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岁除。
这本该是团圆守岁的日子,可京城里没有半点年味。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十之八九闭了门,偶有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北境战事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加上宫中接连变故,连最迟钝的百姓也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紫禁城里更是一片死寂。太子“意外”薨逝的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宫中哪有秘密?各宫妃嫔、皇子公主都缩在自己宫里,门窗紧闭,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惹祸上身。
揽月阁里却灯火通明。令容、顾昀、沈知微、苏婉围坐案前,案上摊着京城布防图、粮草账册、以及各方势力的情报。阿阮也在,她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不能动笔,便由苏婉代笔记录。
“陆将军已到保定。”顾昀指着舆图上的红点,“按殿下的计策,他未入城,而是绕到敌后,在狼牙岭设伏。蛮族南路大军昨日经过,中了埋伏,折损约五千人。如今蛮族退守三十里,在滹沱河北岸扎营。”
令容点头:“首战告捷,是好消息。但蛮族主力未损,必会反扑。陆将军那边粮草可够?”
“够支撑半月。”顾昀道,“已从真定调粮,三日内可到。关键是……”他顿了顿,“真定被蛮族东路大军围困,粮队能否顺利出城,尚未可知。”
真定是北方粮仓,若失守,后果不堪设想。“九皇子那边呢?”令容问。
沈知微答道:“九皇子府昨夜进了批‘年货’,共十车。奴婢让人查了,车上装的不是货物,是兵刃弓弩。此外,九皇子今日去了宗正寺,与萧恕皇叔密谈了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详。”
令容与顾昀对视一眼。萧景瑜在加紧准备,萧恕又与他密谈……这位皇叔到底站在哪边?正说着,外头传来叩门声。一个小太监急急进来:“公主殿下,顾大人,宗正大人来了,说要见殿下。”
说曹操曹操到。令容整了整衣襟:“请皇叔进来。”
萧恕依旧是那身紫色蟒袍,但脸色比前几日更显疲惫。他进来看见顾昀也在,并不意外,只道:“正好,顾少傅也在,老夫有话要说。”
“皇叔请坐。”令容让沈知微奉茶。
萧恕却不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令容身上:“容丫头,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实话——你究竟想做什么?”
令容一怔:“皇叔何出此言?”
“这些日子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萧恕缓缓道,“太子之死,七皇子之死,丽妃之死,还有静虚之死……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相干,实则都指向一个方向。”他盯着令容,“有人在搅动这潭死水,想让它彻底浑起来。而这个人,是你吗?”
令容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皇叔以为呢?”
“老夫不知道。”萧恕摇头,“但老夫知道,若再这样乱下去,不等蛮族打来,大周自己就先完了。”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容丫头,老夫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抱负,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你是萧家的女儿,这江山社稷,也有你一份责任!”
这话说得重了。令容起身,朝萧恕深深一礼:“皇叔教训的是。容儿不敢忘本,更不敢忘责任。但这些日子的事,容儿可以发誓,并非我所为。相反,我在查,查这背后的黑手,查这连环血案的真相。”
萧恕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目光坦然,终是叹口气:“老夫信你。但……”他话锋一转,“你可知道,老九最近在做什么?”
令容心念电转,决定实话实说:“九哥来找过我,说要与我合作,还透露了他养私兵的事。”
萧恕并不惊讶:“果然。这混账东西,终究是走上了这条路。”他坐下,揉了揉眉心,“你们可知,老九为何恨这朝廷?”
顾昀道:“因为云嫔之事?”
“不止。”萧恕眼中闪过痛色,“云嫔之父,也就是老九的外祖父,当年是镇守辽东的大将。建元八年蛮族犯边,他率军死战,本已击退敌军,却因不肯行贿兵部官员,反被诬‘贻误军机’。陛下当时刚登基,根基不稳,为安抚朝臣,便……便准了。”
令容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等冤案!
“云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云嫔在宫中得知消息,悬梁自尽,被救下后便一病不起。”萧恕声音发颤,“那时老九才十岁,眼睁睁看着母亲一日日憔悴,最后……最后死在他怀里。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变了。”
难怪萧景瑜如此痛恨这朝廷。杀母之仇,灭门之恨,换做是谁,都会想把这天捅个窟窿。“皇叔既知九哥心怀怨恨,为何不早制止?”令容问。
“制止?”萧恕苦笑,“怎么制止?告诉他,他外祖父是冤死的?告诉他,他母亲本该母凭子贵,却因朝廷腐败而惨死?老夫说不出口啊!”他老泪纵横,“老夫只能看着他装疯卖傻,看着他暗中积蓄力量,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老夫这心里,疼啊!”
