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原·颍川·苏庄·卯时三刻**
靖安二年正月初一,卯时三刻。
颍川的晨,总是姗姗来迟。
雪,已连绵下了两日,至昨夜方歇。此刻,天边初泛蟹壳青,积雪映着微光,将整个庄子裹入一片静谧的洁白之中。炊烟还没有升起,鸡鸣也才响过一遍,偶尔有狗吠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在雪地里。
苏庄不大,仅前后三进,青砖黛瓦,隐于颍水北岸的竹林之后。官道行人难觅此庄,然若有心留意,便可见庄周地势开阔,视野极佳,二里之外,人影可辨。
此刻,苏瑾立在庄门口的石阶上,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身着一袭半旧的靛蓝棉袍,外披灰鼠皮褂,青丝以木簪随意绾就,未饰任何珠翠。面上未施粉黛,眉眼间镌刻着常年奔波的风霜,然那双眸子,沉静如深潭,波澜不惊。
她在等。
不是等人,是在等时辰。每日卯时,她都会在这里站一刻钟,看天、看地、看风向。颍川地处中原腹地,四通八达,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要第一个知道。
雪在她脚下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有动。目光从远处的官道扫过,又落在近处的竹林上。竹叶被雪压弯了,偶尔有雪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瑾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先生,陈平回来了。”
说话的是五郎。他生得魁梧,膀大腰圆,站在那儿像半座铁塔。他是苏瑾从淮北带回来的门生之一,话少,力气大,办事牢靠,专门负责庄上的护卫。此刻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腰间挎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的红绸已经磨得发白。
苏瑾点点头。
“让他来见我。”
五郎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苏瑾继续站着,望着远处的官道。官道上空无一人,唯余昨夜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半为新雪所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一个脚步声传来,这次更快、更急。
陈平快步走来,在苏瑾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他今年二十四岁,生得精瘦,皮肤黝黑,但眼睛极亮,透着精明。他身着半旧棉袍,肩头积雪盈寸,帽檐冰碴凝结,唇色泛紫,显是赶了整夜的路。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
苏瑾看着他。
“如何?”
陈平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那卷纸以油布裹了三层,然边角仍为雪水洇湿些许。
“先生,这是弟子这一个月跑下来的。中枢、洛阳、杭州、青州、朔州、曦光城、蜀都,都去了。各家什么态度,什么动向,什么心思,都记下了。”
苏瑾接过那卷纸,并未即刻展阅,只是轻袖一拂,将之收于袖中。
“进屋说。”
她转身往里走。陈平跟在后面。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这间厢房从外面看与别的屋子没什么不同,青砖黛瓦,木门木窗,门楣上甚至还有去年贴的春联,已经褪色卷边了。
但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从帝京到洛阳,从杭州到江陵,从太原到蜀都,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舆图非比寻常,其上绘着五彩斑斓的线条与标记——赤如烽火者,乃兵力部署;蓝似深潭者,为粮草仓储;黑若玄铁者,是商路纵横;绿如新芽者,为山间小径。
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摞着厚厚的卷宗,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卷宗脊背上贴着标签,写着“中枢”“杭州”“曦光城”“朔州”“青州”“蜀都”等字样,每一类都有七八卷之多。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一幅更大的中原舆图,几乎占满了整个案面。舆图上插着几枚小旗,红的、蓝的、黄的,每一枚都代表着一方势力。
