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曦光城·除夕·卯时三刻**
靖安二年的除夕,曦光城醒得比往常都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祁连山雪峰刚刚染上第一缕金红,整座城就已经动了起来。不是那种被催促的匆忙,而是带着期待的、欢腾的跃动——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羊奶,在底下咕嘟咕嘟翻涌着雪白的泡沫。
驼铃坊市的方向最先热闹起来。
粟特商队的驼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是他们独有的“晨起铃”,每队商人的铃铛声调都不同,老商贾闭着眼都能听出是哪家的货到了。安延陀站在自家货栈门口,手里捧着个账本,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那串熟悉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撒马尔罕那批货到了。”他对身边的伙计说,“快去迎迎,路上走了四十三天,人肯定累坏了。”
伙计一溜烟跑出去。
回鹘人的马队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龙。马背上驮着整捆的皮毛:雪白的银狐皮如初冬新雪,油亮的黑貂皮似深夜墨玉,厚实的狼皮带着荒原的气息,还有用牦牛毛织成的厚毡毯,温暖得能抵御祁连山的寒风。马鬃上系着鲜艳的红色绸带,在晨风中轻轻飘扬——这是过年的装扮,回鹘人也学着汉人的样子,给马儿也披上了节日的盛装。领队的回鹘汉子跳下马,用流利的汉话跟守门士兵打招呼:“新年好!今年皮毛成色好,给你们留了上等的!”
士兵笑着摆手:“留着卖钱!我们不要!”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汉人的、回鹘人的、吐蕃人的、粟特人的、波斯人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不知是拂菻国还是更远地方来的商人,全都挤在一起,摩肩接踵。有人扛着新买的年货,脸上洋溢着喜悦;有人牵着挂红绸的骆驼,骆驼的铃铛叮当作响;有人抱着刚出炉的胡饼,热气腾腾,边走边啃,满嘴留香。一个吐蕃商人正跟一个汉人布商讨价还价,旁边站着个粟特翻译,三句话里夹着两种语言,手势比画得比嘴还忙。
“这个价不行!我这可是从逻些运来的氆氇,贡品级的!”
“贡品?上次你也说是贡品,结果缩水三成!”
“那是你不会保养!”
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鼓乐声,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把整座城都罩了进去。
城门口,守门的士兵今天也换了新装。甲胄擦得锃亮,头盔上还系了红缨——是傅云骁昨儿亲自送来的,说大过年的,要有点过年的样子。刘老四正笨手笨脚地摆弄着他那红缨,红缨在他手中就像个调皮的孩子,怎么弄都是歪的,他急得直挠头,额头都冒出了汗珠。
“刘老四,你那红缨歪了!”一个年轻士兵指着他的头盔。
“我知道歪了!这不是在弄嘛!”刘老四手忙脚乱。
旁边一个老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就你这模样,少将军瞧见了又得笑你。”
刘老四挠挠头,咧嘴笑了。
“少将军爱笑就笑呗,她笑起来可好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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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傅家堡·凌霄院·辰时**
今日的傅家堡张灯结彩。
堡门大开,红绸自门楼上垂下,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乃傅文远亲笔所书——他那一手颜体,在曦光城可是出了名的,每年各家各户都争着请他写,他想躲都躲不开。今年傅云骁下了死命令:文远哥,你必须写!傅家自己的春联,必须是你写的!
傅文远没办法,熬了三个晚上,写了十七遍,才写出这幅自己满意的:
上联:丝路驼铃传万里
下联:西境烟火暖千家
横批:岁岁平安
傅云骁站在凌霄院门口,双手叉腰,瞧着来来往往的仆人们忙个不停。
“阿娜尔!那灯笼挂歪啦!往左挪挪!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点儿!”
阿娜尔站在梯子上,被她指挥得手忙脚乱,手里的灯笼左摇右晃,怎么也挂不到那个“正正好”的位置。
“少城主,奴婢快够不着了……”
“够不着?够不着就下来,我上!”傅云骁说着便要往上爬。
阿娜尔吓得面色惨白如纸,双手慌乱地摆动着:“别别别!少城主您切莫上来!奴婢能行!奴婢定能将此事办好!”