令容沉默了。她能理解萧恕的矛盾与痛苦。一边是家族责任,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要维护朝廷稳定,一边又知这朝廷早已腐朽不堪。这其中的煎熬,非常人所能体会。
“皇叔今日来,是想让我们……放过九哥?”顾昀问。
萧恕摇头:“老夫不是来求情的。老夫是来告诉你们,老九的计划,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可怕。”他擦了擦泪,正色道,“他在江南养的不止私兵,还有水军。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结交的不止江湖豪杰,还有……海外番邦。”
“什么?!”令容与顾昀同时变色。
“倭寇。”萧恕吐出两个字,“老九与倭寇有往来。他许诺,若他成事,便开放海禁,许倭寇在沿海通商定居。而倭寇则助他兵力,必要时……从海上进攻京城。”
这简直是引狼入室!令容气得浑身发抖:“他疯了!倭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让他们登陆,沿海百姓将生灵涂炭!”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萧恕凄然道,“在他心里,这朝廷、这天下,早已烂透了。既然烂了,不如彻底打碎,重头来过。至于这过程中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他不在乎。”
疯子。萧景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一己私仇,竟要拉整个天下陪葬。
“我们必须阻止他。”令容斩钉截铁,“在他与倭寇勾结成事之前。”
“难。”萧恕道,“老九行事周密,他在京城的据点不止一处,兵力分布也不详。且如今北境危急,我们若调兵对付他,蛮族趁虚而入,京城必失。”
这确是个两难之局。内忧外患,顾此失彼。
令容在案前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忽然,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光:“或许……我们可以借力打力。”
“如何借力?”顾昀问。
“倭寇要的是利益,不是真心帮九哥。”令容道,“若我们能给出更大的利益,或许能让他们反水。再不济,也能让他们迟疑观望,为我们争取时间。”
“更大的利益?”萧恕蹙眉,“我们能给什么?”
令容看向顾昀,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开海禁。”顾昀缓缓道,“但不是对倭寇开,是对所有海外番邦开。设市舶司,规范贸易,抽分纳税。如此,朝廷可得利,百姓可得生计,倭寇便失了劫掠的借口。”
“不错。”令容接口,“且我们要做的,不是偷偷摸摸与倭寇交易,而是光明正大派使臣出海,与番邦各国建交。如此,倭寇若再作乱,便是与所有海外番邦为敌。他们不敢。”
萧恕眼睛一亮:“好计!但……陛下那边?”
“陛下病重,如今是顾少傅暂理朝政。”令容看向顾昀,“此事,顾少傅可做主。”
顾昀沉吟片刻,点头:“可行。但需快,必须在九皇子与倭寇达成协议之前,先发制人。”
“那便立刻拟旨。”令容道,“以陛下名义,设市舶司于泉州、广州、明州三地,准许海外商船往来贸易。再派使臣出使南洋诸国,缔结友好。”
萧恕抚掌:“老夫这就去联络旧部,让他们在朝中支持此事。”他顿了顿,“但老九那边……”
“九哥那边,我去谈。”令容道。
“不可!”顾昀与萧恕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顾昀道,“九皇子如今已露獠牙,殿下此去,恐有不测。”
“正因他露了獠牙,我才更要去。”令容目光坚定,“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有些路,必须当面抉择。”她看向萧恕,“皇叔,请您安排,我要见九哥。”
萧恕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终是长叹一声:“罢了,老夫安排。但你要答应老夫,无论如何,保重自己。”
“容儿明白。”
萧恕匆匆离去。顾昀看着令容,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令容问。
“殿下……”顾昀声音低哑,“若九皇子执迷不悟,您当如何?”
