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物理层面的震荡。大地撕裂的轰鸣、岩浆喷发的炽热、灵气狂涌引发的元素潮汐,以生命之湖为原点,波浪般向外扩散。参天古木成片倒伏,河流改道,山丘塌陷。生活在森林外围的魂兽,无论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仓皇逃窜,低级魂兽更是死伤狼藉。那股源自地脉崩坏的衰败气息,如同最阴毒的诅咒,开始悄然侵蚀这片古老森林的生机。
紧接着,是能量层面的异变。被强行撕裂、抽取的地脉灵气,混合着魂兽死亡逸散的魂力、以及地底涌出的狂暴火元素,在星斗上空形成了一片混乱而危险的能量乱流区。七彩的霞光与漆黑的裂隙交织,时而电闪雷鸣,时而空间扭曲,寻常魂师乃至魂兽一旦靠近,便有被撕碎或同化的危险。
最后,也是最为深远的影响,是规则层面的扰动。地脉乃一方世界之根本,如同大树的根系。根系被如此野蛮地破坏、抽取,整个斗罗大陆的“大地律动”都出现了紊乱。遥远的人类帝国境内,一些敏感的高阶魂师和学者,隐约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不安的悸动,天空的星辰轨迹似乎也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海洋深处,强大的海魂兽从沉眠中惊醒,不安地躁动。极北之地的风雪,似乎变得更加酷烈无常。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却已置身于一个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无尽的虚无。仿佛宇宙诞生之前的“奇点”,又似万物终结之后的“归墟”。
那道漆黑狰狞的身影悬浮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覆盖周身的骨甲缝隙里,岩浆般的光芒已经暗淡,只有面部那两点赤金火焰,依旧冰冷地燃烧着,成为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并非疲倦,也非调息。到了他这种层次,肉体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只是在……感受。
感受这具沉睡了百万年、几乎与封印同化的身躯,重新“活”过来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感受血脉深处,那被时光和规则磨损、却依旧顽固燃烧的暴烈力量。感受灵魂中,那份穿越了漫长死寂、非但没有消磨殆尽,反而在封印崩碎那一刻被彻底引爆的……狂躁与厌烦。
是的,厌烦。
对银龙王那套“卧薪尝胆、静待时机”的陈词滥调感到厌烦。
对神界高高在上、制定规则、予取予求的傲慢姿态感到厌烦。
对斗罗大陆这个“池塘”里,魂兽与人类无休止的、在他看来如同蝼蚁争斗般的循环感到厌烦。
甚至,对自己这“魂兽”的身份,对这具被限制、被诅咒、被断绝了前路的躯壳,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烦。
所以,他醒了,打了,挖了,也威胁了。
简单,直接,高效。
至于后果?
呵。
他微微偏转“视线”,看向自己身旁。那团被他从斗罗大陆地脉中强行抽取、凝聚的七彩光球,正静静悬浮着,散发着精纯而庞大的本源能量。而在光球旁边,则是那个刚刚构建完成、处于半激活状态的跨界传送法阵模型,以亮银色的空间法则线条勾勒,稳定地运转着,通道入口灰蒙蒙一片,连接着未知的彼方。
这两样东西,是他下一步行动的“钥匙”和“燃料”,也是他扔给神界的“选择题”。
“选择……”
嘶哑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没有回音,仿佛直接被黑暗吞噬。
“最好选快点。老子的耐心,比你们想象得更差。”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这片虚无与黑暗的交界处,如同一个耐心的、却随时可能引爆一切的猎手,等待着神界的回应。
或者,等待着彻底与这个令他厌烦的世界说再见的时刻。
时间,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没有意义。但在斗罗大陆和神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他的苏醒和举动而变得无比漫长且煎熬。
星斗大森林上空的能量乱流,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持续散发着混乱的波动。大地的震颤虽然逐渐平息,但那源自根基的损伤,却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着影响。魂兽一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迷茫。银龙王古月娜的威信遭受重创,她躲在生命之湖深处养伤,鲜少露面。帝天等凶兽焦头烂额,既要稳定族群,又要试图修复(或者说延缓)森林的恶化,还要警惕人类势力可能趁虚而入。
而神界。
那高悬于斗罗大陆之上,由纯粹神力构成、云雾缭绕、神殿林立的至高之所。
在黑影那一声响彻天地的威胁传入神界的瞬间,这座代表了秩序、权柄与永恒(至少他们自己如此认为)的圣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哗然,是威严被冒犯的暴怒,是规则被撼动的惊惧!
