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陈姨敲开了苏暖的房门。
“苏小姐,顾先生吩咐,请您换上这件礼服。”她手里托着一个深灰色的礼服盒,盒盖上印着某个意大利品牌的烫金logo,“七点整有晚宴,车六点半出发。”
苏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珍珠灰色的丝绸长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拎起裙子,布料在手中如水般滑落,触感冰凉。
“这是……”
“顾先生特意选的。”陈姨微笑道,“他说这个颜色配您的肤色。”
苏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很少穿这种正式礼服,上一次还是大三时参加学校的颁奖典礼,那条裙子是租的,肩线不合身,腰线也松垮。而手里这件,光是看着就知道价格不菲。
“晚宴是什么场合?”她问。
“顾家的家宴。”陈姨说,“每月一次,在顾家老宅。顾老爷子要求所有家庭成员都必须出席。”
苏暖的心沉了一下。家宴。这意味着她要见顾瑾珩的家人,以他新婚妻子的身份。
“顾先生还说,”陈姨补充道,“今晚可能需要您配合演一些戏。”
“演戏?”
“比如亲密一些的互动。”陈姨的表情有些微妙,“顾老爷子……很注重家庭和睦的表象。”
苏暖明白了。今晚不仅是一场晚宴,更是一场需要她登台表演的戏。
她换上礼服。尺寸完美贴合,像是量身定做。裙摆刚好及踝,领口是保守的V型,只在锁骨处露出一点点皮肤。镜子里的她看起来陌生而端庄,像是某个名媛社交场上的淑女,而不是那个为医药费愁得睡不着觉的苏暖。
六点二十五分,她下楼。
顾瑾珩已经在门厅等着。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领带是暗蓝色的丝绸,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暗纹。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旋转楼梯,正在调整袖扣。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有那么一瞬间,苏暖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那点波动消失了,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很适合。”他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物品。
“谢谢。”苏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我需要知道今晚要注意什么。”
“跟着我就好。”顾瑾珩向她伸出手,“必要的时候,我会提示你。”
苏暖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凉,像大理石。
“手太冷。”顾瑾珩说,“陈姨,拿条披肩来。”
陈姨很快送来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顾瑾珩接过来,很自然地披在苏暖肩上。他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但指尖在触到她肩膀时,有明显的停顿。
“走吧。”他说,手臂微微弯曲。
苏暖挽住他的手臂。隔着西装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他其实也在紧张,只是不表现出来。
顾家老宅在西郊的半山腰,是一栋民国时期建成的欧式别墅。车子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窗外是越来越浓的夜色和稀疏的灯火。
“有几个人会出席?”苏暖问。
“我祖父,我堂弟顾瑾瑜,可能还有几位远房亲戚。”顾瑾珩看着窗外,“另外,林薇也会来。”
“林薇?”
“林氏集团的副总裁,也是顾氏的合作伙伴。”顾瑾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她和我祖父关系很好。”
苏暖想起之前沈南乔发来的资料里提过这个名字。林薇,二十八岁,商界有名的女强人,也是顾瑾珩的狂热追求者——虽然从未得到回应。
“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苏暖问。
“知道。”顾瑾珩说,“契约婚姻的事情是保密的,但我们已经登记结婚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车子驶入别墅大门。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是宽敞的前庭,中央有一个喷水池,池边立着几尊石雕。别墅的主楼灯火通明,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
顾瑾珩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苏暖伸出手。她搭着他的手下车,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地面上,有些不稳。他立刻握紧了她的手。
“小心。”他说,声音很低。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握得很稳。苏暖借着这个力道站稳,然后挽住他的手臂。
他们走进别墅。门厅很大,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老管家迎上来:“少爷,少夫人,老爷子在客厅等你们。”
少夫人。这个称呼让苏暖耳根发烫。
客厅比门厅更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夜色中的花园。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摆着一组厚重的皮质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人。
正中央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这就是顾老爷子,顾正廷。
老人左侧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顾瑾珩小几岁,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晃着一杯红酒。他的眉眼和顾瑾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顾瑾珩是冰,他就是水,随性而散漫。这应该就是堂弟顾瑾瑜。
右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林薇。
苏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条钻石项链。她的妆容无可挑剔,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微笑着和顾老爷子说话,声音温柔动听,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看到顾瑾珩和苏暖进来,客厅里的谈话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苏暖感觉到顾瑾珩的手臂肌肉更紧绷了一些。他带着她走到客厅中央。
“祖父。”顾瑾珩微微颔首,“这位是苏暖。”
顾老爷子上下打量着苏暖,目光如炬。那眼神不像在看孙媳妇,倒像在评估一件拍品。苏暖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苏暖。”顾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氏珠宝的那个苏家?”
