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寒门科举试

一、朔州城外的告示

五月初三的早上,粥棚边上贴了张新告示。

纸是军中用的糙黄纸,厚实,边角还粘着没抹匀的浆糊。两个身着皮甲的兵刚贴完告示,转身离去,留下一群人围在那里观看。

领完粥的等着领粥的、挑柴路过的,都伸脖子看。识字的少,有人把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推到前头。那长衫已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眼镜缺了一条腿,用麻绳系着。

“老先生,劳烦给念一念?”

老秀才扶了扶眼镜,凑近些,清了清嗓子。

“靖安军主君萧彻令,”他念得缓慢,一字一顿,“为广纳贤才、共图大业,特于北境辖下各州府开‘寒门试’。”

人群静了静。

“凡年十六至四十、身家清白、通文墨晓算术者,无论士庶,皆可应考。”

“无论士庶”四个字一出来,底下嗡地一声炸了。

“啥?不拘出身?”

“寒门也能考?”

老秀才抬高声音往下念:“初试于五月初十在各县衙举行,复试于五月二十在朔州府衙举行。取中者入幕府听用,月俸三至十两,视才而定。”

“十两?!”一个年轻流民眼睛瞪圆了,他脸上脏得辨不出模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旁边有人嗤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十两?做梦呢!你识得几个字?”,

“我爹教过我《千字文》!”年轻流民梗着脖子,“账本我也看得懂!”

老秀才没理会,接着念完最后一句:“另,从军满三年、有战功者,可免初试,直入复试。——靖安军幕府主事苏清漪,五月二日。”

念完了。风刮过来,吹得黄纸哗啦响。

老秀才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拭着镜片,随后又郑重地戴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字上,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特别是“无论士庶”那四个字,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说话。粥棚前排着长队的人转过头来看,卖柴的放下担子,脚夫把扁担拄在地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黄纸。

“寒门……也能考了?”有人喃喃,声音发飘。

“考中了,一个月十两银子?”一个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爹给人扛大包,一个月才八百文……”

“还得识字,还得会算数。”旁边一个老头摇头,“咱们这儿,十个人里头能找出一个识字的就不错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群并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连那些不识字的人也踮着脚,伸长脖子凑热闹,不住地问旁边的人上头写的啥。

人群外头,两个兵按着腰刀站着。年轻的那个喉结动了动,小声问旁边的伍长:“头儿,这告示……真这么贴?”

伍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上头让贴,就贴。”

“可军里那些将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

“闭嘴!”伍长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让你贴告示,没让你多嘴。”

两人不吭声了,看着人群围着告示嗡嗡地议论。有人问考试考什么,有人问幕府是干啥的,还有人小声嘀咕,要是考中了,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来这儿排队领这半碗稀粥了。

没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到晌午,朔州城四门都贴上了同样的告示。

二、郭怀远的酒宴

五月初五,端午夜。

醉仙楼二楼最里头的雅间。窗户关着,但挡不住外头飘进来的粽叶香,还有护城河上隐隐约约的龙舟鼓点。

郭怀远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紧握着酒杯,久久未饮。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是靖安军左营主将,五十出头,方脸,浓眉,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

桌上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军中有头有脸的。副将李崇坐在他左手边,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粮草都尉赵康坐在右边,胖,爱出汗,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擦额头。

酒过三巡,菜吃得差不多了。话题兜来转去,转到了那张告示上。

“寒门试……”郭怀远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他嘴角微扬,那笑却未达眼底,“苏清漪这是要刨咱们的根啊。”

李崇接话:“将军说得是。咱们在军里拼杀了二十年,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兄弟,才挣下这点基业。现在倒好,随便来个识几个大字的泥腿子,考个试就能进幕府,月俸十两——咱们手底下的校尉,一个月才八两!”