神界委员会,中枢神殿。
高大的神座上,五位神王的身影笼罩在氤氲的神光之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那磅礴的神威,充斥着整座殿堂,让侍立在下方的众神噤若寒蝉。
“……下界蝼蚁,安敢如此猖狂!”一个威严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属于修罗神。他执掌神界审判与杀戮,性格最为刚硬直接。
“并非寻常蝼蚁。”另一个温和却凝重的声音接话,是海神,“其声传达神界,撕裂地脉,构建跨界法阵……此等能为,已非寻常一级神祇可比。更兼其气息古老暴戾,绝非当世存在。”
“斗罗位面地脉受损,信仰之力流转已出现滞涩。”生命女神的声音空灵而带着忧色,“若任其崩坏,下界生灵涂炭,我神界根基亦会动摇。”
“动摇根基?”邪恶之神姬动冷哼一声,声音邪异,“更可怕的是那跨界通道!他若真携部分位面本源逃离,无异于在我神界监管的世界上凿开一个窟窿!此例一开,其他位面若有样学样,神界威严何存?秩序何存?”
“当务之急,是阻止他。”毁灭之神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紫色的毁灭意念在神座周围隐隐翻腾,“必须在他彻底激活通道、逃离此界之前,将其镇压,夺回被窃取的本源,弥合地脉。”
“镇压?”修罗神冷声道,“听其言观其行,此獠性情暴戾,行事毫无顾忌,恐非易与之辈。若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直接毁掉那部分本源,或者彻底激活通道引来不可测之变……”
“难道就依他所言,废除‘兽类不得成神’之铁律?”邪恶之神嗤笑,“神界规则,岂容一介下界凶兽威胁更改?若开了这个口子,神界律法威严扫地!”
“或许……可暂作虚与委蛇,将其诱出,再行雷霆手段?”海神沉吟道。
“如何诱?此獠摆明了不信任神界,甚至不信任他同族的银龙王。其意志之决绝,恐非言语所能动摇。”生命女神轻叹。
神殿内陷入了沉默。五位神王的神念在无形中激烈交锋,权衡利弊,推演可能。废除延续了无数年的神律,兹事体大,涉及神界根本秩序与众多神祇的利益。但坐视下界核心地脉继续崩坏,甚至让那凶兽携本源逃离,后果同样不堪设想。那凶兽展现出的力量和对规则的粗暴践踏,让他们都感到了一丝棘手。
更重要的是,那跨界传送法阵……它连通着哪里?那头凶兽,真的只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退路?若他真的一走了之,留下的烂摊子……
“探查清楚。”最终,毁灭之神做出了决断,声音斩钉截铁,“派神官下界,详查星斗异变根源,评估地脉损伤程度,监测那跨界法阵。同时,神界备战。若谈判无果……便不惜代价,将其诛灭于斗罗位面之内,绝不可让其逃脱,亦不可让其毁坏更多本源!”
“附议。”修罗神沉声道。
“附议。”邪恶之神与海神相继表态。
生命女神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神谕既下,神界这座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一队由二级神祇带队,数名三级神祇及神官组成的探查队伍,带着神王的意志和神器,小心翼翼地穿越神界与人界的壁垒,降临在已是满目疮痍的星斗大森林上空。
他们看到了崩裂的大地、混乱的能量、枯萎的森林,也看到了那悬浮在半空、幽幽旋转的跨界传送法阵。更感受到了那残留在天地间,霸道、古老、充满毁灭与厌烦气息的恐怖意志。
神官们试图接近法阵探查,却被法阵外围自然形成的空间乱流和残留的暴戾意志阻挡,难以深入。他们尝试与魂兽一方沟通,但无论是帝天还是受伤未愈的古月娜,都态度冷淡,甚至带着隐隐的敌意。从只言片语和现场痕迹,他们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一个沉睡百万年的恐怖魂兽苏醒,暴打银龙王,怒斥其为“蠢猪”,然后挖掘地脉,构建通道,发出威胁。
消息传回神界,委员会再次震动。
那头凶兽,比他们预想的更强大,也更……不可理喻。其行为逻辑完全无法用常理度之,仿佛纯粹被一种极致的暴躁和厌世情绪所驱动。
谈判?和这样的存在,有什么可谈的?
但地脉的损伤在持续,法阵的稳定需要能量维持,那凶兽抽取的本源就是燃料。时间,并不站在神界这边。
就在神界委员会紧锣密鼓商议对策,甚至开始调动神界巡猎者部队,准备必要时强行降临镇压时——
那个被他们密切关注的、连接着虚无黑暗空间与斗罗大陆的“锚点”,也就是黑影消失前最后驻足之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空间涟漪。
紧接着,一道意念,冰冷、粗暴、不耐烦,如同跨越了无尽虚空,直接轰入了神界中枢,在所有神王乃至部分高阶神祇的意识中炸响:
“磨磨蹭蹭,没完了?”
