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寅时三刻,慈云庵的晨钟响了。
声音沉郁,穿透山间薄雾,惊起寒鸦数点。令容在精舍里惊醒,拥被坐起,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窗纸泛着青白色,檐下传来滴滴答答的融雪声。
昨夜她睡得极浅。阿阮守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连呼吸声都敛得几不可闻。可令容知道,这一夜并不太平——子时前后,后山竹林里传来过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还有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断喉咙的鸟鸣。
她赤脚下床,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上凝着霜,在晨光里像淬了血的玉。梅树下,雪地平整如新,可若细看,便能发现树根处有几处极浅的凹陷——是脚印,被新雪匆匆掩过的脚印。
“殿下醒了?”门外响起沈知微的声音。
令容拢了拢衣襟:“进来。”
沈知微端着铜盆热水进来,见她只着中衣站在窗前,忙取来斗篷为她披上:“晨寒入骨,殿下仔细身子。”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梅树,瞳孔微微一缩。
“你也看见了?”令容轻声问。
沈知微点头,将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有人来过。阿阮姑娘处理了,没惊动旁人。”
“几个?”
“三个。”沈知微指尖在铜盆边缘划了划,“身手都不弱。若不是阿阮姑娘警醒,恐怕……”她没有说下去。
可令容明白。太子果然动手了。慈云庵这场法事,名义上是为太后祈福,实际上是她为“凤阁”挑选人才的第一次集会。太子岂会让她如愿?昨夜那三人,若不是来探查,便是来杀人——杀她,或者杀她想要招揽的人。
“名单上的人,到了多少?”令容转身,就着热水净面。
“到了九位。”沈知微递上布巾,“还有三位……怕是来不了了。”
令容擦脸的手顿了顿:“怎么说?”
“苏婉到了,就住在西厢第三间。但另外两位——”沈知微的声音更低了,“一位是前礼部侍郎之女陈氏,昨日下午家中突然走水,虽未伤及性命,却烧坏了半张脸,今日自是来不了了。另一位是城南绣坊的柳娘子,昨夜归家路上……跌进了结冰的河渠,今早才被发现。”
令容手中的布巾,缓缓沉入水底。
这不是意外。陈氏擅丹青,尤工人物,据说能凭记忆画出三年前某次宫宴上所有人的座次——那场宫宴,太子妃的兄长酒后失仪,险些闹出丑闻。柳娘子更不必说,她经营的绣坊专接达官显贵的生意,那些夫人小姐们闲谈时的只言片语,到她耳中便是价值千金的消息。
太子在剪除她的耳目。“好手段。”令容轻声道,眼底却结了冰,“不动我,只动我想用的人。这是警告——告诉我,我想做什么,他都知道。我碰谁,谁就得死。”
沈知微担忧地看着她:“殿下,今日的法事……”
“照常。”令容抬眼,眸中寒意退去,换上一片清明,“不仅照常,还要办得风光。你去告诉住持,今日我要亲自为每一卷经文开笔,请诸位夫人小姐移步大雄宝殿。”
“可苏婉那边……”沈知微迟疑,“她性子孤傲,未必肯去人多的地方。”
“她会去的。”令容走到妆台前,拿起木梳,“因为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请她为我掌墨。”
沈知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将苏婉推到明处,推到所有人眼皮底下。太子敢暗中杀人,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一个刚被公主“青眼相加”的女子。这是阳谋,是最直接的保护。“殿下高明。”沈知微福身,“我这就去安排。”
她退出去后,令容独自对镜梳妆。镜中人眉眼清丽,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又用黛笔描了眉。妆成后,镜中人便多了三分凌厉,少了三分稚气。
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昨夜阿阮送出去的那缕青丝。念头才起,她便狠狠掐断。不能想。一想,心就乱了。
辰时正刻,大雄宝殿。
香烟缭绕,梵唱低回。数十位贵女分列两侧,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盈头。令容坐在主位,一身素白绣银梅的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清简得近乎寒素,却反衬得满殿珠光宝气都成了俗物。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左手边是几位公侯夫人,神色矜持中带着审视;右手边是官家小姐们,有的好奇张望,有的低头不语。而在最末的角落里,坐着个青衣女子——二十出头年纪,不施粉黛,只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一支木钗。她垂着眼,正专注地研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是苏婉。
令容收回目光,缓声道:“今日请诸位来,一则为太后祈福,二则……”她顿了顿,“本宫近日读《法华经》,见经中有言:‘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忽然有感——这世间女子,未必不如男,只是困于闺阁,不得施展罢了。”
殿中静了一瞬。
有位穿绛紫褙子的夫人轻笑出声:“公主此言差矣。女子以贞静为德,以持家为本,何须与男子争长短?”