“钱还是小事。”赵康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关键是权。幕府是什么地方?是给主君出谋划策的地方。今天说打哪儿,明天说守哪儿,后天说粮草怎么调——这些话,主君听得进去,仗就得那么打。要是寒门都进了幕府,天天在主君耳朵边吹风,咱们这些老将说的话,还有人听吗?”

屋里静了静。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郭将军,”一个年轻些的校尉忍不住开口,“主君怎么就答应了呢?这不明摆着是苏清漪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郭怀远没马上答。他端起酒杯,慢慢转着,看杯里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主君有主君的难处。”他缓缓开口,“北境缺人,缺真正能用的人。咱们这些老将,打仗行,砍人行,但治民、理财、制定方略……确实不如那些读书人。苏清漪抓住了这一点。”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李崇不甘心。

“认?”郭怀远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寒意,“自然不能认。然亦不可明着反对——告示乃主君首肯,盖的是靖安军的大印。咱们若反对,便是反对主君。”

他顿了顿,眼睛慢慢扫过席上每个人。

“不过,”郭怀远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告示上只说‘开寒门试’,却没说这试要怎么开、怎么考、怎么取……”

众人眼睛一亮。

“初试在县衙,复试在府衙。”郭怀远慢条斯理地说,“县衙里都是什么人?大多是前朝留下的官吏,哪个不是士族出身?就算祖上不是,这二十年下来,也早被咱们喂饱了。让他们当考官,能让寒门轻易过关?”

“对!”赵康一拍大腿,“咱们打个招呼,让下面的人卡一卡。考题出难点,判卷严点,取录的名额少点……最后能到朔州复试的寒门,能有几个?”

“还有从军满三年免初试这条。”李崇补充道,“咱们营里确实有识字的寒门兵,但都在最底层。伍长、什长里,有几个识字的?就算真有识字的,从军满三年了,咱们不报上去,谁知道?”

你一言,我一语,办法就出来了。

郭怀远听着,脸上渐渐有了点笑意。他举起杯:“来,敬各位一杯。记住,这件事要做得干净,做得自然。主君问起来,就是寒门确实不堪用,不是咱们有意为难。”

“敬将军!”

酒杯碰在一起。

他们并不知晓,隔着那道宛如山水画卷般的屏风,醉仙楼的账房先生正微微低头,手指在算盘上灵活跳动,噼啪声不绝于耳。他算得极为专心,耳朵却敏锐地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三、陈少棠的抉择

五月初七,夜里。

流民营最偏僻的角落,立着一座简陋至极的窝棚。说是窝棚,不过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勉强支起,上面胡乱盖着破草席和烂麻布,寒风轻易便能从四面钻进来。

陈少棠默默蹲在火堆旁,那火已快熄灭,仅剩几缕微弱的火苗在挣扎。他缓缓拿起木棍,轻轻拨了拨,几点火星子猛地蹦起来,在空中短暂闪烁后,又迅速暗了下去。火光摇曳,映照出他那张年轻却满是憔悴的脸——明明才二十二岁,看上去却仿佛已三十。

窝棚里杂乱地堆着些破烂家当。其中最显眼、也最值钱的,是角落里那口略显陈旧的藤箱,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箱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本旧书——《论语》《孟子》《九章算术》,还有他父亲一笔一划亲手抄的几卷笔记。书页早已泛黄,边角也被岁月磨得破烂不堪。

因为识字,他被营里管事看中,帮着登记名册、分发口粮。活不重,但每天能多领半碗粥。

就是这半碗粥,让他和妹妹活到了现在。

“哥。”

小娥小心翼翼地从外头走进来,双手紧紧捧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刚领来的稀粥。她才十四岁,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那双大眼睛在瘦小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突出。“今天粥稠了些,你快喝。”

陈少棠接过碗,凑到眼前看了看。确实比往日稠,米粒多了些。他先递给妹妹:“你先喝。”

“我喝过了。”小娥摇头,在火堆旁坐下,抱着膝盖,“管事说,识字的可以去考那个‘寒门试’,考中了就有俸禄,是真的吗?”

