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铁索连舟,与惊弓之鸟

诏狱最深处,水牢的阴冷湿气混杂着铁锈与淡淡血腥味,凝结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沉重。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跳跃,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钱先生”,或者说,他自称的名字——钱庸,被铁链牢牢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头发散乱,绸缎常服早已污秽不堪,但那微微发福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却依旧紧闭,牙关紧咬,任凭皮鞭抽打、烙铁灼烫,除了压抑不住的闷哼,竟是一言不发。

程烈亲自审了一夜,用尽了寻常手段,甚至动了些不伤及根本却痛苦加倍的特殊刑罚,这钱庸竟硬生生扛了下来,除了最初被抓时试图自尽,之后再未吐露半个字。那副油盐不进、只求速死的模样,反而更证明了他心中藏着的秘密,必然惊天动地。

“是个硬骨头。”程烈走出刑室,脱下沾了血污的外袍,眉头紧锁,对等候在外的冯安低声道,“寻常法子怕是撬不开他的嘴。”

冯安也是面色凝重:“陛下那边等着消息。大皇女那边看似平静,但越是如此,越显得蹊跷。这钱庸是‘汇通钱庄’和‘雅集斋’的核心,也是连接五皇女、青州黑风寨乃至北边势力的关键节点,他若不开口,许多线索就断了。”

“他求死。”程烈灌了口凉茶,目光狠厉,“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想带着秘密进棺材。得让他觉得,死了比活着更难受,或者说,活着还有点用处。”

“程统领有何打算?”冯安问。

程烈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怕死,也不怕疼。那就攻心。把他带到隔壁,让他‘听听’别人怎么说。”

隔壁刑室,关押着从“雅集斋”抓来的其他人,包括那个看似和气的老掌柜,几名精干的伙计,以及那些悍勇的护院。这些人,骨头就没有钱庸那么硬了。

程烈让人将钱庸从水牢提出,带到一处隔音并不严实的牢房,就在隔壁刑室的旁边。然后,他亲自提审那名老掌柜。

老掌柜早已吓破了胆,面对程烈那杀神般的眼神和一旁琳琅满目的刑具,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他是“钱先生”摆在明面上的幌子,主要负责“雅集斋”正常的古籍字画生意,兼带接待一些不太重要的“客人”。他知道“雅集斋”不简单,后院常有神秘人物出入,钱先生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他确实不清楚具体是做什么的,只隐约猜到可能与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有关,他拿钱办事,从不多问。

接着,是几名伙计和护院。伙计们接触的更少,只负责传递一些简单的消息或物品。护院头领倒是知道得多些,承认他们并非普通护院,而是钱先生花重金聘请的江湖亡命,负责守卫后院和“重要客人”的安全,偶尔也执行一些“特殊任务”,比如护送某些“货物”出城,或“处理”掉一些不听话的人。至于“货物”是什么,“客人”是谁,他们也不清楚,只认钱和钱先生的命令。

这些人的供词,被刻意放大音量,清晰地传入了隔壁钱庸的耳中。尤其是当护院头领描述他们如何“处理”掉几个试图探听后院秘密的“多事者”,以及如何将一批贴着封条、沉重异常的箱子秘密运往北边时,隔壁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铁链摩擦声。

程烈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他示意将护院头领带下去,然后,提审了一个从“雅集斋”后院柴房抓到的、负责养信鸽的哑仆。

哑仆不会说话,但会写字。在威逼之下,他颤抖着写下,他每隔三天,会在深夜将信鸽放出,飞往不同的方向,有时是北边,有时是南方,有时是京城内某处。信筒里的内容他看不懂,但有一次,他不小心瞥见一张纸条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蟠绕的龙,但又不太像。

影卫立刻呈上纸笔,哑仆凭着记忆,歪歪扭扭地画出了一个图案——正是蟠螭纹!

隔壁牢房的铁链声,猛地剧烈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压抑下去。

程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挥退哑仆,走到连通隔壁的栅栏门前,隔着粗重的木栏,看向里面蜷缩在阴影里的钱庸。

“钱庸,或者,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程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你的手下,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蟠螭令牌,‘北边货物’,青州黑风寨,五皇女……这些,足够定你和你背后主子九族的罪了。”

钱庸依旧闭着眼,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隐雾会’了?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住秘密,保住你主子?”程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告诉你,五皇女凤琳已经倒了,青州黑风寨灰飞烟灭,‘汇通钱庄’和‘雅集斋’也已暴露。你和你主子费尽心机经营的一切,正在土崩瓦解。你以为你扛着不说,是忠义?是硬气?在陛下眼里,你不过是个可怜又可笑的弃子!你主子现在自身难保,说不定正想着怎么把你和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变成永远不会开口的死人!”