令容看向她——是镇国公夫人,太子妃的母亲。“夫人说得是。”令容微微一笑,“所以本宫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争,是要‘补’。补什么?补这世间因女子困于后宅而缺失的才慧。”
她站起身,走到苏婉面前。满殿目光随之移来。苏婉研墨的手停了停,却未抬头。
“苏姑娘。”令容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户部那桩‘亏空案’,本宫略有耳闻。听说苏大人下狱前,曾留下三册《漕运新策》,言及疏通运河、平抑粮价之法。可惜……案卷尘封,明珠蒙尘。”
苏婉猛地抬头。这是她父亲一生心血,也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三年来,无人敢提,无人愿提。可今日,这位冷宫公主却当着满殿贵女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公主……”苏婉喉咙发紧。
“本宫不懂经济之道。”令容从她手中接过墨锭,亲自研磨起来,“但本宫知道,能让江南米价三年不涨、让十万漕工安居乐业的法子,不该被埋没。”
墨香在指尖晕开。
“今日这卷《法华经》,本宫想请苏姑娘开笔。”令容将蘸饱墨的笔递到她面前,“不是为超度亡魂,是为……告慰那些本该活着的生灵。”
苏婉看着那支笔,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父亲下狱那日,也是这样递给她一支笔,说:“婉儿,记着——真话杀不死人,能杀人的,只有让人不敢说真话的世道。”
她接过笔。笔杆温润,还残留着公主掌心的温度。她走到铺开的经卷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笔落,字成。不是佛经,是一行偈语:“冰雪埋骨终有尽,春风过处万物生。”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满殿哗然。
镇国公夫人脸色铁青:“公主!这是佛门清净地,岂能容人妄题俗句?!”
“俗吗?”令容转身,看向众人,“可本宫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慈悲——怜众生苦,盼世间春。”
她走到苏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今日起,苏姑娘便留在本宫身边,专司整理户部旧档、编纂《漕运新策》。诸位若有精于算术、通晓经济的,本宫亦虚席以待。”
话音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好一个‘虚席以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锦袍玉带,眉眼倨傲,正是太子萧景恒。
他慢悠悠踱进来,目光扫过令容,又落在苏婉身上,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容妹妹要招揽人才,孤不反对。可这罪臣之女……怕是不妥吧?”
令容袖中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哥哥何出此言?苏大人之案尚未终审,何来‘罪臣’之说?”
“尚未终审?”萧景恒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巧了,昨夜三司刚刚结案——苏明远贪墨漕银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女眷没入教坊司。”
他将文书掷在地上,纸张散开,露出鲜红的印鉴:“苏婉,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公主面前执笔?”
苏婉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殿中死寂。所有贵女都低下头,不敢出声。镇国公夫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令容看着地上那卷文书,看着上面刺目的朱批,忽然也笑了。笑声很轻,却让萧景恒皱起了眉“太子哥哥。”令容弯腰,拾起文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你确定……这是三司的终审判书?”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可本宫记得,”令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按大周律,斩立决需三司会审、五品以上官员联署、最后报陛下朱批。这卷文书上……怎么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印,却没有都察院的?”
萧景恒脸色一变。
令容将文书展开,指尖点在某处:“还有,苏大人是正三品大员,按律,即便定罪,也需九卿共议。可这上面……九卿的署名,一个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恒,眼神纯真得像在请教:“太子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呀?莫非……有人伪造判书,欺君罔上?”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景恒盯着令容,眼底翻涌着惊怒——他没想到,这个在冷宫里长大的丫头,竟对刑律熟悉至此。更没想到,她敢当众撕破脸。“容妹妹说笑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份判书……许是初稿,漏了程序。孤回头让他们补上便是。”
“原来如此。”令容点点头,将文书轻轻放在香案上,“那在补全程序之前,苏姑娘便还是自由身。本宫留她在身边,想必……不违律法吧?”
她说着,转身拉起苏婉的手:“苏姑娘,吓着你了?无妨,今日起你便住在慈云庵,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萧景恒额角青筋跳了跳。他身后,一个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是夜枭。手已按在刀柄上,只需太子一个眼神,便能血溅佛堂。
令容看见了,却像没看见。她甚至对那侍卫笑了笑:“这位大人,佛门圣地,不宜动刀兵。不如……放下?”
侍卫不动,只等太子命令。
萧景恒盯着令容,盯着她眼中那簇毫不掩饰的火焰,忽然觉得……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妹妹,或许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多。杀她容易。可众目睽睽之下杀一个公主,即便他是太子,也要惹一身腥。更何况……顾昀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容妹妹说得对,是孤唐突了。”他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既然妹妹喜欢,人你留着便是。只是……”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妹妹可要护好了。这世道,意外……多得是。”
令容迎着他的目光,亦轻声回道:“太子哥哥也是。夜路走多了,当心……撞鬼。”
两人对视,眼中俱是冰冷笑意。
萧景恒拂袖而去。殿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却再无人敢说话,个个噤若寒蝉。
令容转身,对住持合十:“扰了佛门清净,是本宫的罪过。今日法事到此为止,诸位夫人小姐请回吧。”贵女们如蒙大赦,匆匆离去。转眼间,大殿便空了下来,只剩下令容、沈知微和苏婉三人。
苏婉忽然跪了下去。“公主救命之恩,民女……”她声音哽咽,“无以为报。”
令容扶起她:“我要的不是报恩。”她看着苏婉红肿的眼睛,“我要你父亲的《漕运新策》,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公主请说。”
“我要你,”令容一字一句道,“重查三年前江南漕运亏空案。不是翻案,是查清——那三十万两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苏婉浑身一震。
“敢吗?”令容问。
苏婉闭上眼,眼前闪过父亲狱中苍老的面容,闪过母亲哭瞎的眼睛,闪过幼弟惊恐的眼神。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民女……万死不辞。”
“好。”令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她手里,“这是出入宫禁的腰牌,你收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宫的女史,专司整理户部旧档。记住——你查的不是陈年旧案,是‘为编纂《漕运新策》搜集资料’。名正,才能言顺。”苏婉握紧令牌,重重点头。
沈知微在一旁看着,心头百感交集。这位公主……比她想象中更胆大,也更清醒。“殿下,”沈知微轻声道,“太子今日吃了瘪,必不会善罢甘休。慈云庵……怕是不安全了。”
“我知道。”令容走到殿门口,看着满山积雪,“所以,我们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回宫。”令容回头,微微一笑,“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太子在宫外能一手遮天,可在宫里……他还得顾忌父皇,顾忌顾昀。”
提到顾昀,她眼底闪过一丝柔软,快得几乎抓不住。沈知微却看见了。她犹豫片刻,还是道:“顾大人那边……可要传个消息?”