陈少棠的手顿了顿。告示他也看到了,在营门口贴了三天,他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月俸三到十两,入幕府听用……

“是真的。”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但考不考得中,不好说。”

“为什么?”

“现在是乱世。”陈少棠苦笑,“乱世里的考试……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白天在粥棚边听到的议论。有老兵蹲在墙角说,军中的士族将领肯定不乐意寒门出头;有流民嘀咕,说就算考中了,进了幕府,那些士族出身的同僚也会排挤你;还有人说,这根本就是做样子。

每一种说法,都像一盆冷水。

但那火苗还没灭。因为告示上那句“无论士庶”,像根针,扎进他眼里。

“我要去考。”陈少棠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娥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平安符,红布缝的,已经旧得发白。

“这是娘留下的。”她声音轻柔,手指摩挲着平安符,将它轻轻塞进哥哥手里,“逃荒的时候,娘熬了好几个夜缝的。哥,你带着,就像娘陪着你。”

陈少棠握紧平安符。布片粗糙,但带着妹妹手心的温度。他点点头,把平安符贴身收好。

夜深了,窝棚外飘来流民营特有的声响——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巡夜兵士的脚步声。

陈少棠让小娥先睡,自己则点亮了一小截蜡烛头——这是他用半个月省下的粥跟人换的。

烛光如豆。他打开藤箱,取出那几本旧书,借着微光翻阅起来。《论语》的篇章,《孟子》的义理,《九章算术》的算题,一一在眼前铺展。书页上的字在昏黄的光里轻轻跳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陈少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吹灭蜡烛。窝棚陷入黑暗。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四、初试之日

五月初十,卯时,天还没亮透。

朔州县衙前聚了二三十人。有穿着补丁长衫的落魄书生,有粗布短打的年轻农户,有面色蜡黄的流民,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陈少棠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却补得齐整。头发用布条束得紧实,脸也仔细洗过。

衙门口立着两个衙役,手按腰刀,脸色如覆了一层霜。

“都听好了!”一个衙役扯着嗓子吼道,“进去后不许喧哗,按号入座!考试一个时辰,到点收卷!敢作弊的,二十板子轰出去!”

没人应声。

陈少棠领到了号牌——十七号。他跟着人群走进衙门,被引到后院临时搭起的考棚。考棚极为简陋,以木板匆匆隔成小间,每间内仅置一张破旧桌子,一把瘸腿椅子。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纸是粗粝的黄纸,墨是劣质的墨锭,笔尖早已开叉。

他于十七号隔间落座。考生们陆续就位,有的紧张得直咽口水,有的则一脸茫然。然而,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光芒——渴望。

辰时正,锣响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上高台。那是朔州应县的县丞。他扫视了一圈考生,清了清嗓子:

“本官奉苏先生之命,主考此次寒门试朔州初试。考题两道:一为策论,题曰‘论流民安置’;二为算术,题三道,考粮草分配。时间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衙役开始发题纸。

陈少棠接过,迅速浏览。

策论题为“论流民安置”,此题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他在流民营度过了两年时光,亲眼目睹饿死之人被拖出营帐,见过冬日里冻僵的尸体,也见过为了一口粥而卖儿卖女的父母。

算术题三道:第一道是已知粮仓存粮和流民人数,求每日配给能撑多久;第二道是已知田亩产量和税赋比例,求农户实际能得多少;第三道是已知商队货物和各地价钱,求怎么走、怎么卖利润最大。

都是实用题。

陈少棠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随即开始流畅地书写起来。

他写得很稳,很快。流民营的摸爬滚打赋予了他血肉之躯的坚韧,父亲的谆谆教诲铸就了他思想的骨架,两年间帮管事记账的历练,让他面对这些题目时几乎无需思索。笔尖划过粗纸,沙沙地响。

一个时辰,眨眼就过。

锣声再次响起,衙役们开始收卷。未完成的考生面露焦急,苦苦哀求,却只换来衙役们粗暴的卷子夺取。陈少棠按时交上了卷子,目光追随着那被收走的试卷,心中五味杂陈。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棚。有人在讨论考题,唉声叹气;有人面无表情。

陈少棠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

“策论题太难了……”

“算术第三题那个路线,我根本看不懂……”

“你说咱们能过吗?”

