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浓重的血腥气凝滞不动。
苏衍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落下,仿佛连烛火都冻结了一瞬。瘫软的宫人连发抖都忘了,只瞪大眼睛,看着那曾经温柔似水的苏侍君,如今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寒如深潭。
凤翎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她没有去看地上影七的尸身,也没有看向那支淬毒的弩箭,目光只在苏衍那张清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哦?”她开口,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听不出喜怒,“朕竟不知,爱卿有如此志向。”
苏衍似乎有些讶异于她的镇定,但那份讶异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更深的笑意掩盖。他向前走了一步,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平日与她品茗闲聊。
“陛下不知的事情,或许还有很多。”他温声道,目光却扫过殿内那几个瘫软的宫人,“比如,此刻栖梧宫外,三皇女殿下‘体恤’陛下安危,已‘加派’了五十名禁军‘护卫’。比如,陛下倚重的羽林卫副统领,两个时辰前,已在府中‘暴病’。”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距离凤翎更近一分,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是要彻底击溃她可能残存的希望与倚仗。
“陛下明日登基大典,龙袍加身,祭告天地,然后呢?”苏衍在凤翎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凤座尚未坐暖,便可‘忧思先帝,骤染急症’,或‘失足落水’,或……总之,大凰朝痛失新君,国不可一日无主,自然该由德才兼备、众望所归的年长皇女,例如三殿下,顺理成章,承继大统。”
他说完,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凤翎,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精美却易碎的瓷器。他算准了,这位七皇女,无强援,无兵权,甚至身边最亲近的侍君都是陷阱,此刻该是惊慌失措,或愤怒绝望了。
凤翎静静地听他说完,甚至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思考他的计划。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苏衍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
“听清了?”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苏衍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凝。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并非闯入,而是以一种沉稳、恭谨的节奏。
门外,并非苏衍预想中三皇女凤玥的“护卫”,也不是宫中寻常的侍卫。
当先一人,身着玄甲,腰佩长刀,面容肃杀,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苏衍口中应该已经“暴病”的羽林卫副统领——程烈。他甲胄上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却步履稳健,气息沉浑。
在程烈身后,是两列同样身着轻甲、手持劲弩、面无表情的卫卒,人数不多,仅二十余人,却瞬间涌入殿内,占据各处要害,弩箭上弦,冰冷的箭镞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无声地锁定了苏衍以及殿内每一个角落。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百战精锐。
而更让苏衍瞳孔骤缩的是,程烈身侧,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着靛蓝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司礼监随堂太监,冯安。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低眉顺眼,却恰好站在程烈身侧半步的位置。
冯安,是先帝身边少数几个未明确倒向任何皇女的心腹太监之一,掌管部分内廷机要传递。他出现在这里,捧着圣旨一样的东西……
苏衍脸上的温雅笑意,终于一点点褪去,消失无踪。他猛地转头看向凤翎。
凤翎已经不再看他。她微微侧身,对程烈和冯安的方向略一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膳:“程副统领,逆贼影七,刺杀朕之暗卫,罪证确凿,尸身拖下去,仔细查验那弩箭,看看是哪家工坊的‘好东西’。殿内这几个,”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吓瘫的宫人,“带下去,分开审。朕要知道,除了苏侍君,这栖梧宫里,还有多少双耳朵,多少张嘴巴,不是朕的。”
“是!”程烈抱拳,声音铿锵。立刻有甲士上前,利落地拖走影七的尸身,又像拎小鸡一样将那几个宫人押了出去,全程没有多余声响。
殿内重新空旷下来,只剩下凤翎、苏衍,以及程烈、冯安和那二十余名弩手。
凤翎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苏衍。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似乎依旧挺拔,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眼神深处翻涌着惊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终于后知后觉的寒意。
“爱卿方才说,朕不知的事情还有很多。”凤翎缓缓走向主位,那身还未换下的玄黑赤章礼服,随着她的步伐,曳出沉重而威严的弧度。她坐下,姿态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抵着额角。
“现在,朕也告诉爱卿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第一,”她抬眼,眸光清冽如冰泉,直射苏衍,“影七是朕的人。他今夜的任务,根本不是查什么线索,而是用他的命,把你,和你背后的人,引到朕的面前,做个了断。”
苏衍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第二,羽林卫副统领程烈,三年前在西南剿匪时,身陷绝境,是朕偶然得的消息,让人递了个信儿,他才捡回一条命,也顺带剿了那窝匪。这份情,他记着。至于暴病?”凤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安排在程府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羽林卫地牢里,和你派去‘护卫’栖梧宫的禁军一起。”
“第三,”凤翎的目光掠过冯安手中的绢帛,“先帝遗诏,不止明面上那一份。冯伴伴手中这份,赐朕暗旨,许朕在登基前,若遇‘宫闱不靖、权臣逼压’,可凭此调动宫内部分隐匿力量,并……先斩后奏。”
冯安适时地上前半步,将绢帛双手高举,虽未展开,但那明黄颜色和隐约的玺印,已足够震慑。
苏衍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算计了凤翎的孤立无援,算计了可能支持她的朝臣,甚至算计了其他皇女的反应,却唯独没有算到,那个看似温吞、只知读书的七皇女,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织了一张这样的网!隐忍、狠辣、料敌于先!
