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剑指凤琳,与考闱风云

紫宸宫偏殿内,香炉青烟笔直,气氛却凝滞如冰。那份从青州截获的密信,经冯安与数名精于此道的老内侍连夜破译,终于显露出部分真容。

信的内容果然语焉不详,充满了暗语和代指,但几个关键词句,已足够触目惊心。信中提到了“黑风寨”储备的“货物”(指兵甲粮草)数目、几条隐秘的“商路”(运输通道)、以及“北边贵人”(可能指北境某些与“隐雾会”勾结的将领或官员)的承诺。最核心的一句是:“京城风急,恐波及青州根基。望‘琳’主早作决断,若事有不谐,或可借‘寨’中之力,以图后举。‘璇’处似有疑虑,可暂缓接触。”

“琳”主?“璇”处?

凤翎指尖捻着破译后的纸张,眸光深不见底。琳,自然是指五皇女凤琳。璇,则是大皇女凤璇。这封信,看似是青州“黑风寨”向他们在京城的靠山——凤琳请示和求援,其中还提到了对凤璇的防备。而凤琳的回信指令(通过赵七和老鬼传递),显然是要求对方稳住,既要钱粮支持,又不得暴露更多核心机密。

好一个五皇姐!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琳主”!

凤琳不仅与“隐雾会”、与青州“黑风寨”有染,听其口气,似乎还是其中地位不低的核心人物,甚至能调动部分资源,并对大皇女凤璇保持着警惕和距离。她平日里那副淡泊名利、只知风月的模样,伪装得真是天衣无缝!

“陛下,五皇女那边……”冯安低声道,眼中满是惊悸。他一直觉得五皇女心思深,却没想到竟藏得如此之深,暗中经营着这般骇人的势力。

“她比三皇姐聪明,也比大皇姐更能忍。”凤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再次化为灰烬,声音平静无波,“懂得积蓄力量,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若非这封信,朕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意渐浓,积雪消融,柳梢已绽出点点新绿。然而这宫墙之内,人心的寒冰,却远比冬雪更难消融。

“程烈那边,审讯有进展吗?”凤翎问。

“回陛下,赵七和老鬼依旧死硬,但程副统领用了些……非常手段。老鬼年迈,有些撑不住了,昨夜昏厥前,含糊吐露了几个字,似乎是‘五殿下……知……令牌……’便又昏死过去。程副统领已加派人手救治,务必撬开他的嘴。”冯安回道。

“令牌……”凤翎想起凤琳宫中可能藏有的那枚蟠螭令牌,“看来,朕这位五皇姐,在‘隐雾会’中,地位果真不低。那枚令牌,或许不止是信物那么简单。”

她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不过,既然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就没有再让她缩回去的道理。她不是想‘以图后举’吗?朕就给她这个机会,看她如何‘举’。”

“陛下,是否立刻下旨,缉拿五皇女?”冯安试探问道。五皇女不比三皇女,她手中握有“黑风寨”这等隐秘武力,又与神秘的“隐雾会”牵扯极深,若逼急了,恐生大变。

“不。”凤翎断然摇头,“现在动手,证据仍显单薄。一封密信,两个尚未完全招供的逆贼,还不足以将她定罪,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她背后的‘隐雾会’彻底隐匿起来。况且,朝堂上科举改制正值关键,此时再掀起一场皇室风波,于新政不利。”

她转身,看向冯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不是喜欢藏在暗处吗?那朕就让她,自己走到明处来。传朕口谕给程烈,对赵七和老鬼的审讯,可以‘放松’一些,尤其是老鬼那边……让他有机会,传出一点‘消息’。”

冯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陛下是想……”

“放出风声,就说赵七重伤濒死,老鬼熬刑不过,已开始招供,提到了‘五’字和‘令牌’。但具体内容,尚未完全掌握,陛下正在犹豫,是否要彻查。”凤翎淡淡道,“朕倒要看看,朕这位好五皇姐,听到这个消息,是会继续稳坐钓鱼台,还是会……做点什么。”

引蛇出洞,逼其自乱阵脚。

“是,老奴明白。”冯安心领神会,同时又有些忧虑,“只是,五皇女心思缜密,恐怕……”

“她再缜密,也有软肋。她最大的软肋,就是‘黑风寨’和‘隐雾会’是她安身立命、图谋大事的根本。一旦她感觉到这个根本受到威胁,她就无法再保持绝对的冷静。”凤翎目光锐利,“而且,她与大皇姐之间,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这,或许也是个突破口。”

处理完五皇女这条暗线,凤翎的重心,依旧大部分放在科举改制这桩明面上的大事。吏部与礼部拟定的新章程已经颁布,明发天下,引起了轩然大波。赞同与反对的声音在朝野间激烈碰撞,各地士子反应不一,寒门子弟欢欣鼓舞,世家子弟则怨声载道,甚至有人串联罢考。

对此,凤翎早有预料。她一面通过邸报和各地学政官员,反复申明改制初衷,强调选拔“经世致用之才”的重要性,安抚士林情绪;一面则暗中加强了京城治安,尤其是贡院、各大学馆周围的巡逻,防止有人聚众闹事,更防范某些势力趁机作乱。

转眼,春闱之期临近。京城之中,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千举子,客栈爆满,茶楼酒肆里终日是高谈阔论之声。实务策论究竟考什么?如何准备?成了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市面上甚至出现了各种所谓的“实务策论押题秘卷”、“历年钱谷刑名摘要”,价格炒得极高,真伪难辨。

礼部尚书为此忧心忡忡,入宫禀报,担心考题泄露,或有人以此牟利,扰乱科场。

凤翎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有人想押题,就让他们押去。实务策论,考的从来不是死记硬背的条陈,而是对国事民生的真切见解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这些,岂是几本‘秘卷’能押中的?”