“谁知道呢。”

陈少棠没说话。他走到衙门外,阳光刺眼。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紧张与忙碌,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现在梦醒了。

他握紧怀里那个平安符,转身朝流民营走去。脚步很沉。

五、阅卷风波

五月十二,午后,朔州县衙后堂。

王县丞端坐主位,悠然自得地品着茶。下面坐着四个考官。桌上堆着初试的三十七份卷子。

“这个陈少棠,”一个老秀才拿起一份卷子,“策论写得好,算术也全对。按说,该给高分。”

“分数不可给高。”王县丞轻吹茶沫,缓缓道,“郭将军已有吩咐,寒门子弟,不宜录取过多。这个陈少棠要是拿了高分,进了幕府……以后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那给多少?”

“策论四十五,算术四十八,总分九十三——太高了,得压。”王县丞放下茶盏,“策论扣十分,便说他空谈误国;算术扣五分,便言他算法取巧。最后给个七十八分。”

老秀才犹豫:“可这卷子确实写得好,硬要扣分……万一苏先生查下来……”

“苏先生日理万机,怎会亲自过问这些琐事?”王县丞嘴角微扬。

四个考官开始忙碌。有的卷子明明写得不错,硬挑毛病扣分;有的卷子平平无奇,却勉强给个及格分。三十七份卷子,最后只取了五个。陈少棠被排在第三。

名单定了,王县丞亲自誊写,盖上县衙的大印。正要封存,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靖安军文官服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王县丞认得他——苏清漪身边的书记官,姓陆。

“陆书记。”王县丞连忙起身。

“苏先生让我来看看。”陆书记声音平静,“卷子和名单,都在这儿?”

“在,在。”王县丞连忙双手递上名单和卷子。

陆书记接过,扫了一眼。又拿起卷子,一份份翻看。他看得很仔细。

“陈少棠,”陆书记忽然开口,“策论四十五,算术四十八,总分九十三——王大人,这分数不低啊。”

“是,是。”王县丞连忙抬手拭去额角细汗。

“那为何仅列第三?”陆书记抬眼,目光如炬,“前两位总分,皆不及陈少棠。”

“这……”王县丞语塞,额角渗汗,“下官……实乃综合考量。陈少棠之文虽佳,然其策……未免过于理想。前两位之策,更为务实……”

“实际可行?”陆书记打断他,拿起陈少棠的策论卷,念了一段,“‘流民之困,首在无业。官府可募流民修城墙、开水渠,以工代赈…’——王大人觉得,这不可行吗?朔州城墙去年被砸坏的那一段,至今未修;城东的水渠,淤塞了三年。用流民去修,给他们饭吃,这想法哪里‘过于理想’了?”

王县丞冷汗涔涔而下。

陆书记又拿起那份排第一的卷子:“此位列榜首者,策论通篇皆是‘当严管流民,防其生乱’,除空话外,更无他物。王大人,您这‘综合考量’,究竟如何考量?”

王县丞扑通一声跪下:“陆书记明鉴!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啊!郭怀远将军递过话……”

“不得已?”陆书记冷笑,目光如刀,“王大人,苏先生推行寒门试,乃主君亲允。”

王县丞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知错了!”

陆书记看着他,看了很久。

“名单重定。”陆书记终于开口,“按实际卷面分数排,前十名进入复试。陈少棠排第一。”

“可郭将军那边……”

“郭将军那边,苏先生自会去说。”陆书记转过身,“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王县丞瘫坐在地上。

六、萧彻的决断

五月十五,晌午,朔州府衙书房。

苏清漪将名单放在案上:“主君,初试结果出来了。五县共取三十八人进入复试。”

萧彻没看名单,抬眼看着她:“听说阅卷的时候,出了点风波?”

