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骑踏雪归

一、朔风动

永昌十一年,正月十六。

雁门关的雪从腊月下到正月,中间只晴过三日。关城内外,积雪盈膝,城头戍楼檐角,冰溜子垂落尺余,于昏沉天光中泛着铁青之色。护城河冻得结实,冰面被马蹄和车辙碾出蛛网般的裂痕,新雪覆上,就成了要命的陷阱——昨日就有两个巡夜的老卒掉进冰窟窿,捞上来时人已僵了,铁甲冻在身上,敲都敲不下来。

但关内的人气儿,却比三个月前旺得多。

祭酒府后院,苏清漪坐在炭盆边,手里握着一卷新送来的账册。火光在她面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沉静如渊,深不可测。她穿着靛青棉袍,外罩一件褪了色的狐皮坎肩——那是秦月硬塞给她的。青丝以木簪绾就,一丝不乱,面颊上,北地风霜镌刻出淡淡红痕,眼神较之初来时更为锐利,如淬火之刃。

账册上记着开春前最后一批粮草:杨守义说话算话,五百石黄米、三十车药材,昨夜子时进了西门。加上前两批,统共一千五百石粮,药材全数到位。伤兵营的折损,从三成压到了不到一成。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得很,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秦月推门而入,身着皮甲,外罩厚棉袍,面颊冻得通红,呵气成霜,凝于眉睫。她一把摘下头盔,重重往桌上一撂,抬手用力拍掉肩上的雪沫子,大步流星径直走到炭盆边,将冻得通红的双手伸到炭火上方,动作豪爽又大大咧咧。

“摸清楚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被冷风侵袭所致,“踏雪部的探子,这半个月来了三拨。都在黑山口那边鬼鬼祟祟地转悠,瞧那雪地上的印子,每拨不少于十个人。”

苏清漪合上账册:“呼延灼在试探咱们的深浅。”

“何止试探。”秦月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羊皮地图,猛地哗啦摊在桌上。地图是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糙得很,但山川河流标得极为明白。她手指用力戳在一处山谷:“前儿个,咱们在野狐岭逮着个柔然斥候。费了好大劲撬开嘴问出来——呼延灼在囤粮。就这儿,野马川。”

“囤了多少?”

“那小子说,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秦月眼神瞬间冷下来,目光如冰,“全是抢来的。北边三县——平城、马邑、善无,去年秋天刚收上来的粮,让他们洗劫得干干净净。百姓要么惨遭杀害,要么逃进山里,这个冬天……”她没说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戛然而止。

苏清漪不说话了。

她想起流亡路上见过的那些倒毙的尸首,想起孩子们饿得发绿的眼睛,想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柔然人就在关外,杀人放火,而关里的朝廷……

“朝廷派来的钦差,到哪儿了?”她忽然问。

秦月嗤笑一声:“还在忻州‘休整’呢。兵部侍郎李邺,带着三百护卫、二十车‘劳军物资’,走了一个月,才挪了三百里地。听说每到一处,先收地方官的孝敬,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他这是在故意拖延。”苏清漪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得如同倒扣的铁锅,一场大雪似乎又要降临,“拖到雁门关摇摇欲坠,或是柔然人破关而入——到那时,他进可推说‘督军不力’,退可辩解‘局势已不可挽回’。”

“这群王八羔子!”秦月怒不可遏,一拳重重捶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彻姐带着兄弟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百姓们饥寒交迫,他们却在后方算计这些勾当!”

苏清漪转身,看着她:“所以咱们不能等。等朝廷,等钦差,等来的只会是更坏的结果。”

“你是想主动出击?”秦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紧锁眉头,“可咱们人手不够啊。守关的五千人里,能拉出去打野战的,顶多也就三千。柔然人那边至少有五千骑兵,一人还配双马,来去如风。”

“正因为他们快,才必须先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苏清漪走回桌边,手指头点在地图上的野马川,“没了粮,五千骑兵就是五千张要吃饭的嘴。马要吃草,人要啃干粮,天寒地冻,他们撑不过十天。”

秦月盯着地图,喘气声渐渐粗了。

她想起黑山口那一仗,想起那些没了的老兄弟,想起呼延灼那张狞恶的脸。恨意像炭火一样在腔子里烧,烧得她眼珠子发红。

“我去!”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五百轻骑,我定要烧了他的粮仓!

“五百轻骑,远远不够。”苏清漪轻轻摇头,目光如炬,“野马川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仅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进出。呼延灼既然选择在那里囤积粮草,必定会派重兵把守。若贸然硬冲,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那咋整?”

苏清漪没立刻答话。她重新坐下,抓起炭笔,在地图空白处勾勒。笔尖划过羊皮,沙沙轻响。

“你看,”她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线,“从雁门关到野马川,官道足有一百二十里之遥。但若我们从西边的老君山绕行,虽要多走四十里,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野马川的后方——那里是一处陡峭的断崖,柔然人定然不会设防。”

秦月凑近了细看:“断崖?咋上去?”

“爬。”苏清漪的笔尖在地图上微微一顿,“我查阅过地方志,老君山北坡有一处隐蔽的缓坡,冬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但三十年前,曾有采药人从那里成功上山。若是我们能找到那条隐秘的小径……”

“我亲自去探!”秦月说得斩钉截铁。

“莫急。”苏清漪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沉稳,“此事非同小可,我们需先禀报将军,再从长计议。”

秦月点头,又忍不住问:“清漪,你……你咋知道这些的?”