“不必。”令容摇头,“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望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昨夜阿阮告诉她,顾昀的兄弟陆沉舟已连夜北上,带着虎符,去召集旧部。
慈云庵后山,竹林深处。
顾昀站在一座新坟前。坟上无碑,只插了根新削的竹片,上面用匕首刻着三个字:“无名冢”。坟里埋的,是昨夜闯入慈云庵的三名夜枭。
阿阮站在他身后,比划着手语:“都是顶尖高手。若非他们轻敌,我不会赢得这么轻松。”
“伤着了吗?”顾昀问。
阿阮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里缠着布条,隐有血迹渗出,但眼神平静,仿佛只是擦破点皮。
顾昀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金疮药,效果比宫里的好。”
阿阮接过,却未用,只用手语问:“殿下她……今日做得很好。”
“我知道。”顾昀看着慈云庵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屋舍,他仿佛能看见大雄宝殿里,那个白衣少女挺直的脊梁,“她比我想象的……更勇敢。”
阿阮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忽然比划:“你喜欢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昀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问:“很明显吗?”
“很明显。”阿阮比划,“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看燎原的火。你想护着她,又怕困住她。”
顾昀苦笑。连哑女都看出来了,他自己又如何不知?“阿阮,”他忽然问,“你说……我配得上她吗?”
阿阮歪头想了想,比划:“配不配,不该问别人,该问你自己。”她顿了顿,又补充:“殿下说,等赢了,要再跟你说一次‘喜欢’。到时候,你准备怎么答?”
顾昀怔住了。怎么答?他还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远处传来钟声,是慈云庵的午钟。顾昀收回思绪,正色道:“宫里来消息,太子伪造判书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虽然没明着发作,但心里必然存了芥蒂。接下来,太子会收敛一阵,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阿阮点头。
“你回殿下身边,寸步不离。”顾昀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烟花,塞给她,“若有紧急情况,放这个,我会立刻赶到。”
阿阮接过,却摇头,比划:“殿下让我问你,北境的事……怎么样了?”
顾昀眼神暗了暗:“陆沉舟已经到了雁门关。张诚将军的尸首……找到了,被蛮子挂在关前示众三日。他带人夜袭敌营,抢了回来,已经就地安葬。”
阿阮沉默。
“仇呢?”她比划。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顾昀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现在动,是送死。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一举翻盘的机会。”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快了。等到春天,等到冰雪消融……该清算的,一笔都不会少。”
阿阮看着他眼中凛冽的杀意,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像安慰。
顾昀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心底:“去吧。告诉殿下,一切按计划进行。七日后,太后冥诞的宫宴上……有好戏看。”
阿阮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顾昀独自站在坟前,许久,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雪在掌心化成水,冰凉刺骨。“父亲,”他低声说,“您看着。儿子不会让您白死,也不会……让您失望。”他松开手,水珠滴落在坟头,渗进泥土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是霁雪。“大人,”少年低声道,“王爷让小的传话:太子伪造判书的事,陛下虽未明言,但已命暗卫暗中调查。还有……七皇子已经安全送到江南,安置好了。”
顾昀点头:“告诉王爷,我记下了。”
霁雪欲言又止。
“还有事?”
“王爷说……”霁雪声音更低了,“让大人小心宫里那位新来的太医。姓林,是从江南调来的,据说……和太子妃母家有些渊源。”
林太医?顾昀脑中飞速闪过太医院的人员名录,忽然想起一个人——林文远,三年前因“误诊”被贬去江南,而被他“误诊”致死的,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李贵妃。
李贵妃无子,死后娘家便败落了。可顾昀记得,父亲曾提过,李贵妃的兄长李牧,曾是镇北军的监军,与父亲交好。李贵妃“病逝”后三个月,李牧便在巡视边关时“意外”坠马,不治身亡。
这么巧?
顾昀眼神一凛:“知道了。替我谢过王爷。”
霁雪退下后,顾昀又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