苏瑾在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开始看。
陈平立于阶下,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案前之人。
苏瑾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缓缓翻过,偶尔驻足,指尖轻点某处,眉间微蹙,似在思索。有时她会抬眸,目光掠过舆图上的某个位置,旋即又低头沉浸于纸页之间。
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各路人马的动向,字迹工整如刻,条理清晰如绘。陈平办事,她向来是放心的。
中枢那页写着:
“三皇子赵玹,除夕夜独坐勤政殿至子时。禁军统领陈襄陪侍在侧,一言不发。户部尚书刘瑾、礼部尚书崔明远、禁军统领陈襄三人,戌时三刻同往长乐宫,于太后灵前上香、奠酒,密谈约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但三人离开时面色凝重。据内报,太后临终托太上皇遗诏,曰‘赵家子孙无人可继大统,若有贤能可安天下者,宗室可议禅让之礼’。此遗言只在极少数老臣中流传,三皇子似不知情。”
洛阳那页写着:
“守将刘仁轨,开城互市后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北境萧彻遣使送来年礼,江南沈兰舟亦紧随其后,刘仁轨一概收下,又一一回礼,两不相欠,自守其道。据洛阳城内线报,刘仁轨曾言‘我守洛阳,只为洛阳百姓。谁能让洛阳百姓过好日子,我就听谁的’。此语已传遍洛阳,萧彻、沈兰舟皆已知晓。”
相州那页写着:
“魏王李玄霸,亲率两万精兵援洛阳,行至半途,忽闻萧彻撤军、刘仁轨开城之讯,遂果断回师。据魏王府内线报,魏王出兵非为战,而为还刘仁轨旧日人情。在汉中之战中,谋士苏让曾劝魏王,‘王爷重情义,臣知矣。然萧彻非敌,刘仁轨亦非敌,此战无名,不如观望’。魏王采纳了苏让的建议,决定撤军。”
青州那页写着:
“齐王李元吉,按兵不动,静待时局。其谋士杜如敏曾劝:‘王爷,萧彻势大,江南亦强,西境蜀地皆不可轻忽。此时谁若妄动,必成众矢之的。莫如静观其变,待天下有变,再图后计。’齐王纳其言,遂下令闭门谢客,不问外事。”
江陵那页最厚,写了三四页。苏瑾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
“楚王李孝恭,每日午后必亲至江边,伫立观水,风雨无阻。陪同者仅谋士杜如晦一人,从不携亲兵。据江陵城内线报,楚王观水时默然不语,杜如晦亦默然相伴,两人一站便是一个时辰,而后默默返回王府。”
“楚王府戒备森严,外人不得擅入。但据采买人员透露,楚王今年下令削减三成用度,理由是‘天下不宁,当省俭度日’。然其水师仍在日夜操练不辍,战船仍不断下水。此人言行相悖,深不可测。”
“谋士杜如晦,荆襄本地人士,出身寒门,素以智谋闻名。据传楚王对其言听计从,尊称‘先生’,从不直呼其名讳。杜如晦行事低调,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然其谋略在荆襄士林中颇有口碑。”
苏瑾看到这里,手指在“杜如晦”三个字上停了停。
蜀都那页写着:
“蜀王赵翊,上疏请减贡赋三成,三皇子准之。据蜀王府内线报,蜀王此举意在试探,若三皇子不准,则蜀地当警惕;若准,则知三皇子自顾不暇,蜀地可暂安。蜀王得准奏后,曾对长史李宓言‘三皇子准了,说明他没心思管咱们了。好,那就这么过’。”
李宓这个名字,苏瑾不陌生。蜀王身边的女官,精明干练,是蜀地为数不多能办事的人。
她把所有内容看完,放下纸,抬起头。
“陈平。”
“在。”
“这一个月,辛苦了。”
陈平微微摇头,神色恭谨。
“先生吩咐的事,弟子不辛苦。”
苏瑾看着他。
“中枢那边,陈襄、刘瑾、崔明远三人密谈的内容,当真探不到?”
陈平面上浮现一抹惭色,低头不语。
“弟子无能。那三人都是老臣,行事谨慎,身边亲信都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收买不动。弟子只能在长乐宫外远远守着,见他们出来时的面色,猜测一二。”
苏瑾点点头。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陈平松了口气。
苏瑾又问:“江陵那边,楚王每日观水,你亲眼见了?”
“见了。”陈平说,“弟子在江陵待了七日,每日午后都去江边。前五日楚王没来,第六日终于等到。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外披黑绒大氅,于江边静立,整整一个时辰,纹丝未动。弟子在三十丈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
“他看什么?”
陈平摇头。
“不知。其人静立,凝眸江水。江面空旷,唯余波光粼粼,彼却久久凝望。”
苏瑾沉默片刻。
“他在等。”
陈平一怔。
“等什么?”