苏清漪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父亲留下的,刻着“清正”二字。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轻声道:“我父亲在世时,帮着编过《北境山川志》。他书房里,有全套的北境地理图册。那些书……抄家时都烧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我都记得。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处险要,都记得。”

秦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三个月,她亲眼看着苏清漪如何整顿民政、安抚流民、清点田亩。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做起事来却有一股狠劲儿——对贪墨的官吏,她毫不留情;对困苦的百姓,她倾尽心力;对堆积如山的文书,她彻夜不眠。

有时候秦月会觉得,苏清漪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她不知疲倦,也烧得她……让人心疼。

“清漪,”秦月压低声音,“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好好过个年。我请你喝酒——北境的烧刀子,够劲!”

苏清漪抬眼,笑了。

笑容很淡,却暖。

“好。”

---

将军府书房,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萧彻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三面小旗——红的代表自己人,黑的代表柔然,白的代表说不清的势力。沙盘上新添了不少细节:野马川的地形,老君山的小路,连柔然人巡逻的路线都有——那是斥候拿命换来的消息。

苏清漪和秦月站在萧彻身后,将计划详尽无遗地说了出来。

萧彻听完,半晌没吱声。

她手指头在沙盘边沿轻轻敲着,目光从野马川挪到雁门关,又从雁门关望向更南边的忻州——那儿插着一面白旗,代表钦差李邺。

“计划能行。”她终于开口,声音沉静,“但有两处难处。”

“将军请讲。”苏清漪道。

“头一回,秦月带兵奇袭,就算烧了粮仓,如何全身而退?”萧彻看向秦月,“野马川离雁门关一百二十里,柔然人马快,一旦发现粮仓被烧,必定拼命追赶。你们轻骑赶路,马匹体力有限,难以摆脱。”

秦月抿紧嘴唇。这事儿她想过,但没想出好法子。

“第二件,”萧彻转向苏清漪,“就算烧了粮,呼延灼会如何应对?是退兵,还是狗急跳墙,拼死攻打雁门关?”

苏清漪沉吟道:“以呼延灼的性子,死攻的可能更大。粮草没了,他要是退回草原,部族威信尽失,头领之位必然难保。与其如此,不如拼死一战——要是能破关,关内存粮足以弥补其亏空。”

“那咱就让他攻。”萧彻忽然道。

秦月一愣:“彻姐?”

萧彻手指头点在沙盘上的雁门关:“他要攻,咱就让他攻。但不是死守,是……”她拿起一面红旗,插在关外十里处的一处山谷,“在这儿,设伏。”

苏清漪眼睛一亮:“围点打援?”

“不,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萧彻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秦月若焚其粮,呼延灼必怒而攻城。吾等佯作守城,暗中抽调主力伏于黑风谷——此乃柔然人必经之路。等他们前锋过去,主力进了山谷,两头一堵……”

她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秦月倒吸一口凉气:“此计甚险!若守城兵力不足,柔然人撕开缺口,关隘必破!”

“所以得抢时间。”萧彻看向苏清漪,“祭酒,关里的百姓,能组织起来协防不?”

苏清漪心里快速盘算。

这三个月,她清查田亩、安置流民,登记在册的青壮男子有三千多人。里头一半原是北境农户,让柔然人毁了家,逃到关里。这些人对柔然人有血仇,要是组织起来练练……

“赐我五日之期。”她抬头,眼神坚定,“五日之内,吾可集一千五百民壮。虽不敢言能战,然守城、推木、焚油,足矣。”

“五天……”萧彻踱到窗前,望着外头又飘起来的雪,“秦月,你探路、准备要几天?”

“探路需三日,筹备需两日。”秦月咬牙,“五天后,我准能出发!”

“成。”萧彻转身,目光如刀,“那就定在五天后。秦月带五百轻骑,绕道老君山,奇袭野马川粮仓。得手后勿返关,径直西撤,隐于白狼山——此地山势险峻,柔然人不敢深追。”

“我烧了粮就躲起来?”秦月不解,“那啥时候回来?”

“等信号。”萧彻从案上拿起一支响箭——特制的,能飞百丈高,炸开时声传几里地,“看见这个,你就带兵从西边杀回来,直冲柔然人后军。前后夹击,一举打垮。”

秦月眼睛亮了:“明白了!”

“至于守城和设伏,”萧彻看向苏清漪,“祭酒负责组织民壮,守城的事交给你。我带两千主力出关埋伏,留一千守军给你。能不能守住?”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能。”

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记着,”萧彻一字一顿,目光如炬,“关在人在。”

苏清漪挺直脊梁:“人在关在。”

“好!”萧彻猛地转身,声如洪钟,“秦月,即刻点兵!苏祭酒,速速动员百姓!五日后——咱们定要给呼延灼,送上一份厚礼!”

---

正月十七,清晨。

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宛如一口倒扣的巨锅。然而,雁门关内却热闹非凡——祭酒府的告示铺天盖地,贴满了大街小巷,招募民壮协防,不仅管吃管住,每日还发放十文工钱。

起先百姓还观望。这些年兵灾不断,官府的话,十句有九句是空头许诺。当第一个报名的老农领到热腾腾的黍米粥和两个杂面饼,当苏清漪亲自站在粥棚前头,给每个报名的人登记发牌,当秦月带着一队女兵挨家挨户说“保家就是保命”的道理……

人心,慢慢动了。

“我报名!”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满脸悲愤地挤到桌前,嗓子粗嘎而沙哑,“我家在马邑,老婆孩子都死在那帮畜生手里!给我把刀,我要亲手为他们报仇!”

“还有我!”一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跳着脚喊,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爹是猎户,我从小就会射箭!”