“看来,爱卿想要的不止一个侍君之位。”凤翎放下抵着额角的手,坐直了身体,那股慵懒瞬间被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取代,目光如刀,刮在苏衍脸上,“可惜,朕给的,你接不住。”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侍君苏衍,勾结外臣,窥探禁中,私藏凶器,谋刺君王未遂,更兼戕害朕之近卫,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程烈!”
“末将在!”
“将此逆贼,给朕拿下!剥去冠带,押入诏狱最深处水牢!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同罪论处!”凤翎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给朕好好审,他背后是谁,在这宫里宫外还有多少党羽,朕要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是!”
程烈大步上前,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紧随其后。
苏衍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弩箭隐隐封住了所有退路。他看向凤翎,那张清俊的脸上再也没了从容温雅,只剩下一片灰败和剧烈的不甘,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凤翎却已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她拿起旁边温着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
“对了,”就在甲士即将触碰到苏衍时,凤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声音平淡依旧,“他这双手,梳头的手艺不错。可惜,心思脏了。程烈,带下去之前,先废了。”
程烈毫无犹豫:“遵旨!”
“不——!”苏衍终于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喊叫,那是彻底破功的绝望。
话音未落,程烈出手如电,只听“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苏衍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痛嚎,他那双曾为她温柔绾发、也曾扣动弩机杀人的手腕,已软软垂下,角度诡异。
甲士再无停顿,像拖一条死狗般,将瞬间被冷汗浸透、面如金纸的苏衍拖了出去,只在地面留下几道挣扎的痕迹和一丝血腥。
殿门重新合上。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凤翎、程烈、冯安,以及无声侍立的弩手。
凤翎慢慢饮了一口温茶,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程烈。”
“末将在!”
“带人,持朕手谕及冯伴伴手中暗旨,去‘请’三皇姐凤玥,即刻入宫。就说,朕念及姐妹情深,请她来……守岁。”凤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若问起宫外‘护卫’,就说朕已‘妥善安置’。她若不来……”
凤翎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烈心头一凛,俯首:“末将领旨!”
“冯伴伴。”
“老奴在。”冯安躬身。
“传话出去,栖梧宫进了小贼,已被处置,苏侍君护驾有功,不慎伤及手腕,需静养,暂不见人。明日登基大典,一切照旧。若有流言蜚语……”凤翎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办。”
“老奴明白。”冯安躬身更深,心中暗凛。这位新主子,手段雷霆,心思缜密,绝非池中之物。
程烈与冯安领命,迅速退下布置。殿内弩手也无声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寝殿,终于只剩下凤翎一人。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皇城夜色沉沉,零星有雪花飘落,更添寂寒。
明日,便是新朝。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身玄黑礼服威严而孤独。
苏衍的背叛,三皇姐的野心,边关的观望,邻国的窥探……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但,那又如何?
凤翎伸出手指,轻轻抹去窗上一点微不可察的尘。
从今夜起,这大凰朝的规矩,由她来定。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这天下,朕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