钱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想想你的家人。”程烈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雅集斋’被端了,你以为你主子会放过他们?还是觉得,陛下查不到他们?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你死了,你的父母妻儿,你的宗族亲眷,都要陪你一起上路,在黄泉路上,你猜他们会不会恨你?”

钱庸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程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说出来。”程烈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隐雾会’的秘密,说出你主子是谁,说出你们所有的计划。陛下或许会看在你有功的份上,饶你家人不死,甚至,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残酷意味,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钱庸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那副视死如归的硬气面具,终于在家族血脉的威胁和自身被弃的绝望感双重冲击下,出现了裂痕。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程烈挥手,有人递上一碗水。钱庸贪婪地喝了几口,呛咳起来,半晌,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说……但你要保证,不累及我……我的幼子,他才三岁……”

“那要看你说的话,值不值你儿子的命。”程烈面无表情。

钱庸惨笑一声,终于崩溃:“‘隐雾会’……的确存在。我不是会首,甚至连核心都算不上……我只是……只是一个负责钱粮往来、传递消息的‘掌柜’……”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隐雾会”结构极其严密,层级分明。最上层是神秘的“会首”,无人知其真实身份,所有命令通过特殊渠道和信物(不同纹路的蟠螭令牌)下达。其下分设“财”、“兵”、“谍”、“工”四部。他属于“财”部,负责通过“汇通钱庄”和“雅集斋”这样的据点,为整个组织筹措、洗白、输送资金,并联络像江南云家这样的外围“金主”。

“兵”部负责训练私兵、打造军械,青州“黑风寨”就是“兵”部的一个重要据点。“谍”部负责情报搜集、渗透朝野,甚至包括宫中。“工”部则负责研制一些特殊器械、药物等。

“会首……志向极大。”钱庸的声音带着恐惧,“他要的不只是钱财权势,他想要的是……是这大凰的江山!云家、五皇女,甚至北边的狄人部落,都只是他利用的棋子!他在朝中有人,在军中……也有人!”

“朝中何人?军中何人?”程烈厉声追问。

钱庸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隐雾会’各司其职,单线联系。我只知道,朝中那位,地位极高,隐藏在很深的地方,连五皇女都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不知其身份……军中……据说在北境和西疆,都有我们的人,但具体是谁,如何联络,只有‘兵’部和会首才知道……”

“会首是谁?如何联系?”程烈紧逼不舍。

钱庸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每次命令,都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传递,信物就是蟠螭令牌。我从未见过会首真容,甚至连他的声音都没听过……我只知道,他……他非常可怕,手段通天……若是知道我背叛,我儿子……”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下去。

“上次命令你什么?”程烈换了个方向。

“上次……是命我筹措一笔巨款,通过‘汇通钱庄’的隐秘渠道,送往北边……说是购买一批紧要的‘货物’,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还有,就是保持‘雅集斋’的正常运转,留意朝廷动向,尤其是……陛下对江南案、对科举改制、对几位皇女的态度……”

程烈又问了几个关于“隐雾会”其他据点、联络方式的问题,钱庸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把他知道的全说了出来,包括几个疑似“财”部其他据点的地方,以及“隐雾会”用来传递消息的几种隐秘手法。

“最后一个问题,”程烈盯着他,“大皇女凤璇,与‘隐雾会’,有没有关系?”

钱庸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大皇女?我……我没听说过她与‘隐雾会’有直接联系。但……但会首似乎对几位皇女的情况都很了解,五皇女是明面上的棋子,大皇女……会首似乎提过,说她‘心思深沉,可用而需防’……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程烈拿着厚厚一摞口供走出诏狱时,天色已近黄昏。他顾不上休息,立刻进宫面圣。

紫宸宫内,凤翎仔细翻阅着钱庸的口供,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风暴在凝聚。

“隐雾会……财、兵、谍、工四部……志向在江山……”她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侍立一旁的冯安感到一阵寒意。

“陛下,钱庸所言,虽仍有隐瞒,但可信度颇高。他已画出几处疑似据点的方位,以及几种联络暗号。”程烈禀报道,“是否立刻派人,按图索骥,进行抓捕?”

