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的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李延接到旨意时,正亲自带人在青州北部山区外围侦查。展开密旨,看清内容,这位年轻的骁骑将军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陛下终于要对“黑风寨”动手了,而且赋予了他临机专断、调兵围剿之权!
他立刻召集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和亲信将领,结合连日侦查所得,连夜制定作战计划。“黑风寨”地势险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且可能让部分匪首逃脱。李延决定采取奇袭与围困相结合的战术。他一边秘密调遣附近两卫忠诚可靠的驻军,分路扼守“黑风寨”通往山外的几条隐秘小道,形成合围;一边亲自挑选五百悍勇善战、熟悉山地的老兵,携带攀爬工具与火油,准备从一处绝壁进行夜间突袭,直捣山寨核心,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行动定在两日后的子夜。是夜,月黑风高,正是用兵之时。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冯安以“核对科考文书存档”为名,“请”到了吏部侍郎郑文远府上的那位郑师爷。郑师爷起初还强作镇定,咬定只是寻常指点考生文章,绝无泄密之举。但当冯安不紧不慢地抛出张彦的供词,以及他们暗中查到的、郑师爷与江南某些“中间人”往来的几笔隐秘银钱记录时,郑师爷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跪地哭嚎,招认是受郑文远指使,将朝廷内部关于新政的一些争议观点,以及部分可能涉及实务策论方向的“猜测”,透露给了一些“有心”的富商子弟,收取了巨额贿赂。他声称自己只是听命行事,具体哪些官员参与、背后还有谁,一概不知。
冯安将供词与证据呈给凤翎。凤翎看罢,只问了一句:“郑文远与五皇女,可有往来?”
冯安略一迟疑:“老奴仔细查过,明面上,郑侍郎与五皇女并无直接交集。但郑侍郎的夫人,与五皇女生母的娘家,似乎有些远亲关系,且两家女眷往年节时偶有走动。另外,郑侍郎门下有一清客,与五皇女府上一位管事的连襟是旧识。”
关系绕得有些远,但在这权力场中,任何一丝联系都可能成为纽带。
“看来,朕这位五皇姐,网撒得挺广。”凤翎冷笑,“先不动郑文远,继续盯着。科场舞弊案,到此为止,张彦父子依法严惩,郑师爷收监待审。对外,就说是有考生夹带舞弊,已处置完毕。”
“陛下?”冯安不解。证据已然指向郑文远,为何不顺势拿下?
“郑文远只是个卒子。”凤翎淡淡道,“动了他,惊了他背后的人,反而不美。留着他,让他和他背后的人以为朕被科场小案绊住了手脚,以为朕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才会继续活动,露出更多马脚。朕要的,不是一个小小侍郎,而是他背后那条线,连着谁。”
冯安恍然,躬身道:“陛下圣明。”
“五皇女府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凤翎问。
“自那游方郎中离开后,五皇女依旧‘卧病’。但我们的人发现,她府中一名负责采买的二等丫鬟,昨日傍晚借口出府买丝线,去了一趟西城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在铺内停留了一刻钟。那胭脂铺的掌柜,经查,与北边来的行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铺子后门连通着一条小巷,巷子另一头,住着一个常年在外跑货的镖师。”程烈正好进来禀报,接话道。
“胭脂铺……镖师……”凤翎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我们的五皇姐,通讯渠道不止一条。那个镖师,盯住了吗?”
“已经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那镖师看起来很寻常,今早还去镖局点了个卯。但奇怪的是,他接了一趟看似普通的押镖生意,目的地是……蓟州。”
“蓟州?”凤翎走到疆域图前。蓟州,在青州东北方向,虽不直接接壤,但距离不算太远,同属北方。“又是北边……这胭脂铺和镖师,很可能就是她与青州‘黑风寨’,甚至与‘隐雾会’其他部分联络的另一条暗线。那个游方郎中,或许也是通过类似渠道离开的。程烈,这条线给朕死死咬住,但先不要动,看看他们到底要传什么消息,运什么东西。”
“是!”
“还有,”凤翎转身,看向程烈,语气肃然,“李延那边,应该快要动手了。京城这边,必须配合。你立刻加派人手,盯死大皇女、五皇女府邸,以及所有与郑文远往来密切的官员府邸。一旦北边动手的消息传来,或者京城有异动,朕要你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尤其是宫禁!羽林卫上下,必须绝对可靠!”
程烈单膝跪地,甲胄铿锵:“陛下放心!末将以性命担保,宫城万无一失!但凡有敢异动者,末将必让其血溅五步!”