“是。”苏清漪坦然,“朔州县衙想压寒门考生的分数,被我的人纠正了。背后是郭怀远。”

“郭怀远……”萧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十五载鞍前马后,战功可昭日月。然则……其智若钝剑,时失锋芒。”

“非剑钝,乃握剑之手不舍松。”苏清漪声音平静,“幕府从前是他们把持的。现在寒门要进来分一杯羹,他们当然不愿意。”

“那你说怎么办?”萧彻问,“把郭怀远撤了?他现在带着三万人守在西线。”

“不能撤,但也不能不管。”苏清漪说,“主君可以私下召郭怀远来,训诫一番。同时,在复试中取几个寒门,但不必太多——第一批,十个左右。既显示了决心,又不至于让士族反弹得太厉害。”

“十个……”萧彻沉吟。

“饭要一口一口吃。”苏清漪走近一步,“朔州刚下,西边有赵王残部,北边蛮族虎视眈眈,江南还在谈判……这个时候,内部不能乱。”

萧彻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那个陈少棠,你看了他的卷子?”

“看了。”苏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策论写得切实,算术全对。流民营出身,知道民间疾苦。如果培养得当,可堪大用。”

“那就取他。”萧彻拍板,“复试的时候,我亲自去看看。”

“主君要亲自监考?”

“嗯。”萧彻起身,走到窗边,“清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行寒门试吗?”

苏清漪微微摇头。

“因为北境之安危,不能仅系于我等几人。”萧彻转过身,目光深邃,“你、我、郭怀远、谢珩……我等皆出身士族,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体会过种田人之艰辛、工匠之劳苦?又怎会明白流民为何宁愿在异乡饿死,也不愿回归故土?”

她顿了顿:“寒门不一样。他们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们知道百姓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用他们来治理地方,比用我们更得人心。”

苏清漪沉默。

“既已明了,便即刻去办吧。复试定于五月二十,我自会前往。郭怀远那边……我自会妥善处理。”

苏清漪退下。

萧彻重新拿起那份名单,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陈少棠,流民营出身。

流民营……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站在那片窝棚前,许下那句“我吃什么,你们吃什么”。

现在,她要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七、复试现场

五月二十,辰时。

府衙大堂。三十八个考生按号坐着。每人一张黑漆木桌,文房四宝都是新的。

陈少棠局促不安地坐在第三排,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心里早已被汗水浸透。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仿佛要冲破胸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在初试中脱颖而出,排名第一。

辰时三刻,堂上主位还空着。四位考官已经就座。考生们面面相觑。

后堂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一头乌发被一根精致的银簪束起,显得利落而潇洒。面容冷峻如霜,眼神锐利而深邃,扫过来时,宛如一只威严的鹰隼掠过地面,让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认出了她——萧彻。

大堂里静得可怕。

“都抬头。”

萧彻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她没坐,就站在主位前。

“你们能坐在这里,足以证明你们皆是有才之人。今日我前来,便是要亲眼见识见识你们的真才实学。”

她顿了顿:“复试考题两道。第一道,策论:若你是朔州知州,当如何治民安境?第二道,实务:现有流民三万,存粮十万石,闲置田亩五千亩,可用工匠二百人。给你三个月时间,如何安置?——要具体,要可行。”

考题比初试更难,更实际。

萧彻说完,走到一旁坐下。

苏清漪示意,衙役开始发题纸。

沙漏倒转。

考生们提起笔,大堂里沙沙声一片。陈少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流民营的场景,父亲讲过的治民之道,朔州街巷的见闻……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眼,提笔蘸墨。