“待那最佳之机。”苏瑾言道,“彼坐拥荆襄沃野,长江天堑,麾下八万水陆雄师。岂愿屈居人下,为他人之棋子?彼欲为那执棋之人。”
陈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咱们……”
“咱们不急。”苏瑾说,“继续盯着。”
---
**(二)苏庄·正厅·辰时**
辰时,苏庄的正厅里聚了几个人。
正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是周婶子刚端上来的早饭——小米粥、咸菜、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瑾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没动。
下首坐着陈平,旁边站着五郎、石三,还有墨九、墨十、墨十一那三兄弟。
石三踞于门侧,手持木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门外积雪。他是陈平从符离城带回来的,瘦高个儿,眼睛细长,像鹰一样锐利。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擅长打探消息,在周边村子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墨九、墨十、墨十一三兄弟蜷于一隅,窃窃私语。他们是跟着苏瑾从帝京出来的亲信,话少,办事利落,专门负责盯人和传信。墨九是老大,沉稳;墨十是老二,机灵;墨十一是老三,最小,但跑得最快。三人长得有几分相像,站在一起跟三根柱子似的。
“都吃了吗?”苏瑾问。
几人点头。
“吃了。”
“周婶子煮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好吃。”石三补了一句。
苏瑾点点头。
“那说正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纸,放在案上。
“陈平这一个月跑下来的。帝京、洛阳、相州、青州、江陵、成都,都去了。各家什么态度,什么动向,什么心思,都在这里。”
几人看向那卷纸,神情专注。
苏瑾没有展开纸,只是看着他们。
“你们先说说——听完这些,觉得现在这天下,最怕什么?”
陈平想了想,率先开口。
“怕打起来。”
“为什么怕打起来?”
陈平沉吟片刻。
“一旦打起来,那便是生灵涂炭。生灵涂炭则天下大乱,乱起来,谁也落不着好。北境渴求商路畅通,江南谋求自治独立,西境期盼太平无事,蜀地妄图偏安一隅,魏王重情重义,齐王狡黠滑头,楚王深沉莫测——各方皆有所图,却谁都不愿先挑事端。谁先动,谁就成了众矢之的。”
苏瑾点点头。
“还有呢?”
石三抬起头。
“怕有人自恃能稳操胜券。”
苏瑾看着他。
“说下去。”
石三想了想。
“只要有人自认能赢,便必会出手。这一动,平衡便如薄冰碎裂。平衡一破,后续局势便如脱缰野马,再难掌控。如今这般局面,恰似棋局相持,谁都动不得谁。可暗处,皆有目光如炬,皆在静候时机。”
苏瑾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石三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正厅的东墙上也挂着一幅舆图,比书房那幅小一些,但同样标注得密密麻麻。
“你们看。”她指着舆图,“这天下,此刻恰似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北境、江南、西境、蜀地,魏王、齐王、楚王,乃至帝京那位,皆为棋盘上的棋子。谁若率先轻举妄动,便如自投罗网,成为众矢之的。唯有沉得住气者,方能在这风云变幻中笑到最后。”
几人静静听着。
五郎忍不住问:“先生,那咱们是做什么的?”
苏瑾看着他。
“咱们,乃是这棋局之外的观棋者。”
五郎一愣。
“看棋的?”
