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李雪站在上层甲板东侧的阴影里。
雨比刚才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状水珠,在海风中斜织成网。她裹紧湿透的侍女外套,牙齿微微打颤。从收到邀请卡上的“预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十分钟。距离02:30只剩九分钟。
上层甲板东侧是头等舱乘客的私人观景区,白天摆着藤椅和茶几,供贵妇们晒太阳、喝下午茶。此刻只有几把空椅子被铁链拴在栏杆上,在风雨中微微摇晃。远处的烟囱喷吐着浓烟,被风吹散成扭曲的带状。
她的捕梦网吊坠一直在发热。
不是剧烈滚烫,而是持续的、不祥的温热,像发烧时额头的温度。李雪将吊坠握在掌心,试图感知周围的梦境。
什么都没有。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本该有值班船员、有失眠乘客、有做噩梦的人。但她的感知范围内,一片空白。就像有人用巨大的罩子将这片区域笼罩起来,隔绝了一切生命迹象。
“梦境隔绝……”她喃喃自语,“梦道的进阶能力。”
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9000分以上的梦道玩家。而她只有800积分,在这个领域里,就像闯入巨兽领地的蚂蚁。
02:30,甲板依旧安静,李沐雪只感到无语,“果然不能信那个魔术师的话。”
突然,她看见一个人影从下层甲板走上来。
那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身材瘦削,步伐匆忙。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煤油灯,灯光在风雨中忽明忽暗。李雪认出那是船员的制服——不是高级军官,而是普通水手。
男人走到观景区中央,放下灯,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李雪屏住呼吸,躲在一根粗大的通风管后面。
03:28。
又一个人影出现。
这一次从另一侧的楼梯上来。穿着黑色长款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水手迎上去,两人在雨中对峙了好几秒。
李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风声太大。但她看见水手剧烈地挥手,似乎在争论或抗议。黑衣人的姿态却很平静,甚至一动不动。
突然,水手转身想跑。
但晚了。
李雪什么都没看清。她只看见水手的身体突然僵住,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提起,双脚离地几英寸。他在空中挣扎,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音。
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水手跟前,伸出一只手,死死掐住水手的脖子,将他拎在半空中。
另一只手不断在空中划过,幽蓝色的光辉勾勒出精致而繁琐的符文。
符文在空中留下淡银色的轨迹,然后——
穿透了水手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伤口。但水手的挣扎瞬间停止,身体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布袋。黑衣人收回手,水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李雪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发动了「真实视野」。
十秒倒计时开始。在特殊视野下,她看见了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水手胸口的位置,一团金色的光芒正在逸散。那不像是生命,像是更纯粹的东西: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尘,像碎钻,从尸体中飘出,在空气中旋转、升腾。而那些光点之间,连接着无数极细的丝线——银色的、淡蓝色的、偶尔闪现金色的丝线,延伸向四面八方,消失在虚空中。
“这是……‘可能性’……”李雪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眼前这名水手的“可能性”正在被一点点略夺,最后消失殆尽。
“可能性”。这是一个对刚入局的玩家十分陌生的词汇。因为它牵扯到“神明”的降临和大道的来源。
并且不久之前才通过云端议会的审批出现在玩家论坛上,成为一个官方词汇。
“云端议会”由玩家中几大最为古老且神秘的组织召开的议会,几大组织似乎已经了许久。由于玩家们“登录游戏”的时间点各不相同,没人知道这几个组织究竟诞生、发展了多久。
在李沐雪的认知中,所有的玩家都来自同一个时间节点,第三纪元元年,也就是公元3000年。就在这一天,蔚蓝的天空突然被猩红色取代。紧接着无数双巨眼在虚空中睁开,直视这个世界的万千生灵。
那一刻,所有人都只感觉自己的灵魂,亦或是肉体,在那漫天狰狞巨眼的凝视下无所遁形。仿佛一切的一切都被「祂们」尽收眼底。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思考,人类的文明停止了前进。
同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全球120亿人耳边响起。「普罗米修斯」系统启动。「概念解冻中」,解冻进度1%,正在进行意识接入。解冻进度100%,解冻完毕。
「概念输入中」,输入进度1%,正在进行意识接入。输入进度100%,输入完毕。
「概念读取中」,读取进度1%,正在进行意识接入。读取进度100%,读取完毕。