傅云骁这才作罢,继续叉腰指挥。
院子里,几位厨娘正蹲在井边,埋头仔细地洗着菜,那一筐筐的鸡鸭鱼肉堆积如山,仿佛要将整个院子填满。旁边还有几筐西域来的干果——吐鲁番的葡萄干、和田的核桃、喀什的无花果,都是安延陀今早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少城主尝尝鲜”。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味,馋得傅云骁直咽口水。
“忠叔!”她冲里屋喊了一声。
傅忠脚步匆匆地走出来,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他虽已年届六十八,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脚步依旧轻快利落。
“少城主,您吩咐。”
“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傅忠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如数家珍般说道:“回少城主,菜谱已然定下三十六道佳肴,有那外焦里嫩的烤全羊、肥而不腻的红烧驼峰、鲜香四溢的清炖羊肉、软糯可口的胡羊焖饼、香气扑鼻的手抓饭、独具波斯风味的烤馕、别具一格的天竺咖喱鸡、香甜可口的粟特人蜜汁烤肉……还有您最钟爱的刘伯桂花糕,已然派人去取了。酒水方面,备了波斯葡萄酒三坛,回鹘马奶子两桶,更有您点名要的黠戛斯马奶酒,乃是骨力裴罗特意送来的,说是今年新酿,劲道十足。”
傅云骁眼睛亮了。
“三十六道?这么多!”
“不多不多。”傅忠笑着说,“今年是靖安二年,头一个太平年,家主说了,要好好热闹热闹。老奴还让人从库房里搬出了那套先帝御赐的青瓷碗,平日里舍不得用,今儿个都用上!”
傅云骁咧嘴笑了。
“那行!我再去祠堂看看!”
她说完就往外跑,阿娜尔在后面喊:“少城主,您还没吃早膳呢!”
“等会儿吃!”傅云骁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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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傅家堡·祠堂·辰时三刻**
祠堂里,傅延年正在上香。
烟雾如轻纱般袅袅升起,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似有若无地萦绕鼻尖。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西域来的葡萄酒——这是傅家的规矩,逢年过节,祖先们也要尝尝丝路上的好东西。
傅云骁放轻脚步走进去,在他身后站定。
傅延年没有回头,把香插进香炉,又鞠了三个躬。他的动作缓慢而沉稳,每一举手投足间,都仿佛要将这份虔诚与敬意,深深镌刻进骨髓之中。
“骁儿,来给祖先磕头。”
傅云骁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轻触碰在柔软的蒲团上,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在这静谧的祠堂中回荡。
她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一排排灵位。
最前面的是祖父傅镇西的灵位,旁边是祖母的,再往后是几个叔伯的。最边上的那一个,是崭新的——傅云庭的灵位,新漆的光泽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而神秘的光晕,仿佛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傅云骁看着那个灵位,没有说话。
傅延年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祠堂里很静,只有香灰偶尔落下的细碎声响。
良久,傅云骁开口。
“爹,今年年夜饭,给大哥留个位子。”
傅延年点点头。
“已经留了。就在你旁边。”
傅云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那碗饺子,我要亲自包。”
傅延年凝视着她,眸中悄然掠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如晨雾,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傅云骁敏锐的目光。
“去吧。”他说。
傅云骁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添的灵位。
“大哥,晚上我陪你喝两杯。”
她说完就跑没影了。
傅延年独自站在祠堂里,望着儿子的灵位。
“云庭,”他轻声说,“你妹妹长大了。这一年,她替你守住了西境,守住了丝路,守住了这个家。”
灵位肃穆而立,香炉中升腾的青烟袅袅盘旋,仿佛在以一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回应。
傅延年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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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傅家堡·厨房·巳时**
傅云骁冲进厨房时,厨娘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忙活。
周大娘伫立于灶台前,手中的勺子翻飞如蝶,舞动间带起阵阵热浪,尽显娴熟技艺。旁边两个帮厨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择菜,还有几个年轻的在揉面、剁肉、切菜,整个厨房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飞快地运转着。
“少城主?您怎么来了?”周大娘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我来包饺子!”傅云骁利落地撸起袖子,大步流星地往案板边走去。
周大娘连忙拦住她。
“少城主,这哪是您干的活!您出去歇着,奴婢们来就行!”
