑爷爷,怎么又要飞?”

“该回家了。”

宁荣荣反应过来,立刻低头,看见站在地面的唐双,眼眶忽然红了。

“唐剑哥哥……”

唐双笑了笑,冲她挥手。

七杀剑缓缓升起。

宁荣荣趴在剑上,使劲朝下挥手,小脸皱成一团,眼眶中泪光闪闪。

“唐剑。”尘心的声音从高空传下,平静依旧,“可愿再考虑一次?”

唐双站在晨光里,摇了摇头。

“前辈一路顺风。”

七杀剑破空而去,转瞬没入云层。

唐双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