“去吧。”
夜色渐深,京城似乎与往日无异,但有心人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五城兵马司的巡夜队伍比平日多了数倍,街巷角落,似乎总有一些沉默的身影隐于黑暗。
五皇女府,寝殿。
凤琳并未安寝。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窗外月色黯淡,星光稀疏。派去北边的人,应该快到地方了吧?“老鬼”可能招供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不确定凤翎究竟知道了多少,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坐以待毙。“黑风寨”是她最重要的退路之一,也是她手中最有分量的筹码。必须确保那里的安全,至少,要传信让他们提高警惕,必要时……可以舍弃部分外围,保全核心力量转移。那个镖师,是她布下的暗棋之一,希望他能顺利将密信送到蓟州的联络点,再辗转送往青州。
还有朝中……郑文远那个蠢货,竟然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泄露消息,差点把她也牵扯进去。幸好她与郑文远之间的关联足够隐秘,层层间隔。但经此一事,这条线怕是不能用了。科举改制,女帝态度如此坚决,反对的声音看似被压下,实则暗流汹涌。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不能借那些世家勋贵的不满,再做些文章?
正思忖间,贴身侍女悄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殿下,府外……巡夜的兵丁,好像比前几日多了不少。后门那边,奴婢似乎看到有黑影晃过……”
凤琳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心猛地一沉。加强监视了?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因为科场案?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不必惊慌,照常便是。告诉府中所有人,近日无事不得外出,安分守己。”
“是。”侍女退下。
凤琳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蟠螭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隐雾会……这枚令牌带给她的,究竟是助力,还是催命符?那位神秘的“会首”,到底在哪里?面对女帝如此凌厉的攻势,会首又会如何应对?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大皇女凤璇。她虽闭门不出,但耳目并未闭塞。科场舞弊案看似草草了结,但她知道,以凤翎的性格,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郑文远恐怕已经成了弃子。而京城突然加强的戒备,更让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是北边有变?还是……凤翎要对剩下的皇姐妹动手了?
她坐在佛堂里,面对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手中的佛珠却捻得飞快。老三已经倒了,老五看似安分,实则深不可测,老七更是如日中天,手段狠辣。她这个大姐,如今反而成了最尴尬的一个。继续装病?还是……必须做点什么了?
就在京城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暗流涌动之际,北境,青州,黑风寨。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声。寨中大部分匪徒已经入睡,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哨卡上摇曳。
李延亲自率领的五百精锐,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利用飞爪绳索,从一处被荆棘藤蔓覆盖、看似无法攀援的绝壁,缓缓攀爬而上。战士们口衔枚,蹄裹布,动作敏捷而沉稳。偶尔有碎石滑落,也被风声巧妙掩盖。
最先登上崖顶的几名尖兵,如鬼魅般摸掉了崖边的两个暗哨,随即发出安全的信号。五百人迅速集结,在李延的指挥下,分成数队,沿着事先侦查好的路线,扑向山寨的核心区域——聚义厅、兵器库、粮仓以及匪首居住的后寨。
与此同时,预先埋伏在山寨各条出路口的两卫官兵,也收到了信号,点燃火把,擂响战鼓,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四面八方向山寨压来,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敌袭!官军杀上来了!”
“寨门被攻破了!”
“快逃啊!”
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震天的喊杀声,让沉睡中的“黑风寨”瞬间炸开了锅!匪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根本分不清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只听得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火光也开始在寨中各处燃起(李延派出的队伍携带了火油罐)。
不少匪徒下意识地涌向寨门方向,却正好撞上严阵以待的围困官兵,被箭雨和长矛收割。内部,李延率领的精锐如一把尖刀,直插心脏。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专挑头目和抵抗激烈的地方下手,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匪首“黑阎罗”从睡梦中被亲信摇醒,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和混乱,又看到后寨方向燃起的火光(李延亲自带队攻入),心知大势已去。他面目狰狞,嘶吼着召集身边最悍勇的亲卫,试图从一条只有他知道的密道逃跑。
然而,李延早已料到这一点。那条密道的出口,也被一支伏兵死死堵住。
“黑阎罗”如同困兽,拼死抵抗,最终被乱箭射成了刺猬,倒地身亡。他至死都不明白,官军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这天险之地,又是如何对他的山寨了如指掌。
战斗在天亮前基本结束。“黑风寨”这个盘踞多年、疑似“隐雾会”重要据点的匪巢,被连根拔起。毙伤匪徒一千七百余人,俘虏八百余,其中不乏一些看似小头目、实则气质与寻常土匪迥异的人物。缴获兵甲、弓弩、粮草、金银无数,更有大量来不及销毁的信件、账册等物。
李延一面下令清理战场,安抚被裹挟的部分妇孺,一面命人将俘虏头目和重要物证单独看管,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将捷报和部分关键证据,火速送往京城。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青州群山时,“黑风寨”的方向,只余下袅袅青烟和浓重的血腥气。这个隐藏在北方山区的毒瘤,被女帝的利剑,以雷霆之势,彻底剜除。
消息传到京城,还需要时间。
但紫宸宫中的凤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该来的,总会来。”她低声自语,眸光清亮如雪,映着破晓的微光。
青州已定,京城的网,也该收了。
就是不知,她那位“卧病”的五皇姐,还有闭门念经的大皇姐,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场暗夜与黎明的交锋,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