“不行!”傅云骁理直气壮,“今天这饺子,我得亲自包!我大哥的,得我包!”
周大娘愣住了,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旁边的厨娘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傅云骁已经开始揉面了。她的手法不太熟练,面揉得歪歪扭扭,像条不听话的小蛇,但她揉得格外用力,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揉进面团里。面团在她手里滚来滚去,沾得满手都是。
“少城主,您这手法……”一个年轻厨娘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傅云骁头也不抬。
“没、没什么。”
周大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冲其他厨娘摆了摆手。
“都忙自己的去。”
厨娘们收回目光,继续干活。厨房里又热闹起来,只有傅云骁蹲在角落,专注地揉着那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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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了半个时辰,面终于揉好了。
傅云骁开始擀皮。
擀面杖在她手里像个调皮的孩子,总是不听使唤,擀出来的皮形状各异,有圆有方,厚度不均,有的还调皮地破了个小洞。她也不在意,擀好一张,就放一张,很快就摆了一排。
周大娘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她努力憋着笑,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嘴角微微上扬。
“少城主,这皮……”
“怎么了?”
“没、没什么。”周大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傅云骁开始包馅。
她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大勺馅放进去,一捏——扑哧,馅从侧面挤出来了。
她微微一愣,随即用手指将挤出的馅料小心翼翼地塞回皮内,再次尝试捏合——不料,这次馅料却像捉迷藏似的从另一面冒了出来。
“这不对啊!”她急了。
周大娘终于忍不住了。
“少城主,您少放点馅,这皮包不住这么多。”
“那不行!”傅云骁理直气壮,“馅少了不好吃!大哥喜欢馅多的!”
周大娘哭笑不得。
“那您轻点捏,边儿上捏紧,别让馅跑出来。”
傅云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次拿起一张皮,这次她特意减少了馅料的量,双手如同呵护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捏着饺子的边缘。这次,馅料终于乖乖地待在了皮内,但饺子却歪歪扭扭的,宛如一个摇摇晃晃、喝醉了酒的小胖子。
“这个行!”她满意地端详着,放在一边。
继续包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包出了二十几个饺子,其中有几个勉强能算得上“像样”——虽然它们依旧比别人包的大上一圈,但至少馅料没有外露,形状也依稀可辨出是饺子的模样。
她把那二十几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屉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给大哥的。”她说。
周大娘缓缓走过来,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爱意的饺子上,眼眶不禁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大半辈子都耗在了傅家,伺候过三代人,见过傅镇西的铁血手腕,见过傅延年的沉稳持重,也见过傅云庭的温厚仁和。可她从没见过,堂堂少城主,蹲在厨房角落里,满头大汗地包饺子,只为了给死去的大哥留一碗。
“少城主,大公子定会喜欢的。”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感慨。
傅云骁咧嘴笑了。
“那还用说!我亲手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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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驼铃坊市·午时**
午时,驼铃坊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安延陀的货栈门口挤满了人。粟特商人刚从撒马尔罕运来的织锦,色彩绚烂夺目,花纹繁复精美,引得一群汉人女眷纷纷围拢,挑挑拣拣。有人摸着那光滑的缎面,眼睛都亮了。
“这多少钱一匹?”
“三十五两!”安延陀笑眯眯地报价。
“太贵了!二十五!”
“三十!不能再低了!”
“二十八!”
“成交!”
旁边波斯商人的香料摊前也围了一圈人。乳香、没药、安息香、藏红花,各种香料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打喷嚏。一个汉人老太太正拿着一小包藏红花仔细端详,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治跌打损伤好,我儿子骑马摔了腿,正需要这个。”
“大娘,您拿好,三两天竺来的,最好的货!”波斯商人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
回鹘人的皮货摊前,几个粟特商人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一张如雪般洁白的银狐皮,要价高达五十两,双方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旁边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插上一句嘴。
“这皮子成色好,值这个价!”