“是。”苏暖轻声回答。
“你父亲是苏志远?”
苏暖的心一紧:“……是。”
顾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瑾珩哥,不介绍一下吗?”顾瑾瑜笑着站起身,走到苏暖面前,伸出手,“我是瑾瑜,瑾珩的堂弟。早就听说瑾珩哥结婚了,没想到新嫂子这么漂亮。”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苏暖回以微笑:“你好。”
“这位是林薇,林氏集团的副总裁。”顾瑾瑜转向林薇,“也是我们家的常客。”
林薇站起身。她比苏暖高几公分,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时,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她微笑着伸出手:“苏小姐,幸会。瑾珩从没提过他结婚了,真是给我们一个大惊喜。”
她的手很凉,和苏暖握手时,指甲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掌心。
“林小姐好。”苏暖说。
“该叫少夫人了。”顾瑾瑜打趣道,“对吧,祖父?”
顾老爷子没接话,只是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开饭吧。”
晚宴设在别墅的餐厅。长条餐桌能坐下二十个人,今晚只摆了六副餐具。顾老爷子坐在主位,顾瑾珩和苏暖坐在他右侧,顾瑾瑜和林薇坐在左侧。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是艺术品。但餐桌上的气氛却很微妙。
“苏小姐是做什么的?”林薇切着一块鹅肝,状似随意地问。
“我是学珠宝设计的。”苏暖说。
“珠宝设计?”林薇轻笑,“那和苏家倒是很配。不过苏氏现在……唉,听说情况不太好?”
这话说得温柔,话里的刺却很明显。苏暖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
“暖暖现在在瑾年集团工作。”顾瑾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负责一些设计相关的事务。”
他叫她“暖暖”。苏暖侧头看他,他正垂眼切着牛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在瑾年工作?”林薇挑眉,“那很好啊。不过瑾珩,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在招设计师?”
“不需要事事都向你汇报。”顾瑾珩说,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距离感很明显。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也是。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有些事确实不需要跟我这个外人多说。”
这话里的酸味,连顾瑾瑜都听出来了。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苏小姐是华美毕业的吧?我有个朋友也是那里毕业的,他说今年的毕业展办得特别好……”
晚宴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进行。顾老爷子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打量苏暖几眼。林薇时不时抛出一些带刺的问题,都被顾瑾珩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顾瑾瑜努力活跃气氛,但收效甚微。
甜点上桌时,顾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婚礼什么时候办?”他问顾瑾珩。
“暂时没有计划。”顾瑾珩说,“我们都觉得简单登记就好。”
“胡闹。”顾老爷子沉声道,“顾家的长孙结婚,怎么能不办婚礼?传出去让人笑话。”
“现在这样很好。”顾瑾珩说,“暖暖也不喜欢太张扬。”
他又叫她“暖暖”。这次苏暖注意到,他说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亲昵感,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在执行指令。
“苏小姐也是这样想的?”顾老爷子看向苏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林薇的眼神尤其锐利,像在等着她说错话。
“我……”苏暖深吸一口气,“我觉得瑾珩说得对。婚礼只是形式,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这话时,侧头看了顾瑾珩一眼,努力做出温柔的表情。顾瑾珩也看向她,然后很自然地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掌心干燥。苏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看,”顾瑾珩对祖父说,“暖暖和我想的一样。”
顾老爷子盯着他们交叠的手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随你们吧。但至少要在家里办个小型的宴会,请些亲朋好友。”
“下个月吧。”顾瑾珩说,“等暖暖适应了再说。”
这个话题终于过去了。苏暖想把手抽回来,但顾瑾珩握得很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苏暖感觉到了。
她在桌子下面,用另一只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腿。
顾瑾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头看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惊讶。
苏暖对他微微一笑,然后低头吃甜点。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温度从他的手心慢慢传到她的手背,从冰凉变成微温。
晚宴结束后,顾老爷子把顾瑾珩叫到书房谈话。苏暖和其他人在客厅里等。
林薇端着红酒走过来,在苏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苏小姐,”她轻声说,声音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和瑾珩认识多久了?”