令容沉默良久,轻声道:“那便只能……兵戎相见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涌起深深的悲哀。萧景瑜是她的哥哥,是这深宫里少数给过她温暖的人。可若他真要引狼入室、祸乱天下,她便只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当夜子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揽月阁驶出,在雪夜里悄无声息地穿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这宅院外表普通,内里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别业。令容在萧恕的引导下,穿过重重门户,来到一处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萧景瑜坐在窗前,正在煮茶。见令容来了,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容妹妹来了?坐,九哥刚煮好的雨前龙井,尝尝。”
令容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却不喝,只看着他:“九哥好雅兴。”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萧景瑜给自己也倒了杯,呷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容妹妹考虑得如何了?要不要跟九哥合作?”
令容放下茶杯,直视他:“九哥,我今日来,不是谈合作,是劝你收手。”
萧景瑜笑容不变:“哦?收什么手?”
“与倭寇勾结,引狼入室。”令容一字一句道,“九哥,你恨朝廷,恨这世道,我都理解。但倭寇是什么人?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海百姓深受其害。你与他们合作,与虎谋皮,最终害的是无辜百姓!”
萧景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放下茶杯,看着令容,眼神冷了下来:“容妹妹,你说得对,倭寇确实不是好东西。但你以为,朝廷就是好东西吗?”他冷笑,“朝廷的官兵,杀起自己人来,比倭寇还狠!云家满门忠烈,落得什么下场?我母亲温婉善良,又落得什么下场?这朝廷,从根子里就烂透了!既然烂了,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烧了之后呢?”令容问,“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这就是九哥想要的?”
“乱而后治。”萧景瑜道,“不破不立。这腐朽的王朝不倒,新的秩序如何建立?”
“可你建立的,会是更好的秩序吗?”令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九哥,你只看到朝廷的腐败,却没看到百姓的苦难。一旦天下大乱,最先遭殃的不是王公贵族,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会流离失所,会饿死冻死,会死在乱军刀下——这些,九哥想过吗?”
萧景瑜沉默了。
“我想过。”令容转过身,眼中含泪,“我在冷宫那些年,见过太多苦难。老太监为了一口吃的,可以出卖任何人;小宫女为了一件棉衣,可以委身任何人。那时我就想,若有一天我能出去,一定要改变这世道,让穷人能吃上饭,让弱者能有尊严。”
她走到萧景瑜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九哥,我们想要的,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更好的世道。但我们的路不一样。你要的是毁灭,我要的是重建。毁灭容易,一把火就够了;可重建难,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她看着他,目光恳切,“九哥,收手吧。我们联手,用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改变这个朝廷。或许慢,但至少……不会让无辜的人流血。”
萧景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落雪声。最终,他抽回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容妹妹,你说得都对。”他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九哥我……回不了头了。”
令容心头一沉。
“这些年,我为了复仇,做了太多事。”萧景瑜的声音有些飘忽,“我暗中经营生意,敛财养兵;我结交江湖豪杰,蓄养死士;我甚至……亲手杀了人。”他顿了顿,“丽妃是我杀的,七皇子也是我杀的。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我送他们上路。”
令容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仍是浑身发冷。
“还有太子。”萧景瑜继续道,“东宫那把火,是我放的。我本想让他死得痛苦些,没想到他竟爬了出来……不过也好,他死前那般惨状,也算对得起我母亲受的苦了。”
“九哥……”令容声音发颤,“你……”
“我变成魔鬼了,是吗?”萧景瑜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满是悲哀,“容妹妹,你知道吗?杀第一个人时,我吐了三天,噩梦做了半年。可杀到第十个、第一百个时,我已经麻木了。这双手,”他举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沾了太多血,洗不干净了。”
他走到令容面前,抬手想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最终收了回去。
“九哥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善,有抱负。所以九哥不拉你下水。”他轻声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各自珍重吧。”
“九哥!”令容急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肯回头,我、顾昀、皇叔,都会帮你!那些罪孽,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萧景瑜摇头:“来不及了。倭寇的船队,三日后便会抵达天津卫。我与他们约定,里应外合,攻破京城。”他看着令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容妹妹,趁现在还有时间,离开京城吧。去江南,去岭南,去哪儿都好,别留在这死地。”
令容如遭雷击。三日后……这么快?!“九哥,你当真要一错到底?”
