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君心莫测留身侧

三日后。

沈清晏在太医院值房守了整夜,天明时靠着窗边矮几眯了一瞬,梦里全是那只攥住她手腕的手。

“沈医女。”

小太监在门外躬身:“陛下醒了,宣您养心殿觐见。”

她应声,净面,整衣,青布针囊收入袖中。

推开值房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宫道上洒扫的太监正往青石砖缝里撒细沙。秋禾抱着个食盒追上来,往她手里塞:“还热着,您路上垫一口。”

沈清晏接了,没吃,揣在袖中。

养心殿。

朱红殿门次第洞开,每进一道门,便有太监唱一声“沈医女到”。那声音层层叠叠往里递,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跪进内殿。

榻边垂着明黄帷帐,萧衍倚在大引枕上,未束冠,墨发散在肩头,衬得面色仍有些苍白。见她进来,他抬眸。

那目光比三日前平静许多,却更深,像结了薄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是深是浅。

“奴婢请陛下安。”

“近前。”

又是这两个字。

沈清晏跪行至榻边,从他指间接过腕脉。脉象比中毒那夜稳了许多,但仍虚浮,像雨后泥泞的路上踩出的脚印,边沿都是散的。

“余毒未清。”她垂眸,“需再服三剂排毒汤,每日针灸一次,辅以食疗调理,忌油腻、忌生冷、忌……”

她顿住。

萧衍看着她:“忌什么。”

“忌忧思过重,忌熬夜劳神。”她低声,“陛下心脉受损,若再耗神,恐有损根本。”

萧衍没应这话。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忽然问:“你那套针法,跟谁学的。”

“幼年遇一游医,学了几年。”沈清晏答得平稳,“他云游四海,未留名姓。”

“游医能教出这种本事。”萧衍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你倒是有造化。”

“奴婢愚钝,只学了皮毛。”

“皮毛。”萧衍重复这个词,唇角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笑,“皮毛便能锁毒护心,若叫你学全了,岂非能起死回生。”

沈清晏叩首:“陛下谬赞。”

殿内静了一瞬。

萧衍没叫她起。

“昨夜朕梦见你了。”他忽然道。

沈清晏脊背微僵。

“梦到你跪在太极殿,说‘愿以身殉’。”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想拉住你,手从你袖口穿过去,像穿过雾气。”

他没说后来如何。

沈清晏不敢问。

她跪在那里,余光能看见他散在肩头的墨发,几缕垂落榻边,离她指尖不过三寸。

“即日起。”萧衍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平日的淡漠,“擢升沈清晏为朕随侍医官,专职调理龙体,一应事务,直接向朕回禀。”

沈清晏叩首:“奴婢遵旨。”

“你原住太医院后罩房?”

“是。”

“太医院后罩房离养心殿太远。”萧衍对内侍道,“把听涛轩收拾出来,给她住。”

沈清晏猛地抬眸。

听涛轩在养心殿东侧,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原是先帝一位得宠御医的居所,闲置多年。

“奴婢位卑,不敢居此。”

“这是旨意。”萧衍看着她,“你要抗旨?”

沈清晏垂下眼睫:“奴婢不敢。”

她没看见萧衍眼底那一丝极浅的笑意。

只听见他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像是满意,又像只是随口一应。

从养心殿退出来时,秋禾还在廊下等着,一见她就急着问:“陛下怎么说?有没有赏赐?您怎么进去那么久——”

沈清晏没答。

她看着太监们往来听涛轩的方向,开锁,扫尘,铺陈,把一箱箱器具往里搬。内务府的管事亲自过来,笑得满脸褶子:“沈医女,您看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

沈清晏说:“不缺。”

她站在听涛轩院子里,看着这间比她原住处大三倍不止的屋子。窗外有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大概这就是“听涛”的由来。

她想,这叫不缺?