“算我一个……”

到后晌,登记册上有了八百多个名字。苏清漪让秦月从中挑出身板结实、有血仇的,组成一队,立马开始练——不练刀枪,只练守城:咋推滚木,咋倒火油,咋听鼓声进退。

正月十八,人数破千。

正月十九,一千五百人满额。

苏清漪把这些人分成三队:一队守东墙,一队守西墙,一队当预备队。每队设正副队长,都是原靖安军的老卒。她又从库房里翻出所有能用的家伙——锈了的刀,断了杆的矛,连农用的铁叉、柴刀都分下去。

“别怕,”她站在校场的高台上,声音清亮而坚定,“你们不用出城拼命,只要守住城墙。柔然人爬上来,就用叉子狠狠捅下去!用石头用力砸下去!用开水猛浇下去!记着——你们身后,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爹娘、老婆和孩子!”

台下,一千五百双眼睛亮得吓人。

恨,怕,想活,搅在一起,烧成一股近乎凶狠的劲儿。

秦月望着这场景,压低声音对苏清漪道:“清漪,你当真是个……奇女子。”

苏清漪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奇,是百姓苦怕了。给条活路,他们便能拼命。”

正月二十,秦月的探路队回来了。

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老君山那条小路,确实还在。虽然让雪盖住了,但山势没变,小心点能走。

坏消息是:野马川的守军,比想的要多。不是五百,是至少一千。而且……呼延灼本人,可能就在那儿。

“他亲自守粮仓?”萧彻皱眉。

探路的斥候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叫赵四,冻得嘴唇发紫,说话直打颤:“千真万确……我们趴在山头看了两天,看见金狼大旗了。那是呼延灼的王旗,他在哪儿,旗在哪儿。”

秦月咬牙:“一千人……五百对一千,又是攻坚,难啃。”

“但必须打。”苏清漪目光一凝,斩钉截铁道,“呼延灼在野马川,反倒是我们的机会。”

三人都看她。

“他在,说明粮仓至关重要。”苏清漪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也说明,他或许已将精锐尽数调往野马川。如此一来,关外大营的兵力必然空虚。咱们设伏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萧彻眼睛一亮:“有理。秦月,你这趟差事变了——不用全歼守军,只要烧掉粮仓。烧了就跑,把呼延灼引出来。”

“引出来?”秦月不解。

“对。”萧彻嘴角勾起冷笑,“他丢了粮,肯定急眼追。你把他往黑风谷引——我在那儿等他。”

秦月倒吸一口凉气:“彻姐,你要亲自对阵呼延灼?”

“我和他,早晚得分个生死。”萧彻声音平静,眼底却有杀意在翻涌,“他杀我父亲,这仇不共戴天。这回,正好一并了结。”

苏清漪看着她,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下狱那夜,母亲说“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

想起自己立誓,要讨回一切。

“将军,”她轻声道,“这仗要是赢了,北境可定。”

萧彻转头,和她目光撞在一起。

两女子,一执刀,一握笔,于北境寒夜中,眸中皆燃着相同的战意。

“那就赢。”萧彻一字一句。

---

正月二十一,子时。

秦月带着五百轻骑,悄悄出了西门。

马蹄裹麻,衔枚疾行,雪地上仅留浅痕,须臾便被北风抚平。每人只带三天干粮,一壶水,弓弩俱全,刀剑出鞘。秦月走在最前头,一身黑甲,外罩白披风——在雪夜里几乎看不见。

苏清漪和萧彻站在戍楼上,目送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去凶险。”苏清漪轻声道。

“她知晓。”萧彻目光如炬,“然此役,非她不可。”有些仗,唯她可打。”

静了片刻,萧彻忽然问:“清漪,要是这仗败了,你咋办?”

苏清漪想了想,缓缓道:“要是败了,我就带着百姓往南撤。能撤几何便撤几何,直抵忻州,乃至更南。然后……从头再来。”

“不降?”

“不降。”苏清漪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家父教过我:有些事,宁可死,不能退。”

萧彻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苏清漪冰凉的手。

“那咱们就赢。”她说,“赢给天下人看——女子守关,一样守得住;女子治国,一样治得好。”

苏清漪反握她的手,用力点头。

戍楼外,风雪又起。

关里头,一千五百民壮正彻夜轮着练。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紧绷而坚毅的面庞,那些昔日执锄之手,此刻正紧攥着粗粝的兵刃。

这一夜,雁门关没人睡着。

##二、火起野马川

野马川,这片夹在两山之间的谷地,虽名为川,实则是一处战略要地。其南北长达十里,东西宽三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冬季背风,成为囤积粮食的理想场所。

呼延灼选这儿,是花了心思的。

谷口窄,只容五匹马并排走,易守难攻。他在谷口筑了木寨,设了箭楼,昼夜皆有哨卒巡弋。谷里搭了上百顶帐篷,粮垛如山,覆以油毡,防雪水浸蚀。战马圈在谷底,有专人伺候。

此刻,呼延灼端坐在那顶最大的金帐之中,手中摩挲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弯刀。

这刀,乃是从萧镇北尸身上夺得的战利品。刀身狭长如柳叶,弧度优美似新月,刀镡之上,赫然镌刻着萧家的家徽——踏雪玄鹰。他喜欢这柄刀,每回摸着,都能想起那个汉人将军临死前的眼神。

不屈,不甘,还有……怜悯。

呼延灼最恨那种眼神。一个败军之将,凭啥怜悯他?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百夫长掀帘进来,躬身道:“头领,探子回报,雁门关近日异动频繁。汉人正在招募壮丁,日夜加强训练。”

“民壮?”呼延灼嗤笑,“一群拿锄头的泥腿子,能顶啥用?萧彻那丫头,是没人可用了。”

“还有,”百夫长犹豫道,“西面老君山一带,发现可疑脚印。像是……有人探路。”

呼延灼眼神一凛。

老君山。那条采药人的小路,他也知道。当年他爹就是从那翻山偷袭,打下了平城。萧彻要是知道这条路……

“加派巡逻。”他放下弯刀,“尤其是北面断崖,多放暗哨。汉人狡猾,惯会偷鸡摸狗。”

“是!”

