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缺。
住在老城区最里头,一栋快三十年的小二楼。
墙皮掉了大半,楼梯踩上去吱呀响,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哐晃。
一楼大门上,挂着块我自己锯的木板,红漆写了五个字,歪歪扭扭。
怪谈代打公司。
没营业执照,没员工,没客源,甚至连个正经灯牌都没有。
我今年二十四。
心理系读了两年,家里出事,直接毕业。
爸妈走得早,没留钱,没留关系,就留了这么栋破楼,和一个别人都没有的破本事。
我能看见怪谈。
不是鬼,不是神,不是那些道士和尚嘴里的妖邪。
是人的执念。
遗憾,怨念,不甘,思念,悔恨,攒到极致,凝成形,缠在人身上,甩不掉,赶不走。
它们不杀人。
但吞你的运气,吞你的快乐,吞你的记忆,吞你的未来。
普通人看不见,玄学先生摸不着,和尚道士念破经,也没用。
只有被缠上的人,才懂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我从小就被这东西缠。
小时候差点被一道童年执念拖死,躺了半个月,捡回一条命。
后来就懂了。
这东西,不是用来怕的。
是用来代打的。
帮它们了却没完成的心愿,帮人把被吞掉的人生,抢回来。
不画符,不驱魔,不搞封建迷信。
就靠人心,靠共情,靠敢跟烂命对着干的狠劲。
我躺在一楼破沙发上,翘着腿,刷着没信号的旧手机。
窗外天阴沉沉的,入秋的风,带着点凉。
没生意。
正常。
这广告,只有被执念缠上的人,才能看见。
正常人路过,只会觉得这块木板,是哪个疯子挂着玩的。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眯一会儿。
门,被轻轻推开了。
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我瞬间坐直了。
来了。
门口站着个姑娘。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身子在抖,像随时会倒。
身上缠着一团灰蒙蒙的气,浓得化不开。
是执念怪谈。
加班怪。
最常见,也最磨人。
缠的都是社畜,没完没了加班,不敢拒绝,不敢反抗,最后把自己熬垮,把执念喂大。
姑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请问……这里是……怪谈代打吗?”
我抬眼看她。
长得挺好看,就是脸色惨白,眼底全是血丝,一看就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进来。”
我声音有点哑,刚睡醒,懒得客气。
姑娘怯生生走进来,脚刚跨过门槛,身上那团灰气,猛地缩了一下,好像怕我。
它能感觉到,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能碰它,能揍它,能给它彻底了断。
“你被加班怪缠了多久了?”
我直接问,不绕弯子。
姑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你看得见?”
“不然开这公司干嘛。”
我指了指对面的破椅子,“坐。”
她哆哆嗦嗦坐下,双手攥着衣角,眼泪又下来了。
“我……我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从上个月开始,老板就天天让我加班,通宵是家常便饭,周末也不让休息,我不敢拒绝,我怕被开除,我要还房租……”
“然后呢?”
“然后……我就总感觉,身后有人盯着我,办公桌底下有东西拽我裤子,一到深夜,办公室里就有敲键盘的声音,可所有人都走了……”
“我睡不着,吃不下,一闭眼就是报表,就是方案,就是老板的脸,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她越说越激动,哭声憋在喉咙里,浑身发抖。
身上那团灰气,越涨越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加班怪在吃她的精气神。
再拖半个月,她要么垮掉住院,要么直接精神崩溃。
我没打断她,等她哭够了,情绪稍微稳一点。
“它不是要杀你。”
我开口,语气很平。
姑娘愣住,“那……那它要干嘛?”
“它是你的执念变的。”
“是你不敢拒绝,不敢反抗,不敢说不,一点点攒出来的。”
“它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一句我不干了。”
姑娘懵了,呆呆看着我。
“我……我不明白。”
“很简单。”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怪,是你自己养的。”
“你不敢跟老板摊牌,不敢拒绝无理加班,不敢维护自己,这份憋屈,攒成了它。”
“它缠着你,不是害你,是逼你,做你不敢做的事。”
“你说了,它就散了。”
姑娘嘴唇哆嗦,“可……可我说了,我会被开除的,我没工作,我活不下去……”
“你不说,也活不下去。”
我语气冷了点,“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被我问得说不出话,眼泪又掉下来。
我没心软。
干这行,心软没用。
人不自救,谁也救不了。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在她肩膀上那团灰气上。
一瞬间。
无数画面冲进我脑子里。
深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亮到刺眼的电脑屏幕。
堆成山的方案和报表。
老板趾高气扬的脸。
她躲在厕所里偷偷哭。
她坐在公交上,累得直接睡过站。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工作。
全是委屈,全是不甘,全是不敢。
这就是执念共感。
我的本事。
摸到怪谈,就能看见它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根源。
我收回手,眉头皱了皱。
这加班怪,不算强,但缠得太深,已经快跟她的魂魄绑在一起。
普通办法,没用。
必须来硬的。
“站起来。”
我开口。
姑娘懵懵地,依言站起来。
“跟我走。”
“去……去哪?”
“你公司。”
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搭,“今晚,把事解决了。”
姑娘脸色一白,“现在?都这么晚了,老板肯定不在……”
“他在不在,不重要。”
我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飘。
“重要的是,你要在你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地方,说出那句,你这辈子都不敢说的话。”
“不然。”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身上越来越浓的灰气。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一句行尸走肉,除了加班,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记不住。”
姑娘浑身一颤,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决绝。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我嗯了一声,率先走出去。
她跟在我身后,步子很小,紧紧跟着,像一只怕被丢下的小猫。
走到楼梯口,台阶有点陡,她没注意,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往下跌。
我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
很细,很软,带着点颤抖的温度。
她整个人撞进我怀里,脸颊贴在我胸口,瞬间僵住。
我能感觉到,她身子猛地发烫,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心跳,快得离谱。
我扶着她站稳,不动声色收回手。
“小心点。”
语气依旧平淡,没多余表情。
但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这姑娘,胆子小,还容易害羞。
典型的阴性执念体。
走哪,怪谈跟哪。
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细若蚊吟。
“谢……谢谢你。”
“走吧。”
我转身,继续往下走。
她默默跟在我身后,一路都没说话,只是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老城区的路灯,昏黄又暗,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空气里,除了夜风的凉,还有一丝淡淡的,很干净的清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
她的目光,一直偷偷落在我背上。
带着依赖,带着害怕,带着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的情绪。
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一单生意。
第一个,撞进我这破公司的人。
好像……这烂透了的日子,要有点不一样了。
身后的加班怪,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嘶鸣。
它怕了。
因为它知道。
今晚,遇到了能真正给它,了断的人。
而我。
林缺。
从今天起。
怪谈代打,正式营业。
人间所有意难平,所有遗憾,所有不敢,所有不甘。
我全替你,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