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娘家

吃完早饭,水容一边叠被子,一边说:“朝东,我想回趟娘家。”

他正在收拾碗筷,全部放到一个盆里冲水洗刷,听了抬起头:“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也不是突然。怀上到现在,还没跟我妈说过呢。前几天托人带了口信,说有空过去一趟。”

他觉得也是时候回去了,正好弥补一下岳父岳母,修缮自己跟他们的关系,遂点点头:“是该去。那你想什么时候?”

“今天行不?”

水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怕他心里抗拒,毕竟他跟自己父母关系很僵硬,也想借此机会帮他们缓和。

“你不是说过两天才出海吗?”

张朝东想了想:“行,那就今天。”

水容如释重负地笑了,把叠好的被子放好,转身去灶间收拾东西。

她装了十几个鸡蛋,又拿了几条晒好的咸鱼,想了想,又把自己攒的几十块钱塞进兜里。

张朝东跟进来,看到她一顿忙碌,夸道:“空手回去确实不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背着水容从柜子里数出十几张票子,飞快地装进布袋里。

水容还在忙碌,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收拾好了,两人出门。

走到巷口打车,张朝东忽然说:“坐老猫的车吧,正好照顾一下他生意。”

水容点点头,她也懂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

老猫帮了这么多忙,照顾他生意也是应该的。

来到老猫家,院门口停着他那辆用二手摩托车改装的三轮车,布局类似小日本的‘八嘎车’,上面焊着个简陋的雨棚,坐垫是亲手缝制的,还塞了几块海绵让乘客坐着舒服。

两人进去,老猫正蹲在井口旁边刷牙,满嘴白沫。

“朝东?水容?”

老猫看见他们,赶紧把嘴里的沫子吐了,“这么早去哪儿?”

“老猫,别说兄弟没照顾你生意,送我们回趟娘家。”

张朝东笑着说,“水容她家在隔壁村,跑一趟多少钱?”

老猫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钱什么钱!咱兄弟之间,说钱就见外了!上车上车!”

“那不行,你也是做生意,该多少是多少。”

老猫还是摆手:“真不要!这点路还收钱,我成什么人了?”

两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让。

水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老猫。”

老猫转头看她。

水容从兜里掏出三毛钱,递过去:“这钱你拿着。不拿的话,以后我就不坐你车了。”

老猫愣住了,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接过钱:“嘿!水容,你这话说的我都不敢不要。”

水容这才笑了,笑得温和:“该给的就得给。你跑车不容易,油钱也是钱。咱们是熟人,更要讲规矩。”

老猫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朝东在旁边看着水容,心里忽然有点佩服,她这话说得,既给了钱,又没伤面子,还让人没法再推。

老猫把钱揣进兜里,然后飞快地洗漱好,又进屋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出来,才将摩托车打火点着。

两人坐上后座,摩托车开动了。

出了村,路两边是成片的椰子树和香蕉园。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爽。

水容坐在后座,一只手揽住张朝东的腰,一只手护着肚子。

老猫开得稳,但嘴没闲着。

他一边开车一边喊:“朝东,你媳妇真行!刚才那话,说得我都没法还嘴!”

张朝东笑了笑。

老猫又喊:“我跟你说,这样的媳妇,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可别辜负了人家!”

张朝东扭头看了一眼水容,水容也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听见没?人家夸你呢!”他笑着点了点一旁的水容,语气轻松。

水容无语拍了他一下。

老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摩托车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土路,远远就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坐落在椰林中间,离海岸边只有一百多米。

水容看到自己家的三间瓦房,急着说道:“老猫!这里!这里!”

摩托车停在院门口。

两人下车,老猫冲他们挥挥手,就把车开走了,临了说等一下再过来接他们,他先去拉客。

院墙是石头垒的,能看见里头晾着的渔网和衣服。

水容推开院门,往里走。

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补网。

那网破得厉害,一大片耷拉着,男人低着头,手里拿着梭子一针一针地穿,动作熟练飞快。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也是四十出头,嘴里在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林妈看见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水容!”

她一把拉住水容的手,上下打量着:“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着,眼睛往水容肚子上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有了?”

水容笑着点点头。

林妈眼眶一下子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好……我终于有孙子了。”

然后才看见站在后头的张朝东。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变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打了个招呼:“朝东也来了。”

张朝东脸上有些尴尬,笑得牵强:“阿妈!阿爸!”

林爸蹲在那儿,看见张朝东,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站起来,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张朝东站在那里,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来这个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来,不是喝酒喝多了,就是来要人,坐不了一会儿就走。

现在站在这儿,林爸的态度,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心里叹了口气,但没往后退,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那张破网。

故意找话头:“阿爸,这网怎么回事?”

林爸手顿了顿,继续补网,也不搭理他。

他无奈回头对水容苦笑,眼神里满是求情的意味,希望她圆圆场。

水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嘴角弯了弯,走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吧,谁让你以前那样的?

张朝东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人家心里那根刺,不是一天两天能拔掉的,他得慢慢来,要润物细无声地打‘持久战’。

水容替他解围,走过去问林妈:“阿妈,这网怎么了?”

林妈叹了口气,这才说起来。

原来前几天他爸出海,下了网没多久,就觉着不对劲。

收网的时候才发现,网卡在礁石上了,不知道是水流太大还是怎么的,整张网被拉断了,一大截挂在礁石上,只收回来一些碎网。

“那一网下去,鱼没打到,网倒没了。”

林妈说起这件事,眼眶又红了,“那张网是去年新买的,花了不少钱。这回出海,油钱、冰钱、工人的工钱,都还没着落呢。这一下子,倒贴了两三个月的收入。”

水容听了,脸色也沉下来,两三个月的收入差不多就是一千块。

林爸蹲在那儿,听到这话,手里的梭子停了,唉声叹气。

他也发愁,自己还要支付工人工资,不然这艘船上的人都会散伙。

这些天他吃睡都不踏实,还要忍受婆娘在耳边时不时唠叨几句,只能埋头修补渔网,发泄怨气。

林妈继续说:“现在网也没了,船也出不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朝东蹲在那儿,看着那张破网。

他心里有了主意,出门的时候,他偷偷从柜子里拿了一千多块,揣在口袋里。

本来是预备着给水容爸妈买点东西的,现在看来,正好用上。

但他没马上拿出来。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

两个人跑进来,一男一女,都十来岁,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木头做的竹蜻蜓,抛向天上,你追我赶地玩闹。

“哇!阿姐!”

“阿姐你回来啦?”

林水容是家里老大,这两个小学生便是林水容的弟弟妹妹。

弟弟叫水生,十二岁,瘦瘦黑黑。

妹妹叫水芹,十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

两个人眼睛一亮,跑过来围着水容叽叽喳喳,高兴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