百夫长退下后,呼延灼起身走到帐外。

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细碎的霰子如针般刺在脸上,带来阵阵刺痛。他望向南边——雁门关的方向,眼底闪过狠戾。

开春后,等雪化了,他就发动总攻。五千铁骑,踏平那座关城。到时候,萧彻那丫头的脑袋,他要亲手砍下来,和她爹的刀摆一块儿。

正想着,谷口忽然传来号角声。

急促而尖锐,是敌袭的警报声。

“咋回事?!”呼延灼厉喝。

一个骑兵打马冲来,滚鞍下马:“头领!谷口……谷口着火了!”

火?!

呼延灼猛地抬头。只见谷口方向,浓烟滚滚冒起来,在雪夜里格外扎眼。紧接着,喊杀声、马嘶声、兵刃撞一块儿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由远及近。

“多少人?!”他拔刀。

“看不清!是从北面断崖下来的,至少……至少三五百!”

断崖?!

呼延灼瞳孔骤缩。这怎么可能?!那处断崖高达十丈,陡峭如壁,连山羊都难以攀爬!汉人莫非是插翅飞下来的?!

他来不及细想,翻身上马:“亲卫队!跟我来!”

金帐周围,三百重甲亲卫迅速集合。这些都是踏雪部最精锐的战士,一人双马,披挂铁甲,战力能抵上千普通骑兵。

呼延灼一马当先,冲向谷口。

一路上,景象惨烈至极。

几十顶帐篷在熊熊燃烧,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粮垛也燃起了大火——汉人使用的是火箭,箭头上绑着浸透火油的布团,一旦射中粮垛便立即燃起。更狠毒的是,他们还往马圈里扔火把,受惊的战马嘶鸣着疯狂冲撞栅栏,场面混乱不堪,犹如一锅煮沸的粥。

“救火!先救粮!”呼延灼嘶吼。

可已经晚了。

秦月率领的五百轻骑,怀揣着必死的决心踏上征程。出发前,每人领取了三支火箭、两个火油囊。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焚毁一切!见帐篷便焚帐篷,见粮垛便烧粮垛,见马圈便毁马圈。不缠斗,不恋战,焚尽即撤。

这会儿,秦月正冲在最前头。

她左手持弓,右手挥刀,马在乱糟糟的营地里左冲右突。看见一个柔然百夫长正招呼人救火,她拈弓搭箭,一箭射穿对方喉咙。又打马冲过一个粮垛,反手把火油囊扔上去,再补一箭。

“轰——”

火焰腾起来,照亮她沾满烟灰的脸。

痛快!

这三个月积压的憋屈、愤怒与仇恨,在这一刻如火山般爆发。她眼前浮现出黑山口牺牲的兄弟,雁门关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那些惨遭柔然人屠戮的百姓……

杀!烧!毁了这鬼地方!

“秦都尉!西面来人了!”副手在身后大喊。

秦月回头,只见西面涌来大批柔然骑兵,打着金狼旗——是呼延灼的亲卫队。

“撤!”她果断下令,“按原计划,往西撤!”

轻骑们迅速脱离缠斗,向西谷口冲去。那儿有他们预留的出口——来时就砍倒了栅栏,清了障碍。

呼延灼看见那支汉人骑兵要跑,眼珠子都红了。

“追!一个都别放跑!”

他亲自率队追击。三百亲卫如狂风骤雨般席卷雪地,马蹄踏碎坚硬的冻土,溅起漫天雪雾。

秦月回头瞅了一眼。

火光里,呼延灼那张狞恶的脸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里滔天的杀意。

很好。

她扯动缰绳,马转向,冲进西面的山路。

这条路是探路队事先摸好的,窄,崎岖,只容单骑过。柔然人的重甲骑兵在这儿施展不开,速度慢下来。

但呼延灼已经气疯了。

粮仓被烧,至少丢了一半存粮。这个冬天本就难熬,没了这些粮,别说打雁门关,连退回草原都难——路上吃啥?

“追上去!杀了他们!”他嘶吼着,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两支部队一前一后,在雪夜的山路上狂奔。

秦月不断回头,目光紧锁着后方逼近的敌骑。距离近得令人窒息,再这样下去,未及黑风谷,便会被无情追上。

“分兵!”她下令,“一队跟我继续往前,二队往左,三队往右!把他们的人散开!”

轻骑立马分成三股,钻进不同的岔路。

呼延灼果然犹豫了。他兵力占优,但地形不熟,分兵追风险太大。

“头领,小心有诈!”一个百夫长提醒。

呼延灼看着三条岔路,咬牙:“追中间那队!那是主将,我认得她——萧彻身边那个女都尉!”

他认定,擒贼先擒王。

于是,追咬继续。

秦月感到身后的压力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如潮水般愈发汹涌,直逼而来。她明白,呼延灼盯上自己了。

也好。

她摸了摸怀里的响箭——萧彻给的,说看见信号才能用。但现在……

前头陡然现出一处险坡,马匹不得不放缓脚步。

就现在!

秦月猛地勒马,转身,张弓搭箭。不是普通箭,是响箭。

弓弦骤然震颤,箭矢如流星般直冲云霄。

“咻——”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嘭!”紧接着是红光炸裂的巨响。

尖啸划破夜空,在百丈高处炸开一团红光。方圆十里,看得真真儿的。

呼延灼一愣。

信号?给谁发的信号?