“对,看棋的。”苏瑾说,“但不是只看,是看清楚了,告诉该告诉的人——别动。”
她顿了顿。
“谁若敢贸然行动,咱们便让他有来无回,动弹不得。”
---
**(三)颍川·官道·巳时**
巳时,官道上有了人。
扫雪的、赶路的、挑担子的,三三两两,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卖年货的挑子也出摊了,热腾腾的包子、馒头、豆浆,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苏瑾带着陈平、五郎出了庄,沿着官道往东走。
三人身着寻常棉袍,裹着半旧棉氅,与寻常百姓无异。苏瑾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着。
“先生,咱们去哪儿?”五郎问。
苏瑾没有回头。
“去前面看看。”
走了二里地,官道旁出现一个茶棚。
茶棚极为简陋,四根木桩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几张破桌条凳零落摆放。但此刻里面坐了不少人,南腔北调混在一起,有赶路的商人,有走亲戚的农人,有挑担的货郎。
苏瑾在茶棚外停住,扫了一眼里面的人,然后走进去,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陈平和五郎跟进来,在她两边坐下。
茶棚老板是个独眼老汉,颠着脚过来,给三人上了三碗粗茶,一碟花生。茶碗是粗瓷的,缺了口,但洗得干净。
苏瑾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她垂眸静坐,耳畔却似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不放过任何一缕有用的声响。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商人模样的人,穿着绸缎棉袍,戴着皮帽,正在低声交谈。
“……洛阳那边,商路开了,北境的皮毛药材,江南的丝绸茶叶,都能走运河了。我听说,光这一个月,就有十几支商队过了洛阳。”
“可不是嘛!我表弟在洛阳做生意,去年一年赚的,比前三年加起来还多!他写信来说,今年还要扩大铺面,多雇几个伙计。”
“那敢情好!今年咱们也去洛阳瞅瞅!听说那边的税比别处低,官府也不难为人。”
苏瑾听着,没有动。
另一桌坐着几个赶路的脚夫,嗓门大得很。
“……听说帝京那边,今年过年冷冷清清的。三皇子自个儿在宫里,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可不是嘛!太后走了,兄弟死的死、跑的跑,剩下几个宗室老臣,也都不爱搭理他。我有个远房表叔在宫里当差,说除夕夜勤政殿就点了一盏灯,三皇子自个儿坐到子时,连饺子都没动。”
“那他还当个啥皇帝?”
“谁知道呢!反正咱老百姓,管他谁当皇帝,能过上好日子就成。”
苏瑾垂着眼,慢慢喝着茶。
陈平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苏瑾没有理会。
又喝了一会儿茶,她放下茶碗,起身。
“走。”
陈平和五郎连忙起身,结了茶钱,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茶棚,苏瑾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茶棚里那些喝茶的人。
“陈平。”
“在。”
“记着这几个人。那个穿灰袍的买卖人,那个戴毡帽的脚夫,那个跟老板搭话的年轻人。他们的底细,都记下来。”
陈平点点头。
“是。”
苏瑾继续往前走。
五郎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先生,那些人有什么问题吗?”
苏瑾没有回头。
“没有。但以后可能会有。”
五郎挠挠头,似懂非懂。
---
**(四)苏庄·后院·午时**
午时,苏庄的后院里飘出香味。
周婶子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炖了一只鸡,蒸了一条鱼,炒了几个菜,还煮了一大锅饺子。她是苏瑾两年前从颍水边捡回来的寡妇,无儿无女,无家可归,就留在庄里帮忙做饭。她手艺好,人又勤快,把庄子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她端着托盘走进正厅,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先生,吃饭了。”
苏瑾点点头。
“周婶子辛苦了。”
周婶子憨憨地笑。
“不辛苦不辛苦。先生你们吃,我再去热几个馒头。”
她转身出去。
苏瑾招呼几个门生坐下。
“吃吧。过年了,多吃点。”
五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夹起一块油亮亮的鸡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好吃!”他眼睛亮了,“周婶子手艺真好!”
陈平也夹了一筷子,点点头。
“确实好。比茶棚里那些强多了。”
石三蹲在门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他吃饭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打探消息时如出一辙——不急不躁,眼神锐利,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墨九、墨十、墨十一三兄弟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埋头默默吃着,只是偶尔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苏瑾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她一边吃,一边不时瞥向窗外。
窗外,竹林静静地立着,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偶尔有雪从竹叶上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
陈平吃完一碗饭,忽然问:“先生,咱们今年有什么打算?”
苏瑾看着他。
“什么打算?”
陈平想了想。
“就是……今年咱们做什么?”
苏瑾放下筷子。
“今年,咱们什么都不做。”
陈平一愣。
“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苏瑾轻笑,“但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难。”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饺子。
“现在,吃饺子。”
---
**(五)帝京东市·织锦阁·午时三刻**
午时三刻,帝京东市。
织锦阁是东市最大的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一众低矮的店铺中格外显眼。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织锦阁”三个大字,是前朝名家手笔。
此刻,阁门紧闭,门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歇业,初六开市”。
但楼上却热闹得很。
凌织坐在三楼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酒菜。她今日身着一袭绛红色织金褙子,内衬月白绫裙,腰间束着羊脂玉佩,熠熠生辉。青丝绾成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缀着一对红宝石坠子,明艳动人。
这一身行头,少说值五百两银子。
但她穿得心安理得。
赚了钱不花,留着做什么?
