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收徒不收礼,只收新鲜菜

天刚亮,破庙门口那方歪脖子石头还凝着露水,阿满已经立在那儿了。

他没敢直接敲门,也没像昨天那样傻站在三步外蹭脚尖。这次他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不大,是乡下人常用的样式,一圈竹篾编得密实,提手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用的物件。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菜:两根带泥的小黄瓜,顶花还没谢;一把嫩豆角,绿得能掐出水来;还有半棵白菜,叶子水灵灵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从地里掰下来的。

他把篮子轻轻放在石阶最上头那一级,动作小心得像是安放什么贵重东西。然后退后两步站定,双手贴紧裤缝,脑袋微低,眼睛却偷偷往上瞄,盯着那扇关着的破门,一眨不眨。

风从庙后绕过来,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下。

阿满猛地绷直身子,以为她要出来了,结果只是风吹的。

他松了口气,心里又漫上一点失望。

就这么站着,等。

太阳一点点爬上来,金辉落上他肩膀时,门终于动了。

不是推开,是被人从里头用脚尖顶开一条缝,接着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扎了个揪,脸上有道压出来的红印,该是睡相不好蹭的。姜拾眯着眼往外看,第一眼就落在那个竹篮上。

她没说话,也没动。

阿满赶紧往前迈了一小步,又猛地刹住,喉咙滚了滚,声音不大:“我……我给您送菜来了。”

姜拾这才抬头看他一眼,轻嗯了一声,抬腿跨出门槛,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刺得她脚趾蜷了蜷。她走过去弯腰把篮子拎起来,掂了掂,挺沉。

“洗了?”

“洗了!三遍!”阿满抢着应声,“我还用手搓过叶子,怕沾了虫屎。”

姜拾嘴角抽了抽,把篮子往旁边石墩上一放,顺手撩了把头发别到耳后,盯着他说:“你这人怎么事儿这么多?昨天让你别买肉包,今天又整出个菜篮子的讲究?当自己是大户人家送年礼呢?”

阿满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巴起来:“不、不是……我不是想讲讲究……我就想着,您说了素的好,我就……我就得多做点别的,不能总让您吃包子……”

姜拾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昨晚上写话本时冒出来的念头:这孩子,值得教点东西。

现在看来,确实值得。

不是因为他会送菜,是因为他听得进话,还能举一反三。一般人被说别送肉包,顶多下次改送馒头,他倒好,直接换成了每日鲜蔬。

有点意思。

她靠着石墩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行吧,菜我收了。但你要真想谢我,也别整这些虚的。”

阿满立刻点头如捣蒜:“您说!我听着!”

“我不缺东西。”姜拾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男装粗布衣,“你看我穿的、吃的、住的,哪样不是凑活?我要钱干嘛?买新衣服烫头去相亲吗?”

阿满愣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是……您帮了我啊……我总不能白占便宜……”

“谁说你占便宜了?”姜拾瞥他一眼,“我让你送菜,是因为我懒得去买,你顺路捎点,省我腿脚。再说了,我最近写话本费脑子,得补点青菜,不然容易便秘。”

阿满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只能弱弱道:“那……这也算报答?”

“当然算。”姜拾说得理所当然,“你帮我解决吃饭问题,我帮你解决生存问题,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你以为我是开慈善堂的?收徒还得管吃管住?我又不是庙祝。”

阿满眼睛猛地睁大:“您……您说啥?收徒?”

“嗯?”姜拾装傻,“我没说吗?哦,可能忘了。那就现在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师承不明,流派不清,江湖上没人认,官府也不备案,纯属个人行为,概不负责后续发展。”

阿满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嘴咧开,眼发亮,连呼吸都停了好几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结果只发出几个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

姜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打住!别来这套!我说了不搞这些,你耳朵塞豆子了?拜师可以,磕头不行,我这儿不兴这个,太累,影响我午睡。”

阿满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台阶,扶着墙才稳住,满脸通红:“可、可这是规矩啊……不磕头不算数的……”

“谁定的规矩?”姜拾松开手,抱臂靠墙,“你说是祖师爷定的,还是皇帝老儿下的圣旨?我要是真讲究规矩,早去武馆拜山头了,还能在这破庙里啃冷馒头?”