凤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沉思着。钱庸的供词,印证了她之前的许多猜测,也揭露了更多触目惊心的内幕。这个“隐雾会”,比预想的更加庞大、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它不仅渗透了朝野,染指了军队,甚至将手伸向了北狄外邦!其会首的野心,昭然若揭。

“先不动。”片刻后,凤翎做出决断,“钱庸落网,‘雅集斋’被端,对方必然已经警觉。此时按图索骥,打草惊蛇,最多抓到一些小虾米,甚至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既然钱庸说他们是单线联系,那我们就利用这条线,做点文章。”

她看向程烈:“钱庸的幼子,找到了吗?”

“已按钱庸提供的线索,在江南一处庄园找到,秘密保护起来了。”程烈道。

“很好。”凤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告诉钱庸,他的儿子很安全。让他继续‘运作’‘雅集斋’和‘汇通钱庄’。”

“陛下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程烈眼睛一亮。

“不错。”凤翎点头,“对方现在肯定急于知道钱庸是死是活,‘雅集斋’是否彻底暴露。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答案’——钱庸重伤被擒,但咬死不招,‘雅集斋’被查封,但核心账册和密信已被转移或销毁。同时,让钱庸‘设法’传出一个消息,就说他在被抓前,已将最重要的账册副本和一份名单,藏在了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陛下是想引蛇出洞,让他们去取这份‘名单’?”程烈问。

“不止。”凤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隐雾会’在朝中有人,在军中有人,那这份‘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名单’,就是最好的试金石。看看到时候,谁会坐不住,谁会跳出来,甚至……谁会想杀钱庸灭口,或者,抢夺这份‘名单’。”

她看向冯安:“大皇姐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安连忙道:“回陛下,自陛下‘探望’过后,大皇女依旧安静。但看守回报,昨日深夜,大皇女曾独自在窗前站立良久,似乎……在观察星象。另外,今日午后,她遣身边一个老嬷嬷去御膳房,说是想用些江南的糕点。那老嬷嬷在御膳房与相熟的太监说了几句话,内容无关紧要,但离开时,似乎不慎掉落了一枚……普通的铜钱。”

“铜钱?”凤翎眉梢微挑。

“是,很普通,市面上常见的铜钱。但老嬷嬷走得急,并未察觉。”冯安补充道,“老奴已命人将铜钱捡回,并暗中盯住了与老嬷嬷交谈的太监。”

“普通的铜钱……”凤翎沉吟,“或许不普通。‘隐雾会’传递消息,手段隐秘。一枚铜钱,可能就是信物,或者藏有信息。让影卫仔细检查那枚铜钱,看看有无暗记或夹层。那个太监,也盯紧了,看他接下来与谁接触。”

“是!”

“还有,”凤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既然‘隐雾会’对朕的一举一动如此关注,那朕就给他们看点‘热闹’的。”

她转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传旨,三日后,朕要于西苑设宴,款待此次春闱中实务策论成绩优异的部分寒门士子,以示朝廷重才之心。同时,令兵部、户部,加紧筹备北境边军新一轮的粮草军械补给,动静要大一些。再让钦天监放出风声,就说朕近日夜观星象,帝星明亮,将星环绕,主国有大喜,或与……北疆安定有关。”

程烈和冯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陛下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张旗鼓地宴请士子、筹备边务、放出“吉兆”,既是在安抚朝野,显示一切尽在掌握,也是在故意制造烟雾,吸引“隐雾会”的注意力,让他们摸不清朝廷的真实动向和意图!同时,也是在对北境可能存在的“隐雾会”势力,进行无声的威慑。

“陛下圣明!”两人心悦诚服。

“下去安排吧。”凤翎挥挥手,“记住,钱庸这条线,给朕看好了,既要让他‘传’出消息,又不能让他真的把消息传出去。具体怎么做,你们斟酌。”

“末将(老奴)遵旨!”

两人退下后,紫宸宫重归寂静。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凤翎独自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蟠螭令牌。

“隐雾会……会首……”她低声自语,眼中寒意凛冽,“不管你是谁,藏得多深,朕一定会把你揪出来。这大凰的江山,不是你们这些魑魅魍魉可以觊觎的。”

网已张开,饵已布下。

现在,就看哪些鱼儿,会忍不住贪婪,自投罗网了。

而暗处的猎手,已然屏息凝神,等待着收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