他猛地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地形——两边山势陡峭,中间道儿窄,活脱脱一个……口袋。

“不好!”他厉喝,“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山顶之上,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宛如繁星坠落人间。

紧接着,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柔然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更要命的是,前后道儿同时出现了汉人军队——堵死了退路。

萧彻站在高处,一身玄甲,手里握着那杆浑铁点钢枪。枪长一丈二,通体乌黑发亮,枪缨处那抹鲜艳的红缨,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枪尖斜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呼延灼,”她的声音在风雪里清晰得很,“等你很久了。”

呼延灼目眦欲裂。

中计了!

从烧粮仓到追咬,全是圈套!为的就是把他引到这绝地!

“萧彻!”他嘶吼,“有种下来单挑!”

“你不配。”萧彻冷冷道,“杀我父亲时,你可给过他单挑的机会?”

她一挥手:“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

柔然亲卫虽身披重甲,然战马无护,霎时死伤惨重。更棘手的是,山道狭窄,众人挤作一团,连回旋余地皆无。

呼延灼挥刀拨开几支箭,眼睛死死盯着萧彻。

他心中明了,今夜恐怕凶多吉少。但即便命丧于此,也要拉萧彻共赴黄泉!

“随我冲锋!”他猛然调转马头,非但不退,反而直冲秦月那队轻骑而去。

既然退路堵了,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秦月见呼延灼冲来,非但不避,反而挺身迎上。

“都尉!”副手惊呼。

“退下!”秦月厉声喝道,刀光如闪电般划破夜空。她手中那柄长直刀,乃父亲遗物,刀身较寻常军刀长出三寸,重两斤,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森冷逼人的弧线。

两匹战马在狭窄山道上猛然对撞,刀锋相击,火星迸射。秦月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却仍咬牙硬撑,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呼延灼也吃了一惊。这女将力气不小!

他正要变招,头顶传来破风声。

是萧彻。

她自三丈高的山崖纵身跃下,人尚在半空,铁枪已如闪电般刺出。这一枪借下坠之势,快若惊鸿,枪尖直指呼延灼咽喉,正是萧家枪法中的绝杀“坠星式”。枪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令人窒息。

呼延灼本能举刀格挡。

“铛——!”

巨响震耳欲聋。

弯刀被枪尖点中,刀身上现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火星迸射。呼延灼自马上猛然飞出,重重砸落在雪地之中。他挣扎欲起,却呕出一口鲜血——那一枪的震劲,直伤内腑。

萧彻落地,枪尖指着他咽喉。

“你输了。”

呼延灼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张冰冷的脸,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恍若破旧风箱之喘息。

“萧彻……你以为你赢了?”他咳着血,“雁门关……守不住的。朝廷容不下你,王玢容不下你,楚王……也容不下你。你和我一样,都是棋子……”

萧彻眼神微凝,枪尖依旧稳如磐石,未有丝毫偏移。

“说完了?”

呼延灼盯着她,一字一句:“我在下头等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将手中弯刀掷向萧彻面门。萧彻侧身避开,再回头时,呼延灼已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黑血自嘴角汩汩涌出,他双目圆睁,终是气绝身亡。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覆于尸体之上,转瞬便积了薄薄一层。

秦月走过来,看着呼延灼的死状,沉默片刻,低声道:“彻姐,粮仓烧了七成,咱们的人……折了八十三个。”

萧彻收枪,枪尖的血在雪地上甩出一道弧线:“值了。”

她抬头望向东方。

天边已泛鱼肚白。

在这一夜,野马川粮仓被焚毁,而梁山泊的踏雪部头领呼延灼,这位曾是朝廷招安后的高官,最终在朝廷的追捕下伏诛。但仗,才刚开了个头。

##三、黑风血战

呼延灼的死信儿传到柔然大营时,天已大亮。

守大营的是呼延灼的弟弟,叫呼延烁——兄弟俩名字像,就差一个字。他是踏雪部的副头领,性子比哥哥更暴,也更……没脑子。

“大哥死了?!”呼延烁猛然揪住报信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谁下的手?!”

“是……是萧彻……”斥候吓得浑身颤抖,“在……在黑风谷设的伏……”

“黑风谷……”呼延烁松开手,在帐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汉人!卑劣的汉人!不敢正面交锋,只会使诈!”

帐里几个千夫长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呼延烁忽然停步,吼道:“点兵!全军出击!我要踏平雁门关,把萧彻剁成肉酱!”

“头领三思!”一个老成些的千夫长忍不住劝,“粮仓被烧,咱们存粮只够十天。这会儿强攻,万一……”

“万一什么?!”呼延烁一脚踹翻桌案,声如炸雷,“大哥死了!粮草断绝!不攻如何?退回草原喝西北风?其他部族如何看待我们?踏雪部还有何颜面立于草原?!”

他拔出刀,一刀劈断旗杆:

“传令——两个时辰后,全军攻城!先破关者,赏金百两,美姬十人!畏战不前者——斩立决!”

令传开,柔然大营骚动起来。

有人热血上涌,要给头领报仇;有人暗里发愁,觉得这是送死;更多人则茫然——头领没了,粮没了,除了拼命,好像也没别的路走了。

两个时辰后,五千柔然骑兵在雁门关外列阵。

黑压压一片,如汹涌潮水般铺满皑皑雪原。战马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骑兵们紧紧攥住弯刀,眼珠子如饿狼般死死盯着那座巍峨雄关。

城头上,苏清漪深吸一口气。

她穿着轻甲,外头罩着棉袍,头发束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是萧彻留给她的,说“万一用得着”。身边站着一千守军和一千五百民壮,所有人都屏着气,看着关外那支大军。

“怕不?”她轻声问身边的民壮队长——那个脸上带疤的马邑汉子。

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粗声粗气地吼道:“怕个球!老子早就想砍几个柔然崽子了!”