“错?”萧景瑜笑了,那笑容凄厉,“这世道,本就是个错。我不过是……将错就错罢了。”他转身,朝外走去,“容妹妹,保重。下次见面,我们便是敌人了。”
“九哥!”令容还想再劝,萧景瑜却已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谈判失败了。萧景瑜执迷不悟,三日后,京城将面临内外夹击——外有蛮族,内有倭寇,还有萧景瑜的私兵……这几乎是死局。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顾昀快步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心知不妙:“殿下,如何?”
令容将萧景瑜的话说了。顾昀听完,脸色也变了:“三日后……这么快?!”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令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加强天津卫防务,绝不能让倭寇登陆;第二,催促陆沉舟速战速决,必须在三日内击溃蛮族南路大军,回援京城;第三……”她顿了顿,“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九哥,他的私兵群龙无首,便不足为惧。”
顾昀点头:“臣这就去安排。但九皇子行踪诡秘,要抓他,恐怕不易。”
“我知道他在哪儿。”令容眼中闪过决绝,“今夜,他会去一个地方。”
“何处?”
“云嫔的陵墓。”令容道,“今日是云嫔的忌日。每年此时,九哥都会去祭拜。”
顾昀明白了:“臣这就带人去。”
“我也去。”令容起身,“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
顾昀本想阻拦,但见她眼神坚定,知劝不住,只得道:“那殿下务必跟在臣身后,不可贸然行动。”
二人出了暖阁,萧恕等在外头,见他们神色凝重,便知谈判失败。听了计划,他长叹一声:“老夫跟你们一起去。有些话,老夫也该跟那孽障说清楚了。”
三人乘马车出城,往西山皇陵而去。
雪夜里的西山一片死寂。皇陵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在夜色中如一头蹲伏的巨兽。云嫔的陵墓在偏僻处,规模不大,但修得精致,可见皇帝当年对她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陵前果然有火光。萧景瑜跪在墓碑前,正在烧纸钱。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脸上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深深的哀恸。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来了?比我想的快。”
顾昀一挥手,随行的侍卫迅速散开,将陵墓团团围住。萧景瑜却似未觉,依旧一张张烧着纸钱。
萧恕走上前,颤声道:“景瑜,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萧景瑜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缓缓起身,转过身来。他看着萧恕,又看看令容和顾昀,忽然笑了:“皇叔,容妹妹,顾少傅,你们这是……来送我上路?”
“九哥,只要你肯放弃与倭寇合作,过往种种,我们可以不计较。”令容道,“我向父皇求情,保你不死。”
“父皇?”萧景瑜哈哈大笑,笑出了泪,“那个害死我母亲的父皇?那个冤杀我外祖父的父皇?容妹妹,你觉得我会信他吗?”他笑声渐止,眼中满是恨意,“这萧家的天下,这腐烂的朝廷,我一个都不信!”
“那你信什么?”顾昀沉声问。
“我信我自己,信我手中的刀。”萧景瑜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高高举起,“也信……我这些年积蓄的力量。”他用力一拉引信,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几乎同时,四周山野里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而起——是萧景瑜的私兵,竟早已埋伏在此!“不好!”顾昀拔剑护在令容身前,“中计了!”
萧景瑜站在陵前,看着他们,轻声道:“对不住了,皇叔,容妹妹。但这条路,九哥必须走到底。”他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私兵如潮水般涌来。顾昀带来的侍卫虽精,但人数悬殊,很快陷入苦战。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在这寂静的皇陵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恕被几个侍卫护在中间,老泪纵横:“孽障!孽障啊!”
令容被顾昀护着,且战且退。她看着萧景瑜站在火光中,身影孤绝,忽然觉得无比悲哀。这个人,本可以成为一代贤王的。
“顾昀,”她低声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九哥,这些人便会溃散。”
顾昀点头,对侍卫统领道:“护好殿下和皇叔!”说罢,身形如电,直扑萧景瑜。
萧景瑜也不示弱,拔剑迎上。两人战在一处,剑光如雪,在火光中交错闪烁。顾昀武功更高,但萧景瑜招招搏命,一时竟难分高下。
令容看得心急,忽然瞥见陵墓后有条小路,似是通往山中。她心念一动,对萧恕道:“皇叔,您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殿下不可!”沈知微急道。
令容却已趁乱溜出,沿着小路往山上跑。她记得,云嫔陵墓后山有座瞭望塔,若从那里发信号,或许能引来援军。
山路崎岖,积雪又深,令容跑得气喘吁吁。快到山顶时,她回头望去,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喊杀声仍不绝于耳。她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瞭望塔。塔已废弃多年,木梯腐朽,摇摇欲坠。令容顾不得危险,爬了上去,从怀中取出顾昀给的竹哨,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穿透夜空。这是陆沉舟特制的哨子,声音可传数里。只盼附近有驻军听见,赶来救援。她连吹三声,正要下去,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萧景瑜!