下首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织锦阁的管事和心腹。有管账目的先生,有管外联的掌柜,有管情报的暗线,有管仓库的库头。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酒,脸上带着笑。
凌织端起酒碗。
“诸位,且共饮此杯,贺新年之喜。”
众人纷纷举碗。
“新年大吉!”
“恭贺阁主新年安康!”
一饮而尽。
凌织放下碗,拿起筷子。
“吃吧。今儿初一,咱们也好好吃一顿。”
众人纷纷动筷。
席间,先生凑过来,低声道:“阁主,帝京线那边有消息。”
凌织点点头。
“说。”
先生压低声音。
“三皇子除夕夜一个人在勤政殿坐到子时。陈襄陪着,但没说话。刘瑾、崔明远、陈襄三人戌时三刻去了长乐宫,给太后上香,密谈了半个时辰。内容不详。”
凌织眉梢微挑。
“长乐宫?太后已然仙逝半年,他们还去作甚?”
先生点头。
“确是去了。且离去时,个个面色凝重,似有隐忧。”
凌织想了想。
“继续盯着。”
先生应声。
另一边的掌柜也凑过来。
“阁主,今年咱们的进项比去年多了三成。北境那边订的货,江南那边买的消息,西境那边走的渠道,都比去年多。”
凌织点点头。
“好。过完年,给大家发红利。”
掌柜眼睛一亮。
“多谢阁主!”
凌织摆摆手。
“别光嘴上谢,好好干。”
掌柜连连点头。
席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凌织慢慢喝着酒,听着这些声音,唇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这个年,挺有意思。
---
**(六)织锦阁·凌织的账房·未时**
未时,凌织在账房里算账。
账房在一楼,是她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屋子,里面堆满了账册和文书。墙上挂着十几把钥匙,每一把对应一个柜子,每个柜子里都装着不同年份的账目。
她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账册,手指翻飞,页页如风。
织锦阁这一年赚了不少。卖消息、卖人情、卖渠道,什么赚钱做什么。帝京那些权贵,想打听什么消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北境、江南、西境、蜀地,谁都想从她这里买点东西。
她从不偏向谁。
谁出价高,消息就给谁。谁出价低,消息就晚几天给。童叟无欺,公平交易。
账册上,进项、出项、赏钱,一笔笔密密麻麻,清晰可辨。她目光如炬,逐笔核对,勾改之间,尽显严谨。
先生静立一旁,偶尔递上册子,神色恭谨。
“阁主,”他忽然开口,“今年的进项,比去年多了三成。”
凌织点点头。
“正常。乱世里,消息最值钱。”
先生沉默片刻。
“那明年呢?”
凌织抬眼看他。
“明年?”
“明年要是天下太平了,消息还值钱吗?”
凌织笑了。
“天下太平了,想知道别人家事的人更多。太平了,才有人心思活络,才有人想动一动。萧彻要开商路,沈兰舟要守江南,傅云骁要保丝路,蜀王要偏安,魏王、齐王、楚王各有各的算盘——这些人,谁不需要消息?”
她把账本合上。
“放心,咱们这生意,永远有得做。”
先生点点头。
凌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过年,不看了。你也歇着吧。”
先生应声退下。
凌织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凉意直透心底。
她凝视着窗外的帝京城,目光掠过一盏盏红灯笼,一副副春联,还有那些在雪地里嬉戏追逐的孩子们。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
苏瑾。
听说她在颍川置了座庄子,豢养了几名心腹,四处搜集情报。
不知道她收到多少钱?
凌织笑了。
有机会,去颍川看看她。
---
**(七)织锦阁·凌织的赏钱·申时**
申时,凌织来到后院。
后院中,二十余名伙计整齐地站成两列,翘首以盼着领赏钱的时刻。他们都是织锦阁的人,有跑堂的、有送货的、有打杂的、有看门的,一个个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
凌织站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红封。
青黛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念着名字。
“张三!”
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趋步上前,在凌织面前恭敬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阁主新年好!”
凌织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个红封,递给他。
“新年好。好好干。”
张三接过红封,欢天喜地地退下。
“李四!”