“对!砍他们!”

“报仇!”

民壮们低声应和,虽然声儿发颤,却没一个往后缩的。

苏清漪点点头,转身对守军校尉道:“按计划,头一轮用弓弩,二轮用滚木礌石,三轮等将军信号。”

校尉抱拳:“遵命!”

关外,呼延烁骑马立在阵前。

他眯起眼睛,凝视着城头那些所谓的“守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人数似乎过于稀少了?而且装备杂乱无章,有的士兵甚至连甲胄都未穿戴。

“探子不是说,关里至少有四千守军吗?”他问左右。

“可能……可能埋伏在别处?”一个千夫长不确定地说。

呼延烁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埋伏?这关隘不过方寸之地,能藏得下多少兵马?萧彻定是将主力尽数调出设伏,只留下这些老弱残兵守城——呵,真是天助我也!”

他举起弯刀,刚要下令攻城——

“头领!西面!西面有烟!”瞭望塔上的哨兵忽然大喊。

呼延烁转头望去。

只见西面二十里外,三道黑烟冲天而起——那是约好的信号,代表“粮仓被烧”“呼延灼死”“汉军设伏”。

信号是萧彻提前安排的。她料到柔然人会怀疑关里虚,所以故意放出假信号,让呼延烁以为主力在西面,诱他分兵。

果然,呼延烁上当了。

“汉人主力在西面!”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咬牙切齿道,“好!正合我意!咱们先破此关,再回师包抄,将那萧彻一并擒下!”

他一挥刀:“攻城!”

号角声起,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头一波是箭雨。

柔然人素以骑射见长,只见他们纵马驰骋,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蔽日般飞向城头。守军早有准备,纷纷举盾。民壮们没练过,慌乱中不少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低头!举盾!”苏清漪嘶喊,亲自扶起一个受伤的民壮,“医护队!抬下去!”

箭雨过后,柔然步兵扛着云梯冲了上来。

“滚木——放!”校尉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震得城头尘土飞扬。

粗大的圆木从城头推下,砸在柔然人头上,骨碎声清晰可闻。接着是礌石,拳头大的石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柔然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后退。

但更多人涌上来。

攻城仗打热了。

苏清漪,补天教的圣女,以她的智慧和勇气在城头指挥战斗。面对防线的危机,她毫不犹豫地带领亲兵冲向最需要支援的地方。长剑在手,她不会武,但凭着狠劲儿,竟也捅翻了一个爬上城头的柔然兵。

热血喷了她一脸,腥气冲鼻。

她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妹妹清涵——那个才十岁的小姑娘,这会儿正躲在关里最安全的屋里,由秦月留下的亲兵护着。

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退。

“祭酒!东墙快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冲过来报。

苏清漪二话不说,带人往东墙冲。到那儿一看,果然有三四个柔然兵已爬上城头,正和守军缠斗。民壮们虽然拼命,但毕竟没经验,渐渐落了下风。

她捡起地上一柄长矛——不知谁丢的,矛杆上沾满了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跟我上!”她怒吼着,声音中充满了决绝,挺矛如闪电般刺向一个柔然兵。

那柔然兵没想到一个女子敢冲上来,愣了一下,被矛尖刺中肩膀。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刀劈来。苏清漪想躲,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刀光劈落——

“铛!”

一柄横刀架住了弯刀。

是那个马邑汉子。他脸上又添了道新伤,血肉模糊,却咧嘴笑着:“祭酒大人,这种粗活,交给咱们!”

说完,他怒吼一声,将那柔然兵撞下城墙。

苏清漪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继续打。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天色由明转暗,又从暗沉渐渐亮起。

在北魏与柔然的激烈战斗中,柔然军队持续攻击了一天一夜,不断轮换兵力,不顾己方伤亡。北魏守军同样遭受了重大损失,民壮损失了三成,而守军也仅剩六百多人能够继续作战。

待到第二天正午时分,关墙上血迹斑斑,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滚木礌石用完了,箭矢也剩不多了。连火油,都只剩最后三锅。

“祭酒,”校尉嗓子哑了,“咱们……还能撑多久?”

苏清漪扶着垛口,望向关外。

柔然人正在重整队伍,看架势,最后一波攻击就要来了。

“撑到……撑到不能撑为止。”她低声说。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萧彻说会回来,可已经一天一夜了,杳无音信。秦月那边也没消息。万一……万一她们都回不来了呢?

正想着,关外忽然传来骚动。

并非攻城时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而是一种惊慌失措、杂乱无章的嘈杂。

苏清漪凝神望去。

只见柔然人后军大乱,有骑兵在往回冲,边冲边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那架势,像是……溃逃?

“咋回事?”校尉也看见了。

紧接着,西面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

不是柔然人的装束,是玄甲、红旗——

靖安军!

“是将军!将军回来了!”城头上爆出震天的欢呼。

苏清漪腿一软,差点瘫倒。她死死抓住垛口,目睹了北魏骑兵如利刃般切入柔然军队的后阵,那支骑兵所向披靡,柔然后军在他们的冲击下人仰马翻,战况惨烈。

领头的那人,玄甲红披风,长枪所向,无人能挡。

是萧彻。

她,真的回来了。

而且,带回了——胜仗!

柔然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前军还在攻城,后军已经溃了,中军不知所措。呼延烁——弟弟那个——嘶吼着想收拢队伍,可兵败如山倒,谁还听他的?