“好什么好?你看这毛,有点秃!”
“那是你眼瞎!”
正吵着,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舞狮的来了!舞狮的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队舞狮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两只金红相间的狮子,摇头晃脑,摆尾腾跃,在激昂的锣鼓声中欢快地跳来跳去。后面还跟着踩高跷的、跑旱船的、扭秧歌的,热热闹闹地挤了半条街。
孩子们兴奋地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欢快地喊:“发糖啦!发糖啦!”
果然,队伍中有人挎着装满糖果的篮子,笑盈盈地一把一把往外撒糖。有芝麻糖、饴糖、麦芽糖,还有西域来的葡萄干裹的糖,孩子们一哄而上,抢得欢天喜地。
一个回鹘小男孩兴奋地抢到一颗糖,迫不及待地剥开就往嘴里塞,却被旁边的阿妈轻轻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嗔怪道:“急什么急!等会儿牙疼可别哭!”
小男孩瘪了瘪嘴,还是把糖咽下去了。
阿妈看着小男孩,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摇了摇头,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温柔地说:“这个留着晚上吃,别又吃得太急。”
小男孩眼睛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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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慈幼堂·未时**
慈幼堂的院子里,嬷嬷们正在廊下晾被子。
一排排被褥整齐地晒在太阳底下,暖洋洋的,孩子们在被褥间欢快地钻来钻去,玩着捉迷藏的游戏。笑声如雷,震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空中乱作一团。
几个大孩子正踮着脚贴春联,一个站在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几个在下面死死扶着,嘴里不停地喊着:“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凳子腿吱呀作响,下面的孩子涨红了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稳着点稳着点!别摔了!”
“知道了知道了!”
嬷嬷们坐在廊下,一边慢悠悠地择着菜,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嬉闹。一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搂着嬷嬷的腿仰起小脸:“嬷嬷,今天吃什么呀?”
“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哇!我喜欢吃饺子!”
“喜欢就多吃点,晚上管够!”
傅云骁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孩子们立刻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围了上去。
“少将军!”
“少将军来啦!”
“少将军过年好!”
傅云骁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她本就身材高挑,此刻被这群小萝卜头挤得动弹不得,活像棵被风吹弯的竹子。
“好,好,都好!”她一边应付一边往里挤,“嬷嬷呢?我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老嬷嬷从屋里迎出来,看见傅云骁肩上那个比她还大的包袱,吓了一跳。
“少城主,您这是……”
“新袄!”傅云骁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一人一件!每人都有!还有鞋子、帽子、手套!”
老嬷嬷愣住了。
“这、这……”
“都是商队新到的货!”傅云骁得意扬扬,“安老爹帮我挑的,说这些料子好,暖和,耐磨,穿个三五年不成问题!这个是棉的,这个是皮的,这个是毡的,各人有各人的,我都让人标好了!”
她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
“这个是给阿依古丽的,她上次说想要红色的——来,阿依古丽,试试合不合身!”
那个右手手指冻得通红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怯生生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件崭新的袄子。
那件大红色的袄子,鲜艳得像冬日里的一把火,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摸上去又软又暖,仿佛能驱散所有的寒意。阿依古丽把袄子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少将军……”
“别哭别哭!”傅云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过年哭什么!等会儿穿上了,跟嬷嬷们一起包饺子!”
阿依古丽用力点头。
傅云骁又掏出另一件。
“这个是给巴图尔家的……巴图尔呢?那个爱放鞭炮的小子!”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挤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少将军!我在这儿!”
傅云骁把新袄递给他,又顺手摸出一把糖塞进他手里。
“拿去,分给弟弟妹妹们!”
巴图尔捧着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谢少将军!”
傅云骁发完最后一件袄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灰,脸上也蹭了一块黑,但她只是咧嘴一笑,完全不在意。
“好了!都发完了!你们快去试试,不合身的跟我说,我让安老爹换!”