又一个上前。
“王五!”
众人依次上前,井然有序地领赏。凌织出手大方,每人二两银子,管事的加倍,干了五年以上的再加倍。红封一个个发出去,伙计们的笑声一阵阵响起。
“多谢阁主!”
“阁主大恩大德!”
“阁主新年好!”
凌织听着这些声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笑意。
钱这东西,唯有花出去,方显其价值。她赚了那么多,不给底下人分点,谁愿意跟着她干?
发完最后一个,青黛合上册子。
“阁主,都发完了。”
凌织点点头。
“好。今天放假,都出去逛逛吧。”
伙计们欢呼雀跃,如鸟兽散般四散而去。
凌织转身,往楼上走去。
青黛跟在后面。
“阁主,您今儿高兴?”
凌织笑了。
“高兴。赚了钱,发了赏,怎么不高兴?”
青黛也笑了。
---
**(八)苏庄·后院·申时**
申时,苏庄的后院里也热闹起来。
五郎挥动斧头,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而裂,裂成两半。他劈得兴起,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露出精壮的膀子。斧头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木柴堆积如山。
石三在旁边看着,笑他。
“五郎,你这是过年还是练功?”
五郎头也不回。
“都练!过年也要练功,功不练就废了!”
石三摇摇头,继续蹲在墙根晒太阳。他眯着眼,似一只慵懒的猫,浑身散发着闲适的气息,但偶尔扫过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子,寒光一闪。
墨九、墨十、墨十一三兄弟如三尊沉默的石像,蹲在另一边晒太阳。他们寡言少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晒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似藏着无数未言说的故事。
苏瑾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
五郎挥动着斧头,一下又一下地劈着柴,木屑纷飞;石三则惬意地躺在摇椅上,尽情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墨家三兄弟依旧如雕塑般蹲着,一动不动。陈平在屋里专注地整理记录,笔尖沙沙作响;周婶子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碰撞出欢快的节奏。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冷清。
石三看见她,站起身走过来。
“先生。”
“嗯。”
“先生,今儿初一,咱们是不是也该乐呵乐呵?”
苏瑾看着他。
“你想怎么乐呵?”
石三想了想。
“弄点酒?”
五郎听见了,眼睛一亮。
“酒?哪儿有酒?”
石三嘿嘿笑。
“周婶子自己酿的,我去讨一碗。”
苏瑾点点头。
“行。少喝点。”
石三欢天喜地地跑去厨房了。
五郎放下斧头,也跟了过去。
墨家三兄弟对视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也往厨房那边走。
苏瑾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中满是温柔与笑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陈平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先生,要不要把符离城那边的情况也整理一下?”
苏瑾摇摇头。
“今天过年,不整了。明天再说。”
陈平点点头,也在她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追随着院子里那几个嬉笑打闹、争先恐后跑去讨酒的身影。
五郎大步流星地端着一碗酒出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辣得他直咧嘴抽气。石三在旁边笑他,墨家三兄弟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先生,”陈平轻轻举杯。
苏瑾回敬。“新年,万事胜意”
---
**(九)苏庄·书房·酉时**
酉时,天黑了。
苏瑾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月亮悄然升起,银辉洒在竹林上,将疏疏落落的竹影投映在窗纸上,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案上摊着陈平带回来的那些记录,还有几份从各地送来的消息。油灯静静燃着,火苗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仿佛在随着她的思绪摇曳。
她一份一份翻看。
每一份她都看过无数遍,但还是会再看一遍。
她要记住每一个人,每一个动向,每一个心思。
窗外传来五郎和石三的笑声,他们喝酒喝得高兴,闹成一团。墨家三兄弟也在笑,难得听见他们笑。周婶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苏瑾听着那些笑声,没有动。
她执起笔,于纸上落下几行墨字:
“帝京三皇子,困兽犹斗。洛阳刘仁轨,中立观望。相州魏王,重情义,可交。青州齐王,滑头,不可信。江陵楚王,深沉,当深防。成都蜀王,偏安,无大志。北境萧彻,务实,不轻动。江南沈兰舟,守成,不急进。西境傅云骁,守土,不惹事。”
笔落,她轻搁笔于案。
窗外笑声愈发喧闹,五郎似已酩酊,嚷着要劈柴。石三在一旁劝阻,墨家三兄弟则忍俊不禁。
苏瑾起身,缓步至窗前,轻推窗棂。
冷风携着酒香与笑声,扑面而来。
她凝望着窗外的明月,目光又落在院子里那几个嬉闹成一团的人身上。
忽然,她想起太后的话。
“苏瑾,你将来想做什么?”