「蚀神游戏」正在载入,正在为您获取玩家身份。
获取完毕。
请玩家做好登录准备。
登录完毕。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如坠冰窟。所有人都知道「普罗米修斯」,整个第四纪最伟大的发明。曾被誉为是能让人类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的“神明”的系统,甚至能够让人类一步登入“二级文明”的圣殿。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第三纪元元年时,「普罗米修斯」的研发团队突然集体失踪,曾在社会上引发广泛热议。随之而来的,便是「蚀神游戏」的降临。
天空中那无数双狰狞的巨眼自诩“神明”,对人类文明下达最终宣判。
宣判结果:所有人类以玩家身份登录「蚀神游戏」,读取信息,获取基础积分100分,选择追随的大道。
在「登录」过程中,没有能力参与游戏的玩家,如老弱病残者,进入“观战模式”。游戏任务失败者也将进入“观战模式”。「任务失败」,包括在游戏中死去,或者没有完成神明颁发的任务,或者积分跌破0分等等情况。
积分,成为了「蚀神游戏」中唯一能生存下去的筹码。购买游戏道具需要积分,获取食物需要积分,获得居住空间也需要积分,总之基本做什么都需要用到积分。然而现实又很残酷,获得积分的唯一途径只有参加游戏。在游戏过程中,主要获得积分的途径还是完成游戏任务,但在完成过程中,“神明”还会为你打赏积分,但这都取决于个人表现。
“神明”也很看重积分,亲情、爱情、友情这些情感似乎也被「祂们」刻意掩盖。把玩家们变得比先前无情,让人们可以放下感情,专心致志投入积分的赚取中。
「普罗米修斯」在系统中为玩家们建立了玩家论坛等云端活动区域,这些区域被称为——里世界,虽然足够剩余不知多少名玩家存活,但空间也极其有限。在「里世界」中,玩家们拥有进行货物贸易,商品拍卖,贩卖游戏道具以及其他东西的权限。后来,玩家们又将先前的世界称为「表世界」,毕竟也没人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到先前的世界。
「普罗米修斯」还根据玩家追随的大道不同,设立了不同大道的积分排行榜,以及一个总积分榜。据说只要总积分榜挤进前100名,就可以获得修改部分游戏规则的权限,在不触及“神明”底线的前提下。
因此,许多现在看来比较“人性化”的规则都是在「蚀神游戏」开启一段时间后补上的。如玩家可线下组队参加游戏,亦或是玩家线下争斗游戏资源,进行商品甚至人口贩卖等。毕竟,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大道一共分为22条,有宇道、宙道、气道、育道、光道、律道、变化道、偷道、智道、食道、运道、梦道、画道、乐道、奴道、炼道、力道、魂道、星道、炎道、雷道、杀伐道。没人知道22条大道与神明有什么关系。神明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也无从知晓。
根据各条大道的不同,一些顶尖玩家还创立了不少玩家联盟,如:理智之塔、命运骰子、诺亚方舟、思维宫殿、大审判庭、黄黑之雾、地狱乐等。
所谓的云端议会也是在各大联盟中总积分榜排名100的玩家申请的权限。
李沐雪为什么是新玩家,因为她发现,即便大家都来自同一个世界节点,然而登陆成为玩家的时间点却又各不相同,有的人成为玩家数年,有的人却才成为玩家一个月不到。她自己便是后者,并且她成为玩家之后由于惜命,硬是用100点积分在里世界苟了一个周,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去参加游戏。
游戏降临前,李沐雪身为某高校的脑科学研究生,自知拼不过拳头的情况下,她选择了梦道,起码和自己的本行沾点边。但由于实力弱小,一直组不到队。只能自己下副本。
“可能性”这个概念具体就是指积分的另一个说法。人们发现「蚀神游戏」的剧情大部分都是根据历史事件改编,但用“神明”的话来说,「蚀神游戏」的剧情才是“真正的历史”。
游戏的场所,被称为“时间回廊”。
在所谓“真正的历史”中,人类曾受“神明”点化,拥有了不同的超凡力量,也就是玩家们所拥有的大道之力。由于目前游戏剧情还没有被玩家们完全开发完,所以也没人知道这“真实的历史”从哪开始又在哪结束。
玩家们所做的,就是不断插手“真实历史”的走向。游戏中的NPC也分为三种,一种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一种是掌握了超凡力量的“信徒”,如基督教教徒,清真教穆斯林,佛门弟子,江湖神棍,朝野方士,炼金术士等;还有一种,便是身怀大道“可能性”,有机会拥有大道之力却不自知的人们,这些人被称为“门”。这些“门”往往也是最具有价值的NPC,本身没有攻击性,还可以被当做祭品、甚至炼丹、炼金的材料,无论对玩家对信徒都有极大的好处。玩家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杀死对应大道的“门”甚至可以受到“神明”的“打赏”。但只限于对应的大道和门。如果一名杀伐道的玩家误杀了乐道的门,那么这名玩家甚至可能遭到神明的惩罚。
基于“门”为什么珍惜,玩家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有人将“门”死亡时消逝的神秘光辉称为“可能性碎片”,所谓的“可能性碎片”,也许正是「祂们」想要的。
眼前所见,也许正是这名身为“门”的船员身怀的“可能性”正在流逝。
但更让李沐雪震惊的是那些丝线的来源。在尸体上方,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几何图形正在逐渐成型,缓慢旋转,每一个面都在不断变化形状,从正方形变成六边形,再变成更复杂的多面体。它的光芒璀璨而冷漠,像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正在俯视这一幕。
宇道的……神性?
