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正三品的荆湖南路帅司兼潭州知州王仲生进京述职,委了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
第二天寅末卯初,天刚蒙蒙亮,破晓的晨光透进窗棂,洒在细纱帐子上,唤醒了一向起得早的三娘子王涵。
王涵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外面鸟儿欢快婉转的叫声,慢慢睁开眼,葱绿的纱帐上,青草招摇,翠绿、深绿、墨绿的蚱蜢跳得到处都是。
“姑娘醒了。”昨天值夜的大丫头水墨掀起帐子,王涵睁开眼睛看着她,绽放出满脸笑容来,水墨也跟着露出笑容来,一边一层层挂起纱帐,一边带着笑说道:
“三娘子醒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我听姑娘一夜也没什么动静,想是睡得极安稳。”
王涵坐了起来,仰头看着水墨,笑盈盈点着头,细声细气地说道:
“睡得舒服极了。”
王涵下了床,拖着鞋子走到净房,恭桶里已经放了厚厚的一层香木屑,散发着微微有些浓郁的香味。
另一个大丫头东笙手脚利落地侍候着王涵净了身,水墨挂好帐子,转身回来取了一件大红石榴裙,配一件浅灰绣花短衫,活泼大方,侍候着王涵穿好,小丫头已经送了热水、沤壶、棉帕、青盐、香脂等进来,几个丫头侍候王涵净了面,用青盐擦了牙,洗漱干净,东笙给她通了头发,只几下就绾了两个漂亮的抓髻出来。
东笙用粉色的发带系好抓髻,水墨取了红宝石镯子给王涵往手上套,东笙忙蹲下,给王涵系一只玲珑活泼的红宝石蝴蝶禁步。
水墨退后两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王涵,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涵眼睛弯弯地笑看着水墨,“走吧,该去给阿娘请安了。”
说着,王涵引着水墨往陶二奶奶住的清晖院去了。
陶二奶奶是两浙首富陶斗才的妹妹,陶二奶奶嫁进王家时,陶家陪嫁出了一半家产,真正叫十里红妆,陶二奶奶嫁进来,隔年就生了王三少爷,后来又生了四少爷、六少爷和三娘子。
长子王泽十五岁,次子王澄十三岁,三子王鸿十一岁,依照规矩都已搬到外院居住,如今身边就只有九岁的小女儿王涵还住在内院的怡年院里。
“二奶奶,三娘子来了。”门外小丫头禀报声传了进来。
陶二奶奶已经收拾妥当,正坐在榻上慢慢喝着燕窝粥,王涵进了屋,陶二奶奶直起身子,满脸笑容地看着王涵屈膝请了安。
陶二奶奶把碗递给旁边侍立着的小丫头,拉着王涵坐到自己身边,满头满脸地抚摸着她,琐琐碎碎地问着话“昨晚睡得安不安稳?”“夜里起了几次”“早上什么时辰醒的?”……
说了一会儿话,陶二奶奶就和王涵去荣萱堂给婆母钱夫人请安。
王相和钱夫人是结发夫妻,患难与共,伉俪情深,王相成亲到现在,连个通房都没收过,王相两子三女,都是钱夫人嫡出。
大爷王伯生在江南东路任正三品转运使,如今带着袁大奶奶和儿女在任上,留下大少爷王涛在京城替父母尽孝。
正屋榻上,钱夫人年近六旬,满头银丝,额头眼角俱是皱纹,慈眉善目,正靠在靠枕上眯着眼睛歇息着,一个小丫头半跪在榻前,用美人捶给老太太轻轻敲着腿。
“夫人,二奶奶和三娘子来了。”门口小丫头声音清脆地禀报着。
陶二奶奶牵着王涵绕过八扇绘四季风景的大屏风,走到榻前,屈膝行礼,“母亲,儿媳给您请安了。”
王涵屈膝福了福,给钱夫人请了安。
钱夫人爱之不尽的看着王涵,“涵姐儿过来,让太婆好好瞧瞧。唉哟,一转眼长这么大了,当年就那么大点,太婆都五年没见你喽。”
王涵坐到钱夫人身边笑道:“太婆可没变,还是那样儿呢。”
“看看这孩子,多会说话,你走的时候,那么点儿,哪记的太婆那时候什么样儿?太婆老了,老多了,你都这么大了,太婆怎么能不老?好孩子,看看生得多好。”钱夫人拉着王涵,怎么看怎么好。
钱夫人拉着王涵,又细细地问她可识字,读过什么书没有,王涵一一答了,钱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就对了,咱们王家,男子好学,女孩子也是要读书的,也要有见识有学问才好,你阿爹这么早就教你识字读书,也是遵着咱们王家的风俗来的。”
钱夫人仔细地问了陶二奶奶些细务,笑道,“涵姐儿和鸿哥儿一起读书,这很好,都读到《通鉴》了是吧?”
见王涵点头,钱夫人笑了起来,“老二就是书生气太重,姑娘家光会读书可不行,还好涵姐儿才九岁,你也是个能干的。”
钱夫人看向陶二奶奶,“你哥哥极其会做生意,你虽然不如你哥哥,可打理庶务、做起生意来,男儿中能及得上你的又有几个?往后多把涵姐儿带在身边教导,我们王家是不重钱,不是轻钱,涵姐儿的脾气性格儿,是能担得起宗妇的。”
陶二奶奶鼻子一酸,忙恭敬地屈膝答应着。
“涵姐儿以后来陪太婆用夕食吧,来陪太婆说说话儿。”钱夫人满面笑容。
王涵抿嘴笑道,“太婆说之前,我就敢在心里想想。”
祖孙三人笑成一团。
闲话了几句,陶二奶奶问钱夫人,“母亲,您可有什么吩咐?”
“你是个妥当人,用不着我这老婆子啰嗦。”钱夫人对两个媳妇都还比较满意,袁大奶奶是她作主娶进来的,陶二奶奶却是王二爷自己看中的,这里头有个缘故。
王二爷两三个月大时,王相那时候还刚刚考了出身,点了个知县,要往蜀中赴任,当时,王二爷正病着,王相夫妻千里赴任,就把王二爷托付给了钱老夫人嫡亲的妹妹,嫁给本地一户姓胡人家次子的钱二太太。
胡家老大同进士出身,当时已经做到了知府,老大媳妇不怎么贤惠,婆婆也不算明理,钱二太太因为收留王二爷这件事,受了很多闲气,大冬天里常常被婆婆罚跪,伤了身子骨,后来钱二太太早早就走了,就是因为旧伤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