彼时的她,尚不知晓。
如今,她已略知一二。
她并无所求。
她只愿这天下,免于战火。
战火燃起,生灵涂炭。
故而,她需守望。
---
**(十)织锦阁·凌织的卧室·戌时**
戌时已至,凌织回到闺房。
她已更衣,褪去那身明艳如火的绛红,换上月白色寝衣,外覆银狐皮披肩。脸上的脂粉尽褪,露出素净面容,眉眼间隐现淡淡倦意。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纤指轻动,缓缓卸下头上的华饰。那赤金点翠的步摇,红宝石雕琢的耳坠,羊脂玉雕琢的镯子,一件件被她轻柔地放入妆奁之中。
青黛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在梳妆台上。
“阁主,喝口茶暖暖身子。”
凌织点点头,接过茶盏,慢慢喝着。
青黛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凌织抬眼。
“有话就说。”
青黛犹豫了一下。
“阁主,今儿初一,您怎么不出去逛逛?街上可热闹了。”
凌织笑了。
“逛什么?我这张脸,出去一趟,能被人认出来八回。还不够麻烦的。”
青黛想想也是,点点头。
凌织喝完茶,把茶盏递给她。
“下去吧。今天你也累了,早点歇着。”
青黛应声退下。
凌织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但眼角已经爬上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鬓边,轻轻拔掉了一根刺眼的白发。
疼。
她皱了皱眉。
然后笑了。
为了赚钱,值了。
她缓缓站起身,步伐轻盈地走到窗前,纤手轻推,窗扉应声而开。
冷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望着窗外的帝京城,望着那些红灯笼、那些春联、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街巷。
忽然,她想起白天先生说的话。
“颍川那边,苏瑾的人出来活动了。”
苏瑾。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
听说她在颍川建了个庄子,养了几个人,到处收消息。
不知她借此聚敛了多少财富?
凌织笑了。
有机会,去颍川看看她。
---
**(十一)尾声·初一深夜**
正月初一夜,子时。
颍川苏庄,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苏瑾坐在案前,还在看那些记录。
五郎喝多了,被石三扶回去睡了。墨家三兄弟也各自回屋。陈平在隔壁屋里,还在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
周婶子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苏瑾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亮攀至中天,又大又圆,将院子映照得一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茶棚里听到的那些话。
“洛阳那边,商路开了……”
“帝京那边,今年过年冷冷清清的……”
“三皇子一个人在宫里……”
“太后没了……”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些记录。
---
中枢东市,织锦阁的楼上,凌织也还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帝京的万家灯火。
远处,紫微城的轮廓于夜色中隐隐绰绰,仿若一头沉睡的巨兽。
近处,东市的街巷里还亮着几盏灯,是那些彻夜营业的酒楼茶肆。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楼下传来悠长而沉闷的打更声,咚——咚——咚——,三更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合上那扇半掩的窗。
---
颍川苏庄。
苏瑾放下手中的记录,吹熄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帐顶是淡淡的青色,空荡荡的,仿佛连思绪都能飘散其中。
她轻轻闭上眼,试图将纷扰的思绪隔绝在外。
耳边传来轻柔的风声,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宛如低语。
她忽然想起白天石三说的话。
“现在这样挺好,谁都动不了谁。但谁都在盯着,谁都在等。”
她睁开眼,又闭上。
是啊,谁都在等,等一个未知的契机,等一场命运的转折。
她不知道那个时机何时会来,或许明天,或许永远。
---
帝京东市,织锦阁。
凌织躺在床上,也睁着眼。
她久久地望着帐顶,望着那绣着精致银线云纹的青色绸缎,仿佛在寻找什么。
忽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这世间的纷扰,竟如此耐人寻味。
这个年,确实挺有意思,充满了未知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