笔尖在宣纸上飞舞。他写流民的分流:青壮者修城墙、开水渠,以工代赈;老弱病残者收容;妇孺纺织制衣。

他写田亩的分配:按户授田,三年免赋。

他写工匠的组织:设匠作营,制造农具、修补兵器。

他写得极细、极实,每一条后都附有数据、步骤,连可能遇到的麻烦与应对之策也一一列明。写着写着,他竟忘了自己身处考场,也忘了萧彻正端坐于上。他像是在给一个真正的朔州知州写救急的方略,像是在为自己、为妹妹、为流民营里的人找一条活路。

一个时辰,飞快流逝。

锣声再响。衙役开始收卷。陈少棠放下笔,手腕酸麻,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后背湿透了。他交上卷子,心里平静下来——他尽力了。

考生们陆续退出大堂。

萧彻没走。她坐在那里,等卷子收齐,就一份份拿起来看。看得很仔细。

看到陈少棠的卷子时,她停了很久。

“这个陈少棠,”她抬头,“流民营里住了两年?”

“是。”苏清漪点头。

萧彻继续翻看,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写‘以工代赈’,并非空谈。每天发多少粮,做什么工,工钱怎么结算,都列得清楚。还有这个‘匠作营’——想得周到。”

“主君觉得可用?”

“可用。”萧彻放下卷子,“不仅可用,可大用。清漪,复试取十人,陈少棠排第一。另外九人,你斟酌着选。选好了,带他们来见我。”

“是。”

萧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晃晃的。她看着那些考生离开的背影,那些穿着破旧但腰背挺直的背影。

“清漪,”她忽然开口,“寒门试……以后每年都要办。不仅在北境办,等我们拿下更多地方,也要办。”

苏清漪躬身:“主君英明。”

萧彻不知此举是否算得英明。她只知,在这乱世之中,此乃她所能见之出路——予底层以希望,方得其舍命相随;予寒门以机遇,方得其忠心不二。

##八、暗流涌动

五月二十五,夜里,郭怀远军营。

中军大帐。郭怀远狠狠将酒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十个!竟取了十个寒门!那陈少棠更是头名!主君亲自召见,月俸八两!”

副将李崇劝:“将军息怒,十个……不算太多……”

“你懂个屁!”郭怀远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今日是十个,明日便可能是二十个!待寒门占据幕府,我等还有何话语权?”

帐里其他人脸色阴沉。

粮草都尉赵康往前凑了凑:“将军,那个陈少棠,初试分数被压了,是苏清漪的人硬提上来的。这不明摆着是苏清漪要捧自己的人吗?”

“苏清漪……”郭怀远咬牙切齿,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一个校尉说。

郭怀远沉默,在帐里踱步。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动不了陈少棠,可以动别人。复试取了十个,不是还有二十八个落榜的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名单,扔给李崇:“你去,找人接触这些落榜的。就说寒门试有黑幕,取的要么是走了关系的,要么是苏清漪硬捧的。鼓动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李崇接过名单:“可万一查下来……”

“查不到。”郭怀远冷笑,“咱们不出面,让下面的人去办。就算查到了,也是底下人不懂事。主君现在还需要咱们守西线,不会为了几个寒门落榜生,真把咱们怎么样。”

李崇把名单揣进怀里:“属下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做得干净,做得自然。”

李崇退出大帐。

郭怀远重新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痛。

他深知此举如履薄冰,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郭怀远听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投军的时候。

如今,家在何方?国在何处?天下已然大乱,有的只是割据的地盘,是贪婪的利益,是残酷的你死我活。

他猛地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九、陈少棠入幕府

五月二十八,上午,幕府签押房。

陈少棠站在门外,深吸了三口气,才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苏清漪坐在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少棠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身着新发的幕府文官服——一袭青色棉布长衫,干净而挺括,这是他三年来穿过的最为体面的衣裳。

“这是你的腰牌。”苏清漪推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幕府行走陈少棠”,背面是靖安军的徽记。“月俸八两,每月初一支领。”

她又推过来一把钥匙:“住处安排在府衙后街官舍,丙字七号。够你和你妹妹住了。”