他不知何时摆脱了顾昀,追了上来。此刻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容妹妹,”他一步步走近,“你总是不听话。”
令容后退一步,背抵着栏杆:“九哥,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萧景瑜摇头,“从我知道母亲死因那天起,就来不及了。”他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容妹妹,九哥最后问你一次——要不要跟我走?”
令容怔住了。她没想到,萧景瑜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九哥,你……”
“我是认真的。”萧景瑜声音低哑,“这些年,我恨所有人,恨这世道,但唯独对你……我恨不起来。冷宫里那个递给我芝麻糖的小女孩,我一直记得。”他伸出手,“跟我走,好吗?”
令容看着他的手,那手修长,骨节分明,却沾满了血。她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曾牵着她放风筝,曾偷偷塞给她糖,曾在她被欺负时护在她身前。
可是……“九哥,”她轻轻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萧景瑜的手僵在半空。
“这里有我的责任,有我的抱负,有我想保护的人。”令容眼中含泪,“九哥,你说这朝廷腐烂,这世道不公,我都认。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留下来,改变它,而不是一走了之。若人人都因失望而离开,那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
萧景瑜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也有深深的疲惫。“你说得对。”他收回手,“九哥不如你。九哥……太累了。”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山下火光,轻声道:“容妹妹,你知道吗?我母亲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景瑜,答应娘,好好活着,别报仇,别恨。’”他苦笑,“可我做不到。我恨了十几年,筹划了十几年,如今终于要结束了,我却觉得……好累,好累。”
令容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九哥,你……”
“倭寇的船队,不会来了。”萧景瑜忽然道,“我骗你的。我根本没联系倭寇,那是我放出的假消息。”
令容愕然。
“我恨倭寇,恨他们当年劫掠沿海,害死无数百姓。我怎么会与他们合作?”萧景瑜转过身,看着她,“我放出假消息,是想逼朝廷加强海防,是想……让那些贪官污吏,在备战中露出马脚。”
“那你为何……”
“为何要杀人?为何要造反?”萧景瑜接过话头,笑容凄楚,“因为我不甘心啊。不甘心母亲枉死,不甘心外祖父蒙冤,不甘心这朝廷腐败至此却无人能管。我想用我的方式,撕开这虚伪的太平,哪怕……代价是我的命。”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了血。令容这才看见,他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汩汩涌出。
“九哥!你受伤了!”她急步上前。
萧景瑜摆摆手,靠着栏杆坐下,脸色苍白如纸:“顾昀那一剑……刺得真准。”他喘了口气,“也好,这样……也好。”
令容跪在他身边,撕下衣襟想为他止血,却被他拦住。“别费劲了,容妹妹。”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九哥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你听我说完。”
令容泪如雨下,点头。
“我死后,我养的私兵……会散去。他们大多是被朝廷迫害的将士之后,你别为难他们。”萧景瑜断断续续道,“我在江南的产业……都给你。那些钱,够你建凤阁,够你做想做的事了。”
“九哥……”
“还有,”萧景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令容手里,“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让我……交给……能改变这世道的人。”他气息越来越弱,“容妹妹,你……你要好好的。把这天下……变成……该有的样子……”话音未落,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唇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九哥!九哥!”令容抱着他,失声痛哭。
山下,喊杀声渐渐平息。顾昀带人冲上瞭望塔,见令容抱着萧景瑜的尸首痛哭,心中一痛,上前扶起她。“殿下,九皇子他……”
“他死了。”令容泪眼朦胧,“顾昀,我们……赢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
顾昀看着她怀中的萧景瑜,看着这个曾鲜衣怒马、笑傲红尘的皇子,如今成了冰冷的尸首,心中也涌起难言的悲凉。
他轻轻揽住令容的肩膀,低声道:“殿下,我们该下山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令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瑜,将他平放在地上,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盖在他身上。“九哥,走好。你未完成的愿望……我会替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