阿满说不出话了。

也是,眼前这位姑奶奶,穿得比乞丐利索点,住得比狗窝宽裕点,整天窝在角落写些稀奇古怪的话本,谁见了都当她是废柴一个。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在茶楼一句话揭了掌柜老底,吓得对方三天不敢出门。

这种人,本来就不走寻常路。

他挠了挠头,讪讪地笑:“那……那我不磕头……但我得表示表示……我攒了点钱,买了个铜簪子,本来想……想孝敬您……”

说着真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掀开一角,露出一支黄铜打的簪子,样式普通,却打磨得锃亮,看得出主人格外用心。

姜拾看了一眼,直接摆手:“不要。”

“啊?”

“我说不要。”她语气干脆,“你拿回去卖了换顿饭吃,或者给你娘治病都行。哦,你没娘?那你留着将来娶媳妇。”

阿满急了:“我不是……我没想换别的!我是真心想送给您!您要是不收,我……我以后都不敢来了!”

姜拾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的布包按回怀里,语气缓了点:“你听好了。我收你当徒弟,不是因为你送礼,是因为你听得懂人话,做得出人事。你要是天天拎着鸡鸭鱼肉来,搞得跟讨好上司似的,那咱俩就没得聊了。”

她顿了顿,指着石墩上的篮子:“我只要你这个,新鲜菜。每天一样,不重样,洗干净,别带虫。能做到,你就继续来;做不到,就滚蛋。”

阿满怔住,定定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薄汗。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揉了揉。

再抬头时,他已经笑了,笑得格外实在:“好!我能做到!白菜、菠菜、空心菜!萝卜、茄子、西红柿!只要城南有的,我都给您弄来!”

“西红柿?”姜拾挑眉,“哪儿来的洋玩意儿?”

“呃……是我瞎编的。”阿满挠头憨笑,“我就想显得种类多点……”

姜拾噗嗤一声乐了:“行,还挺会演。那你记住了,我要的是真材实料,不是话术包装。”

阿满用力点头:“明白!”

姜拾转身往庙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对了,明天别送豆角了,吃腻了。”

“那……送扁豆?”

“也腻了。”

“那……南瓜?”

“太甜。”

“那您想吃啥?”

她想了想,回头看他一眼:“明天送点苋菜来,最好带露水的那种。我听说那玩意儿补血,写话本耗神,得补补。”

阿满立刻记在心里,嘴里小声念叨:“苋菜……带露水……补血……记住了!”

姜拾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前,她随口扔下一句:“记得洗干净。”

话音落,门“啪”地合上。

阿满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久久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又抬头看看没了篮子的石阶,忽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像是被人狠狠塞进了一团暖乎乎的东西。

他没哭,也没跳,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比昨天轻快多了,甚至带着点蹦跶的意思。

走到巷口拐弯时,他还回头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小声嘀咕:“明天……一定要找到种苋菜的人家……”

庙里,姜拾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上,把菜篮子挪到脚边,顺手掀开麻纸本子,拿起炭笔准备写新话本。

她刚写下“第一章:咸鱼翻身指南”几个字,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探头一看,刚才那只篮子又被放回来了,稳稳当当搁在石阶上,只不过这次篮子里多了张纸条,用小石头压着。

她走出去捡起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师父,明天一定有苋菜!阿满留。

姜拾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随手折了折,塞进袖袋里。

她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炭笔,在“咸鱼翻身指南”底下画了个圈,又在旁边空白处补了一句:

收徒不收礼,只收新鲜菜。

写完,她吹了口气,把炭笔插回袖子,抬头看了眼屋顶漏下的天光。

外头风掠过瓦片,沙沙作响。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冲外头喊了句:“阿满!明天别找别人买了!西街老李家后院就有苋菜!你直接去摘!就说我说的!”

喊完,门又关上了。

屋外风不停,吹得檐角一根枯草晃了晃,轻轻掉在地上。

石阶上,那张纸条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