孩子们一哄而散,抱着新袄跑回屋里。有个小男孩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住,又嘻嘻哈哈地跑进去了。
老嬷嬷走过来,拉着傅云骁的手。
“少城主,您真是……您对孩子们太好了。”
傅云骁摇摇头。
“不是我,是我大哥。”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大哥以前说过,西境的孩子,都得好好长大,我这是替他完成心愿呢。”
老嬷嬷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傅云骁拍拍她的手。
“嬷嬷,年夜饭准备好了吗?我等会儿来吃!”
老嬷嬷一愣。
“您要来吃?”
“对啊!”傅云骁理直气壮,“过年嘛,就得热热闹闹跟大家一起!我一个人在凌霄院吃,那多冷清呀!我等会儿先去刘伯那儿转转,再来您这儿蹭饭!”
她说完,转身就跑。
老嬷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满是慈爱。
这孩子,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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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傅家堡·正厅·酉时**
酉时,天黑了。
傅家堡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三张大圆桌紧密相连,铺展着鲜艳的大红桌布,其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佳肴——烤全羊滋滋作响,油光闪烁,表皮烤得金黄而酥脆,旁边还贴心放置了一把锋利的小刀;红烧驼峰泛着诱人的酱色光泽,软糯至极,筷子轻轻一夹便散开;清炖羊肉热气袅袅,汤色如奶般洁白,枸杞与当归悠然漂浮其上;手抓饭中,葡萄干晶莹剔透,米饭颗颗饱满分明;更有波斯风味的烤馕、天竺的浓郁咖喱鸡、粟特人的甜美蜜汁烤肉、吐蕃的醇厚酥油茶、回鹘的香浓奶茶……各式各样的异域美食,将整张桌子堆砌得满满当当,令人垂涎欲滴。
酒也摆好了。波斯葡萄酒三坛,回鹘马奶子两桶,黠戛斯马奶酒一小坛,还有几坛刘伯珍藏的本地酒,都是傅云骁亲自挖来的。
傅家人陆陆续续到了。
傅延年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傅云庭的。傅云骁在他旁边坐下,再旁边是傅文远、傅明轩,还有几位叔伯婶娘,几个弟弟妹妹。满满当当坐了三桌,热闹得很。
“骁儿,”傅延年开口,“人都到齐了吗?”
傅云骁扫了一圈。
“都到了!二叔、三叔、四叔、五婶、六婶、七婶……还有文远哥、明轩、几个弟弟妹妹,都到了!”
傅延年点点头。
“那就开席吧。”
傅云骁优雅地站起身,双手稳稳地端起酒杯,目光中闪烁着期待与喜悦。
“等一下!我先说几句!”
众人看向她。
傅云骁清了清嗓子。
“这一年,大伙儿都不容易,都辛苦了!二叔跑了一整年的商路,三叔守了一整年的边关,四叔管了一整年的马场,婶婶们操持了一整年的家,文远哥算了一整年的账,明轩练了一整年的骑射……大伙儿都辛苦了!来,我先敬大伙儿一杯!”
她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傅云骁放下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丝路!敬那些在丝路上奔波的商人们!安老爹、骨力裴罗,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粟特人、回鹘人、波斯人、天竺人,祝他们来年平安顺遂,货物满满!丝路太平,西境才能太平!”
又是一杯。
众人笑着跟着喝。二叔拍着桌子喊:“说得好!丝路太平,西境太平!”
傅云骁又倒了第三杯。
“第三杯,敬大哥!”
厅里静了一静。
傅云骁举起酒杯,对着那个空着的位置。
“大哥,你在那边好好的。家里有我呢,你放心。丝路,我替你守着;西境,我替你守着;爹,我替你守着;弟弟妹妹们,我替你守着。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操心。”
她把酒洒在地上。
众人默默跟着洒酒。酒液渗进砖缝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傅延年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
傅云骁放下酒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豪迈,几分欣慰。
“好了!开吃!”
她夹起一块羊肉,大口咀嚼起来。
众人也纷纷动筷,厅里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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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傅家堡·正厅·酒过三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傅云骁脸颊泛红,显然喝了不少,却毫无醉意,双眸明亮如桌上的烛火。
“文远哥!”她冲傅文远喊,“今年丝路的账目怎么样?说实话!”