陈少棠缓缓接过腰牌和钥匙,只觉那木牌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钥匙冰凉刺骨,直透心扉。

“多谢苏先生。”他声音发涩。

“不用谢我。”苏清漪看着他,“是你自己考进来的。主君看了你的卷子,点了头。”

陈少棠低下头。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做事。”苏清漪继续说,“主要负责流民安置和粮草调配的文书。朔州刚下,流民三万,存粮十万石,荒田五千亩,工匠二百多人。怎么安置,怎么分配——三天内给我方略初稿。”

陈少棠点头:“是。”

“还有,”苏清漪顿了顿,放下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进了幕府,有了官身。但你要记住,你这官,与旁人不同——你是寒门出身,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军中那些士族将领,府衙里那些官吏,不会正眼瞧你。他们会排挤你,给你使绊子。这些,你心里得有数。”

陈少棠再次点头:“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

“明白就好。”苏清漪起身,缓步走到窗边,“陈少棠,主君推行寒门试,是真心想用你们。北境缺人,缺真正能办事、体察民间疾苦的人。你们寒门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知晓百姓所需。”

她转过身:“但没有背景,一旦行差踏错,便可能是万劫不复之境。”

她走回桌前,微微俯身:“所以,你要比别人更小心,更努力。你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陈少棠站起来,深深一躬:“苏先生教诲,少棠铭记在心。”

“去吧。”苏清漪摆手,“先去安顿你妹妹。明天辰时,来这里。”

陈少棠退出签押房,伫立在回廊之中。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下,他紧紧攥着手中的腰牌与钥匙。

从流民营到官舍,这条路他走出来了。

虽然他知道,前面还有更多艰难。

十、风波初起

六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府衙大门外聚了二十多人。皆是落榜之考生,他们高举木牌、破布,其上赫然写着“考试不公”“黑幕重重”之语。

衙役们肃立台阶之前,手紧按刀柄,目光如炬。

“我们要见苏先生!凭什么取的人里,有七个是朔州本地的?”

“那个陈少棠,是走了门路才提上来的!”

声音越来越高,引来百姓围观。

府衙内,苏清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骚动。

“苏先生,”陆书记匆匆进来,“查清楚了。是郭怀远手下的人煽动的。”

“郭怀远……”苏清漪轻轻哼了一声,“他这是输了一局,要给我找麻烦。”

“现在怎么办?要驱散吗?”

“不。”苏清漪摇头,“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写名单:“这是所有考生的卷子副本。把陈少棠的卷子,还有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的卷子,贴出去。多派识字的衙役守在旁边。谁有疑问,当场给他们念,给他们算。”

陆书记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苏清漪重新走回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被煽动的脸。

半个时辰后,府衙大门外的墙上贴出了十几份卷子。陈少棠之卷居中,字迹工整如刻,条理清晰如绘。而旁侧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落榜考生之卷,则策论空洞无物,算术错误百出,字迹潦草难辨。

两个衙役敲着铜锣高喊:“诸位且看!寒门试的卷子尽在此处!谁考得好,谁考得差,自个儿瞧!若有不服,尽管来问!当场辨个明白!”

人群围了上去。识字的开始念,不识字的听。念着听着,议论变了。

“这个陈少棠……写得扎实。”

“瞧这落榜的,策论仅两行半,字迹潦草……”

“难怪人家能取上。”

那些闹事的落榜考生也挤在人群里看。看着看着,有人脸红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后缩。

到午时,人群散了。那些闹事的考生,大部分灰溜溜地走了。

苏清漪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

陆书记走过来:“苏先生,散了。”

“此事尚未了结。”苏清漪目光如炬,望向街口,“郭怀远吃了亏,岂会善罢甘休?下次出手,必更狠辣。你务必盯紧他。”

“是。”

“还有,陈少棠那边,多关照些。郭怀远动不了我,可能会动他。他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