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镇上来消息了

送走阿妈和妹妹,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朝东走进灶间,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青菜和几条蒸好的咸鱼干。

他端出来,坐在水容对面,埋头吃饭。

水容不理他,还在闹别扭。

吃完饭,张朝东洗碗。

水容起身要回屋,张朝东叫住她:“水容。”

水容站住,没回头。

“今天吓着你了,对不起。”

水容的肩膀微微发抖,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不信我。”

他继续说,“我以前是混账,说话不算话,做事不靠谱。但这次不一样。水容,那东西能领不少钱呢!”

林水容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钱?张朝东,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那是炸弹!你今天用手拍它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想过我肚子里可能有的孩子没有?”

她的声音又哽咽了,“我以为你这两天真的变了,我差点就信了。”

“水容,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吼了出来,样子让张朝东有些害怕。

“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今天坐在屋里,听着外面那些人说你疯了,说我不是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张朝东,这日子我过够了!真的过够了!”

“水容!”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用平静的语气安抚道:“不准说胡话!孩子生下来!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你都保证几次了?有哪次遵守过?”

水容甩开他,眼泪流得更凶,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吗?他们说你进所里了!”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张朝东也提高了声音,“明天!最迟后天!你就知道了!”

林水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情绪没来由的乱发。

她看了张朝东一会,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再次关上了门。

留下张朝东站在昏暗的灶间。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媳妇现在怀孕情绪忽上忽下。

只有等那笔奖励下来,等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她面前。

这一夜,为了照顾媳妇情绪,两人分房睡的。

他躺在堆杂物的西屋小床上,睁着眼到半夜。

第二天,村里关于张朝东的议论达到了顶峰。

有人说他被所里拘留了,有人说要罚款,有人说那炸弹其实是真的,只是民警怕引起恐慌没说。

水容一整天没出门,饭也没做。

张朝东自己煮了粥,盛了一碗放在她门口。

下午,他去了趟鬼头滩,把昨天遗漏的一些痕迹清理掉。

回来时,在村口碰上几个闲聊的妇人,看见他,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第三天,依然风平浪静。

水容还是不说话,但开始做饭了,只是不做他的份,看样子还在怄气。

张朝东自己啃冷包子。

直到第四天下午,事情才有了变化。

先是村长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叮铃铃地从镇上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红光,车把上挂着一块肥猪肉。

他没回家,直接奔张朝东家来了。

“朝东!水容!在家吗?”

张朝东从西屋出来。

水容也开了主屋的门,脸色憔悴,疑惑的看向院子里大呼小叫的村长。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村长嗓门大,引得隔壁几家都探头看。

“镇上通知下来了!鉴定确认了,朝东发现并上交的,确实是一枚外国制造的训练鱼雷,有研究价值!上级表扬了朝东同志警惕性高,处理得当!”

他顿了顿,在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注视下,大声宣布:“经过研究,决定给予张朝东同志人民币两千元奖励,以资鼓励!”

“两千块?”

街坊邻里炸开了锅。

1995年,在渔港村这个穷渔村,两千块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渔村,相当于一个渔民一年的收入了。

一条大一点的木船不过两三千块;一个壮劳力出海打渔,顺风顺水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

两千块,够起两间不错的砖瓦房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朝东,说没有震惊和羡慕是假的。

水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看着村长,又看看张朝东。

真是自己错怪他了?

不过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朝东:“这是奖励。拿着。镇上领导说了,让你明天去一趟,还有面锦旗要领。”

张朝东接过信封。

不厚,但沉甸甸的,他捏了捏厚度,应该有两千块。

在村长的目光下走到水容面前,把信封放进她手里。

“给你和孩子的。”他说。

水容的手摩挲着牛皮纸的信封。

她低下头,看着看着竟有些恍惚,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哭啥?这是喜事!”

村长大笑,又对围观的人说,“都散了散了!朝东这是立了功!给咱们村争了光!我还要回广播站给全村人报道呢!”

村长还记得县里给的指示,务必弘扬张朝东同志的事迹。

这年头,国家给予渔民的奖励除了现金外,还会让村里放广播,表彰其护海有功。

人群慢慢散去,但议论声更大了,只是内容全变了:

“两千块钱啊!张朝东这下发了!”

“狗屎运!真是狗屎运!”

“早知道我也去海边转转……”

“人家有那个胆!你敢把炸弹拉回家?还是狗屎运捡了个哑巴弹,要是你说不定早爆炸了,还有那命领钱?”

“什么炸弹,那是训练弹!人朝东早就看出来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水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哭。

他走近,想揽她的肩,又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水容才止住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有奖励?”

“猜的。”

他老实说,“军用东西,上交了总该有点说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多。”

水容捏紧了信封,又松开,反复几次。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后怕。

想为自己前些天对他的态度道歉,但不知怎么到嘴边就变成了:

“以后不能再这么吓我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水容转身进屋,走到一半,停住:“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都行。你看着做。”

水容“嗯”了一声,进屋拿了钱,提着篮子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