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宫宴惊变帝垂危

中秋宫宴,华灯如昼。

琉璃盏映着烛光,金盘玉碟盛着时鲜,丝竹声缠着笑语,整个太极殿弥漫着盛世繁华的温软气息。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列席,命妇们的珠钗与贵女们的环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琳琅声。

沈清晏垂首站在偏殿的阴影里,浅碧色医女服袖口收紧,露出半截纤细手腕。她面前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木嵌玉屏风,透过缝隙能望见正殿情形。

“陛下到——”

唱礼声穿透喧哗,殿内瞬间安静。

玄色龙袍掠过猩红地毯,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流动着暗芒。景帝萧衍步入殿中,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却透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他不过二十五岁,眉宇间却凝着远超年龄的沉郁,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百官山呼万岁。

沈清晏将头垂得更低些。这是她入太医院半年,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见到天子。师傅赵太医被传唤随侍,她这个刚考过九品医女试的徒弟,只能跟在师傅身后,在偏殿候着,随时准备递针送药。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有大臣起身献诗,有乐坊献舞,水袖翻飞间,帝王倚在龙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沈清晏悄悄抬眸。

萧衍正接过内侍奉上的金樽。酒液在杯中晃了晃,他举杯欲饮,动作却忽然顿住。

极其细微的停顿。

但沈清晏看见了——帝王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指节泛出青白色。

下一瞬,金樽坠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撕裂宴乐。

萧衍整个人从龙椅上向前倾去,一手死死按住心口,额角青筋暴起。玄色龙袍的襟口处,深色水渍迅速洇开,那不是酒,是血。

黑红色的血从他唇角溢出,滴落在金龙绣纹上。

“陛下!”

近侍的尖叫声炸开。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舞姬惊慌退散,乐声戛然而止,百官席间响起压抑的惊呼。太后从凤座上霍然起身,手中佛珠串断裂,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太医!传太医!”

赵太医连滚爬从偏殿冲出,沈清晏下意识跟上,在屏风边停住脚步。按规矩,她这个品级连正殿都不能进。

御座前已围了一圈人。萧衍被内侍扶着,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却泛着诡异的青紫。他闭着眼,呼吸粗重急促,每一下都扯得胸腔剧烈起伏。

赵太医扑跪在御前,抖着手去搭脉。

指尖触到腕脉不过三息,老太医的脸“唰”地失了血色。

“如、如何?”太后声音发颤。

赵太医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光滑的金砖上:“回太后,陛下所中之毒……臣从未见过!脉象紊乱如沸水滚腾,毒素已侵心脉,若、若三个时辰内配不出解药,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太后的身形晃了晃,被身旁嬷嬷扶住。满殿死寂,只听得见帝王痛苦压抑的喘息声。

沈清晏攥紧了袖口。

隔着人群缝隙,她看见萧衍吐在地上的那摊黑血——色泽暗沉,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绿色泡沫。她鼻尖微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苦杏仁与铁锈的气味。

这个味道……

脑海中某本破旧医书残页猛地闪过。

“让开!”

太后厉喝,推开搀扶的嬷嬷,几步走到赵太医面前:“太医院养你们何用!陛下若有不测,你们全都——”

“太后息怒!”赵太医老泪纵横,“此毒诡异,臣等需立即回太医署查验典籍,试配解药,只是……只是三个时辰,实在太紧……”

“那就快去!”太后浑身发抖,“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太医们连声应着,仓皇退下。赵太医经过屏风时,看了沈清晏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绝望。

沈清晏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萧衍垂在椅边的手上——那手指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盖已开始泛出淡淡的乌青色。

心脉受损的征兆。

医书残页上的字句一行行浮现在眼前:“七星锁魂散,色黑绿,味苦杏仁杂铁腥,毒发半柱香内侵心脉,心脉损则无救……解需金针渡穴,锁毒于肺腑,再以三花聚顶汤徐徐化之……”

半柱香。

沈清晏抬眼看向殿角的铜漏。细沙匀速流下,时间一点一滴消逝。

御座那边传来内侍压低的哭腔:“陛下……陛下脉象更弱了……”

太后踉跄后退,被嬷嬷扶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沈清晏的指尖陷进掌心。

她能救。

那本残破医书是养父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在江南旧书摊捡的孤本。她花了三年时间研究上面那些稀奇古怪的毒理和解法,用兔子、用野狗试过针,甚至在自己身上试过药性温和的几味。

七星锁魂散,她恰好试过模拟的解法。

但那是帝王。

救活了,未必有功;救不活,必死无疑。甚至可能被安上谋害的罪名,株连九族——虽然她并无九族可株。

沈清晏闭上眼。

养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气若游丝:“阿沅……你的医术……要救该救之人……”

该救之人。

她猛地睁开眼。

穿过屏风缝隙,萧衍的脸在晃动的烛光里苍白如纸。这个以“暴戾孤僻”闻名的年轻帝王,此刻只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

罢了。

沈清晏从阴影里踏出一步。

浅碧色衣角掠过猩红地毯,像早春第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满殿慌乱中,没人注意这个从偏殿走出来的小医女。

她径直走到御座前十步处,跪下。

声音清凌凌的,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奴婢或可一试,为陛下行针,暂锁毒势。”

所有的目光骤然聚焦过来。

太后猛地转身,眼中先是一愣,随即涌上震怒:“你是何人!谁准你在此胡言乱语!”

赵太医刚走到殿门,回头看见沈清晏跪在那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回来拽她衣袖:“清晏!你疯了!快退下!”

沈清晏没动。

她抬起头,直视太后:“奴婢沈清晏,太医院九品医女。陛下所中之毒,半柱香内必损心脉。奴婢知晓一套针法,可锁毒于肺腑,为配制解药争取时间。”

“九品医女?”太后气极反笑,“赵太医!这就是你带的徒弟?不知天高地厚!”

赵太医拼命磕头:“太后恕罪!这孩子年轻不懂事,臣这就——”

“师傅。”沈清晏轻轻打断他。

她转向太后,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一柱香内不行针,陛下心脉必损,回天乏术。”

停顿。

然后抬起脸,一字一句:

“奴婢愿立军令状。”

“若不成,愿以身殉。”

满殿死寂。

铜漏的沙流声变得无比清晰,沙沙,沙沙,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个跪在御前、不知死活的小医女身上。

她背脊挺直,肩线单薄,浅碧色的衣裳在满殿华服间素净得扎眼。

屏风后的阴影里,有谁极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