“撤!往北撤!”他终于明白大势已去,掉转马头想跑。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来。

是秦月。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登上城头,手中紧握着弓,弓弦仍在微微颤动。那一箭准准地射穿了呼延烁的后颈,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

主将一死,柔然人彻底崩了。

逃的逃,降的降,跪地求饶的跪地求饶。五千铁骑,一日之间,土崩瓦解。

萧彻率军冲到关门前,勒住马。

她抬头,看向城头。

苏清漪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烽火与尸体,隔着这一天一夜的生死搏杀,久久地对视着。

然后,萧彻笑了。

笑容很淡,却如破云而出的日头,温暖而耀眼。

她举起长枪,枪尖指向天:

“开城门——迎我军,凯旋!”

##四、三骑立雪

正月二十三,雪后初晴。

日头刺破云层,倾洒在雁门关内外。雪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关外战场上,尸体已开始清理——自己人的抬回关里葬了,柔然人的堆一块儿,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黑烟直冲云霄,在蓝天白雪间格外刺目。

但关里的气氛,却像过年。

粮仓大开,熬了三大锅肉粥——肉是缴获的柔然战马,因伤不能再战,杀了分肉。每个参战的民壮分到两斤肉、一斗米,守军加倍。伤兵营里,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有笑——药材足,能救的人多了。

苏清漪坐在祭酒府里,正对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上是阵亡将士和民壮的名字,共八百七十三个。每个名儿后头,都跟着家属信息、抚恤金额、授田亩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生怕错。

门被推开,秦月走进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带着伤,却精神抖擞。一屁股坐在苏清漪对面,抓起茶碗就灌。

“慢点喝。”苏清漪头也不抬。

“渴死了。”秦月抹了抹嘴,凑近名单,“这么多?”

“嗯。”苏清漪笔尖顿了顿,“民壮死了三百多。都是……普通百姓。”

秦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看见了。那个马邑的汉子,最后抱着一个柔然兵跳下城墙,同归于尽了。”

苏清漪闭上眼。

她忆起那汉子,忆起他咧嘴而笑的模样,忆起他粗声粗气说的那句“怕个球”。

“他叫啥?”她问。

“登记的名儿是王二狗。”秦月说,“但听同乡说,他本名叫王铁柱,马邑的铁匠。老婆和俩孩子,都死在柔然人手里。”

苏清漪在名单上找到“王二狗”三个字,在后头添上一行小字:

“王铁柱,马邑人,铁匠。妻与二子殁于永昌十年秋。阵前杀敌七人,抱敌坠城,同殉。”

写完了,她放下笔,轻声道:“抚恤加倍,授田二十亩。他若有别的亲人,接来关里安置。”

秦月点头:“我去办。”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彻走了进来。

她未着甲胄,一袭深青常服裹身,发丝犹带水汽,显是刚沐罢浴。面色虽仍显苍白,然双眸清亮如星,自有一番浴血重生后的沉静气度。

“将军。”苏清漪和秦月起身。

“坐。”萧彻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伤亡算出来了?”

“是。”苏清漪递过名单,“我军阵亡四百二十一人,伤八百余。民壮阵亡三百五十二人,伤五百余。柔然人……歼敌三千七百,俘虏八百,剩下的溃了。”

萧彻接过名单,逐字细览,良久,方沉声道:“抚恤之事,须即刻办理。尤是那些民壮,他们本为百姓,却肯舍生忘死,为我等守关,此等忠义,岂能令其心寒?

“已经在办了。”苏清漪说,“另外,缴获的战马有一千二百匹,兵器甲胄无数。粮食……柔然人随身带的干粮不多,但够撑一阵子。”

萧彻点头,忽然问:“北境三县——平城、马邑、善无,这会儿咋样了?”

苏清漪和秦月对视一眼。

“斥候今早回报,”秦月道,“柔然人溃了后,三县已没成建制的敌军。但百姓……十室九空。活着的要么逃进山里,要么让掳走了,要么……”

她没说完。

但三人都明白。

屠城,掳掠,烧杀——这是柔然人一贯的做派。

“将军想收回三县?”苏清漪问。

“必须收复。”萧彻手指叩击桌面,声如金石,“雁门关乃咽喉要地,然北境根基,实为关后沃野与子民。三县若不归,北境永无宁日。”

“然兵力不足。”秦月蹙眉,“守关需两千精锐,可调之兵不过千五。且……粮秣难支久战。”

“故不可强攻。”苏清漪眸光一闪。

两人看她。

“柔然主力既溃,三县残敌不过散兵游勇,或仓皇撤退之残部。”苏清漪走到地图前,“咱们可以分兵。一路佯攻平城——那是三县之首,敌军必重兵守。一路奇袭马邑、善无,这两县小,守军少,容易得手。等拿下两县,再合围平城。”

萧彻双眸骤亮,脱口而出:“围点打援?

“不,此乃声东击西之计。”苏清漪纤指轻点地图,缓缓画圈,“况且……尚可借百姓之力。

“百姓?”

“三县百姓,对柔然人恨之入骨。咱们可以暗中联络逃进山里的幸存者,让他们做内应。攻城时里应外合,事半功倍。”

萧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能行。秦月,给你五百人,三日内拿下马邑。我率一千人佯攻平城。至于善无……”

她看向苏清漪:“祭酒,你敢不敢带兵?”

苏清漪愣住。

她?带兵?

“将军,末将……实则不通兵法。”

“不懂,亦可学之。”萧彻目光如炬,沉声道,“况且,你非领兵攻坚,而是招抚。善无城小,守军顶多一两百。我给你三百人,再加几个老成稳重的校尉帮着。你的差事不是强攻,是劝降——柔然人溃败的消息传开,守军肯定军心涣散。要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不过。”

苏清漪心跳得快了。

带兵。招抚。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比写文章、理民政,难上百倍。但……

她想起父亲常说:“为政者,当知兵事。不知兵,何以安民?”