“不久。”苏暖说。
“不久就结婚?”林薇笑了,“真是浪漫。不过我得提醒你,瑾珩这个人……有点特别。他可能不会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丈夫。”
“我知道。”苏暖平静地说,“他很好。”
“很好?”林薇的笑容更深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苏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保持着微笑:“林小姐觉得是为什么呢?”
林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我只是好心提醒。有些东西,看起来美好,但可能只是一场交易。”
她说完就走开了,留下苏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交易。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苏暖的心里。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别在意她的话。”顾瑾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对面,“林薇喜欢我哥很多年了,一直没得手。现在看到你,心里不平衡。”
苏暖抬起头:“谢谢。”
“不过说真的,”顾瑾瑜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哥确实挺难搞的。他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事,从那以后就不太会表达感情了。你要是觉得辛苦,也是正常的。”
“什么样的事?”苏暖问。
顾瑾瑜正要说什么,书房的门开了。顾瑾珩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冷了一些。
“走了。”他对苏暖说,语气简短。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很沉默。顾瑾珩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快到顾宅时,他突然开口:“刚才在桌上,你掐我。”
苏暖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我只是……想让你放开手。”
“为什么?”
“你的手太凉了。”苏暖说,“而且握得太紧,我不舒服。”
顾瑾珩转过头看她。车里的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舒服应该说出来。”他说,“而不是用肢体动作表达。”
“我说了你会听吗?”苏暖反问。
顾瑾珩沉默了几秒:“在合理的范围内,我会考虑你的感受。”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再参加这种晚宴呢?”
“不行。”顾瑾珩的回答很干脆,“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你需要配合我在公开场合的演出。”
苏暖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一节节向后掠去。
车子驶入顾宅大门,停在主楼前。顾瑾珩先下车,然后像之前一样,向她伸出手。
苏暖没有马上搭他的手。她坐在车里,看着他站在车外的身影。夜色中,他穿着黑色西装,背脊挺直,像一座孤零零的雕像。
“苏暖。”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她最终还是把手递给了他。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他们走进房子。陈姨已经等在门厅:“顾先生,苏小姐,需要夜宵吗?”
“不用。”顾瑾珩说,“你去休息吧。”
陈姨离开后,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巨大的空间里,脚步声都有回音。
顾瑾珩松开她的手,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他看起来很疲惫,但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倦怠。
“今晚表现得很好。”他说,语气像在给员工做绩效评估,“祖父对你印象不错。林薇的挑衅也应对得当。”
“谢谢。”苏暖说,声音很干。
“明天上午的课程照常。”顾瑾珩走向楼梯,“九点,书房。”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转过身。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他长长的影子。
“另外,”他说,“如果你以后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用掐人的方式。”
苏暖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他:“那你呢?如果你不舒服,你会告诉我吗?”
顾瑾珩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是不舒服。”他最终说,“所以无法告诉你。”
他说完就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苏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门厅里。月光在地上移动,照亮了沙发上那条被随意丢弃的领带。暗蓝色的丝绸,上面有银色的暗纹。
她走过去,捡起领带。布料冰凉顺滑,在她手中像一条安静的蛇。
楼上传来关门声。顾瑾珩回房了。
苏暖握着那条领带,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花园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神秘。那个玫瑰丛,那块石碑,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顾瑾瑜没说完的话:“他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事。”
什么样的事,会让一个人失去感受“不舒服”的能力?
什么样的事,会让一个人需要用契约婚姻来学习情感?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连顾瑾珩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这里,握着他冰冷的领带,在这个巨大而空旷的房子里,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是她一个人的孤独。
是他们两个人的。
楼上的灯一盏盏熄灭了。
最后只剩下书房还亮着灯——那面展示墙的射灯,通常彻夜不关。
苏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墙上的画在射灯下安静地悬挂着。那些属于她的痛苦、希望、挣扎,被装裱得整整齐齐,贴上标签,成为某个人的研究对象。
她的目光落在最角落那张照片上——穿白裙的女人,小男孩,玫瑰。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她脱下礼服,换上睡衣。丝绸裙子滑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声叹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在这个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有两个不会表达“不舒服”的人,正各自躺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试图理解这个世界,和彼此。
夜还很长。
而明天,还有新的课程要上。
新的数据要记录。
新的戏要演。
苏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铂金冰冷。
但戴久了,也会染上体温。
就像有些人。
也许相处久了,也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