“老子数到十。”
“一。”
“……”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解释说明。只有赤裸裸的、最后通牒式的倒计时。
神界委员会,中枢神殿内,氤氲的神光剧烈波动了一下。
五位神王的神座上,气息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狂妄!”修罗神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是在逼我们立刻做决定。”海神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温和。
“十个数……他甚至不屑于给我们更多‘权衡’的时间。”邪恶之神的语气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恼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毁灭之神周身的紫光汹涌澎湃,显示其内心的不平静。生命女神则轻轻闭上了眼睛,似在感知下界那飞速流逝的生机与越发不稳定的地脉。
“二。”
倒计时在继续,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神界众神的心头。
是战?是和?是妥协?还是冒险?
“三。”
……
“七。”
神殿内的空气凝固了。神王们的神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流着。
“八。”
毁灭之神猛地睁开眼,紫眸中厉色一闪:“不能让他走!地脉本源必须夺回!神界律法,亦不可因威胁而废!”
“九。”
几乎是同时,修罗神、邪恶之神、海神身上,浩瀚的神力冲天而起,锁定了下界那个坐标!神殿之外,早已集结待命的神界巡猎者部队,神力连接成一片璀璨的光网,战争兵器开始充能!
“十。”
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的瞬间。
神界与人界的壁垒被强行撕裂!三道璀璨无比、蕴含着神王级无上威能的神罚之光——修罗血剑的杀戮锋芒、毁灭权杖的湮灭紫雷、海神三叉戟的浩瀚蓝光,呈品字形,带着裁决一切的意志,轰然降临斗罗大陆,直指星斗大森林上空那片虚无的坐标!
神界,选择了镇压!以最强势、最不容置疑的姿态,要将这胆大包天的凶兽,连同其构建的跨界通道,一并从世间抹去!
然而——
就在三道神王级攻击即将命中目标坐标的千分之一刹那。
那悬浮于虚无黑暗中的漆黑身影,面部两点赤金火焰,骤然亮起,仿佛两颗缩小的星辰被点燃。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厌烦,和一丝早有准备的嘲弄,轻轻响起,却穿透了空间,回荡在发动攻击的三位神王,以及所有关注此处的神界众神耳畔:
“就知道……尽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
话音未落。
他托着那团七彩地脉本源光球的手,五指,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但那团凝聚了斗罗大陆部分核心本源的光球,其内部稳定而精纯的能量结构,瞬间被一股暴戾到极致的力量侵入、搅乱、然后……向内,无声坍缩!
并非释放,而是湮灭式的自毁前奏!
与此同时,他身旁那缓缓旋转的跨界传送法阵,亮银色的纹路骤然光芒大放,灰蒙蒙的通道入口急剧扩大、稳定,散发出强烈的空间吸力!通道另一端,那股苍茫古老的异界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根本懒得去看那三道足以毁灭星辰的神罚之光。
握着那团正处于能量湮灭临界点、即将爆发出足以重创甚至撕裂斗罗大陆位面本源的七彩光球,漆黑的身影毫不犹豫,一步,踏入了彻底稳定成形的灰蒙蒙跨界通道之中!身影,瞬间被通道的灰光吞噬。
紧接着,那团被引动了自毁程序的七彩地脉本源光球,也被通道的吸力扯入,消失在通道深处。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
“轰!!!”
三道神王级的攻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原先所在的坐标,没有命中实体的触感。只有空间被彻底撕碎、化为一片混沌虚无的爆鸣,以及斗罗大陆位面因为这一击而发出的、比之前地脉被挖时更加痛苦剧烈的震颤哀鸣!
星斗大森林上空,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边缘流淌着空间乱流的黑洞。但本该在那里被诛灭的目标,却已鸿飞冥冥。连带消失的,还有一部分斗罗大陆的核心地脉本源,以及那个连通着未知世界的跨界传送通道。
神罚之光缓缓消散,露出其后脸色无比难看的三位神王化身(并非本体完全降临)。他们能感觉到,目标确实消失了,不在这个位面了。而那通道在最后时刻的稳定状态显示……他真的成功了!带着一部分本源,跑去了另一个世界!
斗罗大陆的地脉,因为本源被夺和神王攻击的余波,损伤进一步加剧。天空晦暗,大地呜咽,元素失衡的征兆开始在整个大陆范围显现。
神界中枢神殿,一片死寂。
修罗神、毁灭之神、海神化身回归,带回的消息让所有神祇沉默。
他们选择了最强硬的镇压,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反而像是帮对方“践行”,顺便又给了自己监管的位面一记重击。
“他……真的走了?”邪恶之神的声音有些干涩。
生命女神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忧虑,望向斗罗大陆的方向,没有回答。
走了吗?
对于斗罗大陆和神界而言,那个暴躁的凶兽,似乎确实带着“路费”,跑去别的世界“逛逛”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