傅文远轻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含笑道:“托少城主洪福,今年丝路安宁,商队增三成,税收涨四成!驼铃坊市一带,流水更是激增五成!”
傅云骁一拍大腿。
“好!那明年再减一成税!让更多的商队来!”
傅文远愣了愣,手里的酒杯都停住了。
“少城主,这……税收减一成,咱们的收入就要少一成……”
“这什么这!”傅云骁打断他,“税少了,来的商队多了,赚得反而更多!这叫薄利多销!你不懂!”
傅文远哭笑不得。
“臣……臣懂。”
“懂就好!”傅云骁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她又转向傅明轩。
“明轩!骑射班今年考得怎么样?”
傅明轩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姐,骑射班今年甲等十五,乙等二十三,丙等三十一!吐尔逊教头说,这是历年最好成绩,还有几个好苗子,过两年能直接进飞隼营!”
傅云骁眼睛亮了。
“好!明年给他们加马料,每人每天多加两把豆子!”
傅明轩连忙点头。
“多谢姐!”
旁边的小辈们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汇报:这个说今年读了几本书,那个说学了什么手艺,吵得人头疼。
傅云骁一个个听过去,高兴得合不拢嘴。
傅延年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这孩子,越来越有当家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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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傅家堡·庭院·戌时**
戌时,饺子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摆满三个大盘子:厨娘包的圆润饱满、皮薄馅大;傅云骁包的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单独放在小盘子里,摆在空位前。
傅云骁走过去,把那个盘子往前推了推。
“大哥,趁热吃。我包的,可能不太好看,但馅多,好吃。”
她说完,回到自己位子上,拿起筷子。
“来嘞!吃饺子咯!瞧瞧谁能咬到那枚幸运铜钱!”
这是西境的老规矩,饺子里包几枚铜钱,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今年周大娘包了五枚铜钱进去,说是“五福临门”。
大家纷纷动筷,一个个咬开饺子。
“我吃到了!”傅明轩第一个兴奋地喊起来,嘴里叼着那枚亮晶晶的铜钱,得意极了。
“好!”众人鼓掌。
“我也吃到了!”二叔也喊,举着铜钱晃了晃。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小妹妹蹦跳着举起铜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傅云骁埋头猛吃,一连塞了十几个饺子进嘴里,却连铜钱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急了。
“不对!还有没有铜钱了?”
周大娘在旁边笑:“少城主,总共就包了五枚,您吃不到的。”
傅云骁:“……”
众人哈哈大笑。
傅云骁也不恼,也跟着笑起来。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又夹起一个,又咬了一口……
吃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忽然感觉牙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咯嘣——
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
“我吃到了!”她举着铜钱喊。
众人愣了一下。
周大娘也愣了,掰着手指头数:“不对啊……明轩一枚,二叔一枚,小丫头一枚,还有两枚……这怎么多了一枚?”
傅云骁也愣住了。
她盯着那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
她看向那个空位。
那个小盘子里,原本整齐排列的饺子,此刻少了一个,空出的位置格外显眼。
傅云骁咧嘴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欢快的弧度。
“大哥给的。”
众人沉默了。
傅延年静静地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傅云骁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铜钱攥在手里,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大哥的温度。
“大哥,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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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傅家堡·庭院·亥时**
饺子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众人移到院子里,看放烟花。
烟花是傅云骁让人准备的,说是今年要放个够。一箱一箱的烟花堆在院子中央,引线连着长长的火绳,弯弯曲曲地伸到廊下。
傅云骁亲自去点火。
“都躲远点!躲远点!”她扯着嗓子喊着,手里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眼睛紧紧盯着。
引线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傅云骁转身就跑,跑回人群里,躲在傅明轩身后。
轰——
第一朵烟花冲上夜空,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座曦光城都照亮了。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拍着手又蹦又跳。
傅云骁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些烟花,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的璀璨。
傅文远走到她身边。
“少城主,好看吗?”
“好看!”傅云骁头也不回,“明年再多买点!买它一百箱!”