分明缺得太多了。

缺一份清静,缺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缺——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块被帝王攥过的地方,她洗了三遍,已看不出痕迹。

傍晚,消息该传的都传遍了。

太医院同僚来道贺,眼神里藏不住的艳羡与猜忌;太监宫女路过听涛轩时放慢脚步,往里张望;后宫里极少露面的几位低阶妃嫔,也打发人来送了贺礼,礼物堆在桌上,沈清晏一一看过,命秋禾登记入册。

“这个收起来,这个回一份谢礼,这个……”她拈起一支镶嵌红宝石的金簪,顿了顿,“先放着。”

秋禾小声问:“这位主儿送的,不退回吗?”

沈清晏摇头:“无端退回去,才是结仇。”

她把这些人和物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排布药方,君臣佐使,哪一味是温补,哪一味是毒药。

夜渐深。

秋禾铺好床褥,打着哈欠退下。沈清晏坐在窗边,对着那丛翠竹发怔。

明日还要给陛下请脉。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朕想拉住你,手从你袖口穿过去,像穿过雾气”。

那声音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梦。

可她总觉得,他说这话时,目光分明落在她身上。

夜风穿窗而入,烛焰晃了晃。

沈清晏起身去关窗,指尖刚触到窗棂,余光扫过桌案——

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晚膳前见过的。

一个暗红漆木食盒,静静搁在她那摞医案旁边。

沈清晏敛息,走近。

食盒精致,盖沿镶着银丝如意纹,盒身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吃食的香,是某种脂粉混着檀木陈旧的尾调。

她打开。

里面是四色精致点心:荷花酥、桂花糕、杏仁佛手、玫瑰饼。

每一块都色泽鲜润,摆放齐整。

而最上面那块荷花酥中央,直直插着一根银簪。

簪身细长,没入酥皮大半,露出的簪首雕成莲花形,银光冷冽,正对着她。

沈清晏没动。

她盯着那根簪看了三息,然后取出袖中帕子,垫着手指,将簪子缓缓拔出。

簪尖没有变色。

她拈起点心凑近鼻尖,轻嗅,又用指甲挑下极小一块,在指尖碾开,舌尖极轻地一触。

砒霜。

还有藜芦。

二者混合,毒性相激,若是误食,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而亡。

她放下点心,将簪子擦净收入袖中,盖好食盒,对外唤道:“秋禾。”

小宫女揉着眼睛进来:“姑娘?”

“这食盒是谁送来的?”

秋禾凑近看了,茫然摇头:“晚间收拾时还没有……许是奴婢疏忽,没留意门房。”

“无妨。”沈清晏语气平静,“拿下去,点心倒掉,食盒洗净,明早还回库房。”

秋禾应声,抱着食盒去了。

烛火下,沈清晏垂眸看着袖中那根银簪。

簪身素净无铭,雕工精细但无款识,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样式。

她想起下午收的那一堆贺礼,想起那支红宝石金簪,想起太后赐来的玉镯和那句“稳重知礼”。

这才第三日。

——养心殿。

萧衍倚在榻边,面前站着暗卫首领。

“听涛轩那边如何。”

“沈医女收到匿名食盒,内有点心,点心上插银簪。”

萧衍眸色一沉:“她如何应对。”

“沈医女查验点心,检出砒霜与藜芦,命宫女倒掉食盒,将银簪收了起来。”

“收起来了?”

“是。”暗卫首领顿了顿,“没有惊慌,没有声张,甚至没有问是谁送的。”

萧衍沉默。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阴影,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冷峻如刀裁。

半晌,他开口:“查。”

“是。”

“查谁送的,谁经手的,背后是谁。”他声音极低,“查到了,先别动。”

暗卫首领抬眸。

萧衍看着他,薄唇微启:“朕要亲自处置。”

暗卫首领领命退下。

殿内只剩萧衍一人。

他缓缓靠回引枕,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三日前攥过她的手腕,指节还残留着那抹纤细的触感,像握着一枝易折的杏花。

有人想她死。

才第三日。

他的指尖缓缓收拢,攥紧,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