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冒名顶替闯军营,且看寡妇变贵人
那长戟上的红缨已经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随着苏大强的动作,像锤头一样在寒风里晃荡。
这汉子眼神直勾勾的,透着股没被知识污染过的清澈愚蠢。
柳青禾没废话,冻僵的手指哆嗦着探入怀中,摸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官银。
“啪!”
这一声脆响在呼啸的风雪里格外清晰。
银锭子不偏不倚,狠狠拍在苏大强满是冻疮的大手里。
苏大强一愣,低头看去。
那银锭底部“西北总兵府”几个阴刻小字,在雪地反光下刺得他眼皮直跳。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这种形制的“官炉银”,那是上头大人物才摸得着的东西,平时他们这些大头兵发的饷,那都是掺了铅锡的碎银子。
“天顺三年,雁过拔毛。”柳青禾压低了嗓音,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苏大强的眼睛,吐出了那串赵大刚腰牌背后的切口。
这话一出,苏大强那张被冻紫的脸瞬间精彩起来。
这是暗哨的接头切口!
再加上这块沉甸甸的官银,眼前这衣衫褴褛的妇人,在他眼里立马加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滤镜。
“原来是……是上面的人!”苏大强慌得手里的长戟都差点拿不稳,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搬拒马,“小的眼拙!这就通报!这就通报!”
看着苏大强连滚带爬地往营里跑,柳青禾暗自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透心凉。
【别放松,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冯昭琰的声音在脑海里适时泼了盆冷水,【把腰挺直。
不管是逃难的寡妇还是总兵府的密使,气场不能垮。】
一刻钟后,校场。
雪越下越大,几百号兵卒稀稀拉拉地站着,没个正形。
为首那人穿着副千户的棉甲,一脸横肉,正是陈彪。
他上下打量着柳青禾,目光最后停留在她手里那块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官银上,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什么特使?我看是哪来的流民偷了官银吧!”陈彪冷笑一声,根本不给柳青禾说话的机会,大手一挥,“来人!把这冒充官差的疯婆娘拿下,那银子……作为证物,本官要亲自查验!”
周围几个校官早就对那银子垂涎三尺,闻言立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柳青禾本能地想要后退,腿部肌肉刚一绷紧,脑海中就传来一声断喝:【不许退!
左脚前跨半步,重心下沉!】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柳青禾硬生生止住了退势,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气势陡变。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极其顺滑地从腰间抹过,一块黑黝黝的铁牌赫然出现在掌心,直直怼到了陈彪的眉心前不到三寸处。
铁牌上,那只振翅欲飞的燕尾图腾,如同活物般透着森森寒意。
“陈副千户,你要验这银子,还是先验验这块牌子?”柳青禾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可怕,那是一种仿佛身后站着千军万马的笃定,“见牌如见帅,这就是你们千户所的待客之道?”
陈彪瞳孔猛地一缩。
那燕尾纹路繁复至极,绝非民间工匠能仿造。
他在边关混迹多年,隐约听过这种“燕尾密语”是总兵府专门用来传递机密军情的信物。
扑上来的几个校官硬生生刹住了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
场面一时僵住了。
“且慢。”
一个干瘦的中年文士从陈彪身后钻了出来,手里还捏着本账册,一双倒三角眼精光四射。
这是千户所的吴帐房,出了名的鬼见愁。
吴帐房没看牌子,反而冲着柳青禾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既然是奉了密令,敢问这位特使,咱们已故的老千户与您的那位‘恩人’,是在哪一年相识的?这报恩名单上,可得核对清楚了才好入账啊。”
这是个坑。
柳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哪知道那个死鬼千户跟什么鬼恩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根本就是没影的事儿!
【天顺元年三月十八,未时。】
冯昭琰的声音快得像报菜名,带着一种查阅档案后的绝对自信,【那是前任千户赵德胜从百户升迁的日子,当时签发文书的是兵部武选清吏司,负责勘验的就是我。
他在吏部的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曾在甘州城外十里铺救过一位落难的京官,算算时间,就在那前后。
照着念,一个字都别错。】
柳青禾深吸一口气,眼神轻蔑地扫过吴帐房。
“天顺元年三月十八,未时三刻,甘州十里铺,一碗馊了的杂面汤。”柳青禾语速平缓,甚至还带上了几分追忆,“怎么,吴帐房连这个都要查?是不是还要我把那天赵千户左脚靴子上破了个洞的事也说出来?”
吴帐房那张精明的脸瞬间僵住了。
这日子、这地点……甚至连那碗救命的面汤都对上了!
这可是老千户生前喝醉了才偶尔吹嘘的陈年旧事,除了极少数亲信,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细!
难道……真是上面派来的?
陈彪见吴帐房吃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特使里面请,外面风雪大,咱们议事厅说话!”
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几把交椅摆在两侧,正中间铺着虎皮的主位空着。
陈彪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手里把玩着那把随身的横刀,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在火光下跳跃。
他也不叫茶,也不让座,就这么晾着柳青禾,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到了我的地盘你就得盘着”的狠劲儿。
这是下马威,想逼柳青禾先低头。
柳青禾刚想找个下首的位置坐下,冯昭琰直接接管了她的面部神经。
【左边嘴角上扬三分,眼神不要聚焦在他脸上,看他身后的屏风,那是‘视若无睹’。】
柳青禾只觉得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
她没有走向下首,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左侧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前——那是监军或者上官巡视时才坐的位置。
一屁股坐下,还要顺手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陈副千户这刀,磨得挺快啊。”柳青禾漫不经心地开口,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到陈彪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是不知道,这刀口是对着外面的鞑子,还是对着自己人的脖子?”
陈彪握刀的手一紧,青筋暴起。这娘们儿,太嚣张了!
柳青禾根本不理会他的杀意,从怀里又摸出那枚官银,当着众人的面,“咣当”一声砸在桌案上。
“这一路走来,我瞧着咱们营里的弟兄,面色都不太好啊。”柳青禾指尖轻轻敲击着银锭,“西北总兵府拨下来的饷银,可是足色的纹银。但我怎么瞧着,这枚银子里……铅的成色比银子还多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看戏的众校官脸色齐刷刷变了。
陈彪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刀“呛啷”一声彻底出鞘:“你胡说什么!军饷乃是国之重器,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是真急了。
这银子确实掺了假,那是他们这帮人上下其手的油水,但这层窗户纸要是被捅破,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陈彪眼看就要杀人灭口的瞬间——
“报——!!!”
一声凄厉的惨嚎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那个看门的苏大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撞进大厅,帽子都跑丢了,脸上全是惊恐。
“大人!不好了!”苏大强指着营门方向,气喘嘘嘘的,“外面……外面来了个人!骑着快马,浑身是血,说是……说是巡按府大人的亲随!手里还拿着巡按大印的拓本,说是要见千户大人救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