傅文远笑了。
“好,一百箱。”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一张张笑脸。
傅延年静立于廊下,目光掠过绚烂的烟花,最终定格在人群中仰头欢呼的女儿身上,嘴角的笑意如春水般渐渐漾开。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
烟花放完,孩子们都困了,被嬷嬷们抱回去睡觉。
大人们也陆续散了,互相道着新年好,各自回房。
傅云骁没有走。她坐在廊下,望着夜空发呆。
月亮皎洁如银盘,星星密布如细碎的钻石,将夜空点缀得璀璨夺目,仿佛一幅绚丽的画卷。
傅延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骁儿。”
“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傅延年开口:“你大哥那碗饺子,是你包的?”
傅云骁点点头。
“我包的。包得不好看,但馅多。”
傅延年笑了。
“他肯定爱吃。”
傅云骁没有说话。
傅延年看着夜空。
“你大哥小时候,也爱过年。每年除夕,他都缠着我,要亲自去点烟花。我说危险,他不听。有一年,他真的自己去点了,结果烧了袖子,吓得你娘直哭。”
傅云骁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袖子烧了,明年还能放呢。’”傅延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娘气得骂了他一顿,他倒也乖巧,立马认错。可第二年,他又偷偷去点了。这回袖子没烧着,倒把我的胡子燎了一块。”
傅云骁笑了。
“他那人,就是那样。”
傅延年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傅云骁忽然歪着头,问道:“爹,你说,大哥现在在干什么呢?”
傅延年想了想。
“大概也在看烟花吧。”
傅云骁点点头。
“那我再瞧一会儿。”
她继续仰着头,望着夜空。
傅延年坐在旁边,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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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城头·子时**
子时,傅云骁一个人蹲在城头。
城头那棵老槐树上,系着一根长长的红绸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那是今早她亲手系的,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树,差点摔下来。
孟元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少城主。”
“嗯。”
“您还不回去歇着?”
傅云骁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她望着那根红绸子。
“元青。”
“在。”
“你说,我大哥现在在干什么?”
孟元青想了想。
“大公子他……应该也在看烟花吧。”
傅云骁笑了。
“他呀,向来不爱看烟花,就爱站城头上。以前过年,他总爱站这儿,看着百姓们放烟花。”
孟元青没有说话。
傅云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元青。”
“在。”
“明年,咱们去黠戛斯,把那批好马都牵回来。”
孟元青一怔。
“真的?”
“真的。”傅云骁说,“骨力裴罗说黠戛斯那边今年又出了好马,骨架大,性子烈,适合骑射班的娃娃们练手。我得亲自去看看。要是有好的,全买回来!”
孟元青点点头。
“那末将陪您去。”
傅云骁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咱们一起去!”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去拜年呢!”
孟元青哭笑不得。
“少城主,您明天还跑?”
“跑!”傅云骁理直气壮道,“大年初一,得去给老人家们拜年!刘伯、安老爹、骨力裴罗,还有慈幼堂的嬷嬷们、胡杨学堂的先生们……一个都不能少!”
她大步往城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元青。”
“在。”
“那根红绸子,明天再系紧些,别让风吹跑了。”
孟元青点点头。
“是。”
傅云骁继续往下走。
城头风大,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
“大哥,明年我再来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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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大年初一·卯时**
大年初一,天尚未破晓,曦光城已然苏醒。
街上到处都是拜年的人。孩子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攥着压岁钱,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作揖,说着吉祥话。
傅云骁今天起得比昨天还早。
阿娜尔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经穿好了新衣裳——一件大红色的袄子,那是阿娜尔连夜为她精心赶制的,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仿佛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衬得她整个人容光焕发。
“少城主,您今儿真好看。”阿娜尔笑着说。
傅云骁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咧得像朵盛开的花。
“那是!过年嘛,要穿红!”
她喝完热茶,就往外跑。
“我先去给刘伯拜年!然后去安老爹那儿!再去慈幼堂!”
阿娜尔追在后面喊:“少城主,您慢点!”
傅云骁头也不回。
“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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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刘伯的兵器铺·辰时**
刘伯的兵器铺已经开门了。
刘伯坐在门槛上,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手里捧着个茶碗,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么静静地捧着,仿佛在守候着什么。
傅云骁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刘伯!新年快乐!给您拜年了!”