视野结束,一切恢复正常。
黑衣人像扔掉了线的毛绒玩具一般,将水手扔在一旁,收起手势,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然后,他缓缓转过头,脑袋偏向李雪藏身的通风管。
雨幕中,李雪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情绪的变化。
只是一秒的停留,然后黑衣人转身,消失在楼梯间。
李雪僵在原地,浑身无法动弹,紧握餐刀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直到雨声重新填满耳廓,她才猛地喘出一口气,瘫坐在地。
她看见了。
那个死去的船员——是一个“门”。
而且是宇道的“门”。
莱纳斯赶到时,李沐雪正蹲在尸体旁,用颤抖的手记录着什么。
“你没事吧?”他快步走近,身上还带着宇道屏障残留的淡蓝色光晕,“我感应到你吹了哨子——”
李沐雪没看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尸身,“你看。”
煤油灯倒在地上,已经熄灭。莱纳斯重新点亮一盏提灯,光线照亮了水手的面容。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端正,脸上还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惧。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涣散,但奇怪的是——全身没有一处外伤。
莱纳斯蹲下,翻开尸体的眼皮,检查口鼻,又解开制服纽扣查看胸口。
“没有溺水迹象,没有勒痕,没有刺伤……”他皱眉,“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李雪声音沙哑,“但我用真实视野看见了……他的‘可能性’消散了。”
她将刚才看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金色的光点,连接虚空的丝线,还有那个不断变换形态的发光几何体。
莱纳斯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门’……”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凝重,“我听说过这个概念。在智道的资料库里,有一些碎片化的记载。‘门’是原初之海可能性的具象化,是尚未觉醒却极度亲和大道的人类。信徒杀死对应信仰的‘门’,可以增加自己的大道亲和力——”
他顿了顿。
“也就是积分。”
李雪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凶手杀他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为了……积分?”
“恐怕不止。”莱纳斯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个小本子,“让我试试‘箴言侧写’。”
他翻到空白页,将本子放在尸体上方。然后他闭上眼,右手食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在书写无形的文字。本子上的纸张开始发微微的荧光,一些模糊的线条逐渐浮现——
李雪屏息看着。
线条越来越清晰,最终勾勒出一幅简笔画:两个人影,一个跪地,一个站立。站立的人手指点向跪地者的胸口,周围有波浪状的波纹扩散。
然后画面开始变化:第二幅画中,跪地者倒在地上,站立者收起一个光团,转身离开。而画面边缘,有一双眼睛——那是观察者的位置。
莱纳斯睁开眼,脸色苍白。
“死者叫托马斯·格雷,二十二岁,三等水手,来自利物浦。”他缓缓说,“他有一个未婚妻,在老家等他回去结婚。今晚他值夜班,有人用一张纸条把他约到上层甲板。纸条上写着他未婚妻芬格斯.罗林的名字,以及……一些恐吓的字眼,还有……‘想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有些门能隐约察觉到自己与众不同。”莱纳斯指着第三幅浮现的画面,“他从小就有奇怪的能力——有时候能感知到别人的位置,即使隔着墙壁;有时候能预判物体的运动轨迹。他把这当成直觉,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李沐雪想起那个旋转的几何体。
宇道的天赋。
“他确实是‘门’。”莱纳斯收起本子,表情沉重,“而且是纯度极高的‘门’。凶手杀他,是为了这份‘可能性’。”
“你看见凶手的脸了吗?”
莱纳斯摇头:“箴言侧写只能重现死者临死前的感知和记忆。托马斯·格雷直到死都没看清凶手的脸——那人一直站在逆光处,雨衣帽子遮得很严。”
“但我看见了他回头。”李沐雪说,“他貌似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我在那里。”
莱纳斯沉默了几秒。
“那他有想法杀你灭口。但他没有。为什么?”
两人对视,同时陷入沉默。
“他在让你看。”莱纳斯缓缓说,“杀这个‘门’,是表演给你看的。他在展示某种东西……或者,传递某种信息。”
李雪握紧吊坠:“什么信息?”
“我不知道。”莱纳斯看向黑暗的海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凶手至少是5000分以上玩家,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暴露自己。”
他顿了顿。
“除非,我们都是他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