“末将愿一试。”她听见自己坚定地说。

萧彻笑了,拍拍她的肩:“好。三日后出发。这三天,秦月教你些基本的行军布阵的法子。”

秦月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吧!”

议事毕,萧彻和秦月先走了。

苏清漪独自坐在屋里,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那个名为“善无”的小城,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带兵。招抚。

她能行吗?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像秦月那样风风火火。

“苏祭酒在吗?”是个陌生男子的声儿,清朗,带着些北地口音。

苏清漪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一件半旧的皮甲,外罩一件厚实的棉袍,腰间佩着一把横刀。他个子高挑,肩宽背厚,面容清秀,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如同寒星一般。然而,他脸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划到下巴,刚结痂不久,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

“你是?”苏清漪警惕地问。

年轻人抱拳行礼:“在下谢珩,原平城守军校尉。城破时,率残部退入山中。昨日目睹柔然军队溃败,得知八路军在雁门关设伏痛击日军,取得大捷,特来投效。”

谢珩。

苏清漪记得这名儿——秦月提过,平城守将谢广之子,十八岁从军,善骑射,有勇略。平城破时,他父亲战死,他带着三百残兵退入西山,坚持游击三个月。

“谢校尉请进。”她侧身让路。

谢珩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图上。看见“平城”二字时,他眼神暗了暗。

“苏祭酒,”他目光坚定,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想加入靖安军,为我父亲报仇,也为平城那些无辜的百姓讨回公道。””

苏清漪给他倒了碗茶:“谢校尉可知,靖安军如今的主将是女子?”

“知道。”谢珩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萧将军、秦都尉,还有您——我都听说了。女子咋了?能打仗、能守关、能安民,便是顶天立地的好将军!”

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

苏清漪心中一动。

“谢校尉在山中三个月,对平城、马邑、善无三县的情形,应该熟吧?”

“了如指掌。”谢珩放下茶碗,走到地图前,“平城守军原有一千,城破时死伤过半。柔然人占了城后,留了五百人守着,头领叫秃发乌,是呼延灼的心腹。马邑守军三百,善无最少,只有一百多,而且大多是老弱——柔然人看不起这个小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三县百姓并未死绝。平城约有两千人逃至马蹄沟;马邑千人逃往黑风岭;善无……善无百姓大多逃进南面老君山,约五六百人。”

苏清漪仔细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谢校尉,”她忽然问,“要是让你带路,联络这些百姓,做攻城内应,你可愿意?”

谢珩眼睛一亮:“愿意!我认得各处的头领,他们信我!”

“好。”苏清漪起身,目光坚定,“你先歇着,明日我带你去见萧将军。若将军应允,收回三县的重任,便落在你肩上了。”

谢珩深深一揖:“谢某,万死不辞。”

送走谢珩,苏清漪重新坐回桌前。

她铺开纸,笔尖轻触纸面,开始细细勾勒一份详尽的“收回三县方略”。从兵力的巧妙分派、行军路线的精心规划,到如何联络百姓、实施劝降策略,每一项都条分缕析,一一列出。

写到后头,窗外天色已暗。

她点起灯,继续写。

烛火轻轻跳跃,火光摇曳间,映照出她那张专注而坚毅的脸庞。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写文章的官家小姐,也不是那个流亡千里的孤女。

她是苏清漪。

靖安军军谋祭酒。

要带兵,要招抚,要安民,要……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路。

---

三日后,清晨。

雁门关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一千八百将士列队肃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队伍前头,萧彻、秦月、苏清漪三人并骑而立。

萧彻身着一袭玄色铠甲,红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翻卷,宛如一面不倒的旗帜。她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全场,声音清越而坚定:

“将士们!柔然人杀了咱们的亲人,毁了咱们的家!这仇,该不该报?”

“该!该!该!”吼声震天。

“平城、马邑、善无,是咱们的国土!让柔然人占了半年,百姓流离失所!该不该夺回来?”

“该!该!该!”

“好!”萧彻举枪,枪尖指向北方,“今儿个,咱们就出关!收回失地,告慰亡魂!凡立功的,按军功授田!凡战死的,家人由靖安军养一辈子!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声浪如雷,惊起飞鸟无数。

萧彻调转马头,看向苏清漪和秦月。

三人对视,眼里都有火。

“秦月,”萧彻道,“马邑的伏击战就交给你了。五日,我要看见捷报,让这场战役成为汉匈关系的转折点。

“诺!”秦月抱拳领命,猛一调转马头,率领五百铁骑如疾风般驰出西门。

“苏祭酒,”萧彻再次将目光投向苏清漪,“善无……就全仰仗你了。”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攥住缰绳,目光坚定:“必不负将军所托!”

她亦是猛一调转马头,率领三百骑兵——其中有一百是谢珩带来的原平城残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南门。

萧彻久久凝视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半晌,才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

“余下的将士们,随我——杀向平城!”

一千铁骑似汹涌的洪流般从关门狂涌而出,踏着皑皑白雪一路向北疾驰。

在炽热日头的照耀下,三支队伍宛如三把锋利无比的刀子,狠狠刺向北境那伤痕累累的大地。

而城头上,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默默地目送着军队渐渐远去。

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跪在雪地里,双手紧紧合十,口中不停地喃喃祈祷着:

“老天爷啊,求您保佑……让各位将军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风卷起雪沫,掠过城头。

远处,黑山口那雄伟的轮廓在柔和的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新的征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