刘伯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少、少城主,您这是……”
“拜年啊!”傅云骁抬起头,“我爹说,大年初一要给长辈磕头!”
刘伯望着她,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好,好。”他说,“快起来,地上凉。”
傅云骁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
“刘伯,您今儿还炖羊肉吗?我中午来吃!”
刘伯笑了。
“炖。少城主来吃。”
“好嘞!”傅云骁蹦跳着转身就跑,“我这就再去安老爹那儿!”
刘伯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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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安延陀的货栈·辰时三刻**
安延陀的货栈也开门了。
傅云骁跑进来时,他正在清点货物,手里捧着个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安老爹!新年快乐!”
安延陀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傅云骁已经跪下了。
“安老爹,给您拜年!”
安延陀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账本差点滑落。
“少、少城主,您这是……”
“拜年啊!”傅云骁抬起头,“我爹说,大年初一要给长辈磕头!”
安延陀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丫头,真是鬼灵精怪……
“快起来,快起来。”他扶起傅云骁,“地上凉,我这可是青石板。”
傅云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安老爹,您那金桃,今年还有吗?”
安延陀哭笑不得。
“少城主,金桃八月才熟……”
“那我八月再来!”傅云骁说完,又跑了。
安延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记性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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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慈幼堂·巳时**
慈幼堂内,孩子们早已起床,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傅云骁跑进来时,他们正在吃早饭。一屋子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少将军!少将军来了!”
孩子们又围了上来,比昨天还多。
傅云骁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糖,分给孩子们。
“每人一颗!不许多拿!”
孩子们欢呼起来,抢着伸手。
老嬷嬷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少城主,您今儿这么早?”
“早什么早!”傅云骁说,“拜年要趁早!”
她拍拍老嬷嬷的手。
“嬷嬷,中午我来吃饭!让厨房多做点!”
老嬷嬷笑了。
“好,好,多做点。”
傅云骁转身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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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傅家堡·凌霄院·暮色**
大年初一的黄昏,傅云骁终于跑完了所有地方。
她一屁股蹲在凌霄院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跑了一整天,双腿软得像面条,嗓子也喊得沙哑,可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阿娜尔端着一碗热奶茶过来,递给她。
“少城主,您今天跑了多少家?”
傅云骁想了想。
“十七家!刘伯家、安老爹家、骨力裴罗家、慈幼堂、胡杨学堂、赵大牛家、孙铁柱家……还有好多家!”
阿娜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十七家?”
“对!”傅云骁得意扬扬,“每一家都磕了头,说了吉祥话!”
阿娜尔看着她,心疼又好笑。
“您不累吗?”
“累啊!”傅云骁说,“但高兴!”
她接过奶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元青呢?”
“在城头呢。”阿娜尔说,“您让他看着那根红绸子,他一直在那儿守着。”
傅云骁点点头。
“他这人,死心眼。”
她喝完奶茶,站起身。
“我去城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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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城头·暮色**
暮色如墨,缓缓晕染天际,驼铃悠悠,在空旷的城头回荡。
傅云骁蹲在城头,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热闹非凡的街巷上。
驼铃坊市里,灯火通明。安延陀的货栈门口排着长队,骨力裴罗跟几个黠戛斯商人比画着什么。刘伯的兵器铺里飘出肉香,慈幼堂的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胡杨学堂的娃娃们在校场上放烟花,笑声震天。
那根红绸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团炽热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孟元青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少城主。”
“嗯。”
“您今天跑了几家?”
傅云骁又数了一遍。
“十七家!”
孟元青看着她。
“您不累吗?”
“累啊!”傅云骁说,“但高兴!”
她望着下面的街巷,眼睛亮晶晶的。
“元青。”
“在。”
“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孟元青想了想。
“会更好。”
傅云骁点点头。
“我也觉得。”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吧,去刘伯那儿吃羊肉!”
她迈着大步,径直往城下走去。
才走了几步,她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元青。”
“在。”
“那根红绸子,明天再系紧点。”
孟元青点点头。
“是。”
傅云骁继续往下走。
驼铃悠悠,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