她提笔,亲自圈定了今年实务策论的几个大致方向:漕运改革之利弊与后续建议;边镇屯田与军粮保障之策;江南水患防治与水利兴修;以及,如何遏制地方豪强兼并,安抚流民。

这几个题目,每一个都紧扣当前朝政要务,却又留有极大发挥空间,足以真正区分出人才的优劣。

“考题严格保密,由朕亲自拟定最终文稿。所有接触考题的官员、誊录、匠人,一律入闱前隔离,断绝与外间一切联系。科场内外,加派三倍护卫,由程烈统一调度。凡有夹带、舞弊、串联、闹事者,一经发现,立时拿下,严惩不贷!其所在州府学政、考官,一并问责!”凤翎下令,斩钉截铁。

“是!臣遵旨!”礼部尚书精神一振,有了陛下如此明确的指示和强有力的支持,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科考当日,天公作美,春光和煦。贡院门前,士子们排成长龙,经过严格搜检,鱼贯入场。气氛肃穆而紧张,与往年相比,更多了几分未知的忐忑。

凤翎没有亲临贡院,但她站在紫宸宫的高处,似乎能遥感到那一片肃杀与期望交织的空气。这些士子中,或许就有未来支撑起大凰江山的栋梁之材。她改革科举,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的,就是给这些真正有才学、有抱负的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考试一连三日。期间,京城格外平静,连平日里最爱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都收敛了许多。程烈亲自坐镇贡院外围,羽林卫与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真正做到了连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从未停歇。

就在第二场考试进行时,一名巡场的御史发现,一名来自江南某府的考生,在策论答卷中,竟然引用了数日前才由朝廷明发、尚未传至地方的关于漕运新规的具体条文和数据,且论述观点,与朝中某位极力反对改制的官员近日私下议论的说法,惊人相似!

这绝不是巧合!要么是考题泄露,要么是有人将朝中尚未公开的争议观点,提前泄露给了特定考生!

御史大惊,不敢声张,立刻将情况密报给了主考官和程烈。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

凤翎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手中朱笔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落在奏折上,缓缓晕开,如同血渍。

“泄题?还是泄密?”她抬起眼,眸中寒意森然。科考舞弊,历来是朝廷大忌,尤其是在她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的首次春闱!

“涉事考生何人?卷子何在?与他接触过的官员、仆役,全部控制起来没有?”凤翎连声发问,语气冷冽。

“回陛下,涉事考生名叫张彦,江南吴兴府人士,其父是当地一富商,与……与已故云家有些远亲关系。卷子已被封存。与他同住一客栈的另外三名考生,以及负责他们号舍的巡查官、送饭的杂役,都已暂时看管。张彦本人尚在考场中,是否立刻拿下?”冯安迅速回道。

“不急。”凤翎略一思索,“立刻拿下,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警觉。考试照常进行,暗中加强对张彦及所有相关人员的监视。等三场考完,所有考生离场时,再以‘核对身份’为由,将他‘请’到僻静处控制。记住,要做得自然,不可引起其他士子恐慌。”

“是。”

“查!”凤翎放下朱笔,声音斩钉截铁,“给朕彻查!考题是如何泄露的?朝中争议之言又是如何传到考生耳中的?是谁在背后指使?目的何在?是想搅乱科场,阻挠新政,还是另有图谋?”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科举改制,触动利益巨大。有人想借此生事,在她意料之中。但用如此直接、近乎愚蠢的舞弊方式?不像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手笔。倒更像……有人想故意制造事端,转移视线,或者,试探她的反应?

会是依旧闭门的大皇姐吗?还是……那个感觉到威胁、开始不安的五皇姐?

“程烈那边,关于老鬼‘招供’的风声,放出去了吗?”凤翎忽然问。

“按陛下吩咐,昨日已‘不经意’地透给了五皇女府上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冯安道。

“嗯。”凤翎点点头,重新看向那份染了墨渍的奏折,指尖轻轻划过那抹鲜红,“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也好,那就让这场大戏,唱得更热闹些吧。”

她倒要看看,在这科考风云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鬼蜮伎俩,又有多少人,会忍不住跳出来,自取灭亡。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之中,如同她此刻所处的局面,明处波涛汹涌,暗处杀机四伏。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而坚定,如同磐石,任尔东西南北风。

科场舞弊案,五皇女的暗线,青州的“黑风寨”,还有那神秘的“隐雾会”……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个春天,交织缠绕,向着某个临界点汇聚。

而她,已执剑在手,静候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