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界,南瞻部洲,青云宗。
晨雾锁青山,云气绕层峦,山巅练剑坪浸在微凉的晨霭里,唯有一道单薄身影,迎着山风,一遍又一遍地挥剑。
剑是最普通的凡铁剑,重三斤七两,剑脊一道浅凹痕,是昨日与同门切磋时被震出的,剑刃磨得发亮,却难掩凡铁的粗陋;人是李星辰,青云宗外门弟子,年方十六,入宗三载,修为堪堪停在淬体境七层,是外门弟子口中公认的“废柴”,也是独一份的“剑痴”。
他挥剑的动作不算凌厉,却极稳,劈、砍、撩、刺,每一式都重复了千百遍,手臂因长久发力微微震颤,指节泛白,掌心厚茧叠着厚茧,那是三年练剑磨出的印记。练剑坪的青石地上,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纵横交错,皆是他日复一日挥剑留下的,晨露落在剑痕里,凝作细碎的水珠,被剑风一扫,便散作薄雾。
旁人练剑,为的是冲修为、入内门,唯有李星辰,似是生来只为剑。同批入宗的弟子,半数已踏入聚气境,唯有他,因天生灵根驳杂,灵气炼化极慢,三年来始终困在淬体境,可纵使被人嘲笑,他每日依旧是练剑坪上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个。
他的剑,无灵韵,无加持,却被他握出了魂。每一次挥剑,他都能感受到指尖与剑脊的一丝共鸣,那是心与剑的相契,淡得几乎不可察觉,却成了他三年来,对抗所有嘲讽与不甘的底气。
“哈!这不是我们青云宗的剑痴李星辰吗?大清早的就搁这磨洋工,练了三年,还是这几套破招式,怕不是连剑都握不稳了?”
戏谑的声音陡然划破晨雾,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坪口走来数人,为首者锦衣玉带,腰间悬一柄镔铁剑,剑穗是罕见的蓝玉髓,面容骄纵,正是外门执事赵山之子,淬体境九层的赵阔。他身后跟着几个外门弟子,个个面露戏谑,眼神轻蔑,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
李星辰收剑,指尖摩挲着剑脊的凹痕,冰冷的铁触感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赵师兄,练剑坪乃宗内公用之地,我在此练剑,碍着你了?”
“碍着倒不至于,就是看你白费力气心烦。”赵阔上前一步,抬脚便狠狠踢向李星辰脚边的剑鞘,“哐当”一声,剑鞘被踢飞数尺,撞在青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李星辰,别给脸不要脸!你本是山下李家村的丧家之犬,若非宗主心善收你入宗,你现在不过是街头讨饭的乞丐。入宗三年,修为屁都不是,偏生抱着一把破凡铁剑当个宝,真以为自己是剑修天才?我看你,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字字如刀,戳着李星辰的痛处。
三年前,李家村遭山匪洗劫,百余口族人尽丧,唯有他被云游的青云宗宗主玄阳真人所救,带入宗门,赐名星辰,望他如星辰璀璨。可天生灵根驳杂的缺憾,让他注定比旁人走得慢,慢到被人甩在身后,慢到成了整个外门的笑柄。
他攥紧了凡铁剑,指节泛白,眼底深处有寒芒一闪而逝,周身的灵气微微躁动,却终究没有出剑。
青云宗规矩森严,外门弟子私斗,轻则面壁三月,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师门。他没有背景,没有天赋,唯有这青云宗的一席之地,是他能触碰剑道的唯一机会。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赵师兄说得是!这李星辰就是个剑蠢,每日除了练剑啥也不会,连聚气境的门槛都摸不到,还妄想拜林长老为师?”
“林长老可是我宗剑尊,弟子皆是凝真境以上的天才,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身后的弟子跟着哄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晨雾中的练剑坪,瞬间被这股恶意填满。
赵阔见李星辰沉默,只当他是怂了,愈发得意,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拍李星辰的脸颊,语气阴狠:“怎么?哑了?识相的,把你这柄破剑扔了,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再滚出这练剑坪,老子便饶了你今日的冲撞之罪,否则……”
手掌尚未触到李星辰的脸颊,一道清脆的女声陡然响起,如寒玉击石,带着凛然的怒意:“赵阔,你别太过分!”
一道鹅黄色身影快步掠来,少女身着医谷浅黄弟子服,眉目温婉,肌肤胜雪,手中端着一只白玉药碗,碗沿凝着淡淡药香。她走到李星辰身侧,将药碗递到他手中,抬眼看向赵阔时,眼底的温婉化作寒冰:“宗门规矩,外门弟子不得恃强凌弱,你身为执事之子,公然挑衅同门,出言羞辱,就不怕我将此事禀明林长老,或是直接面见宗主吗?”
苏清月。
青云宗医谷弟子,亦是内门唯一的女医修,天资卓绝,深得医谷谷主与剑尊林长老喜爱,更是外门弟子心中的白月光。而她,也是这青云宗里,唯一对李星辰好的人。
三年来,见他练剑辛苦,她便时常为他炼制淬体丹,为他医治练剑留下的伤;见他被人嘲笑,她便会站出来为他解围。纵使所有人都觉得李星辰是废柴,她却始终相信,这个执着于剑的少年,终有一日会绽放光芒。
赵阔见是苏清月,脸上的倨傲瞬间敛去大半,讪讪地收回手,语气也软了几分:“清月师妹,我不过是和李星辰开玩笑罢了,何必当真?”
“开玩笑?”苏清月挑眉,眼神更冷,“踢人剑鞘,出言羞辱,这便是你的玩笑?赵阔,今日之事我记着,若你再敢找星辰的麻烦,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话,带着林长老与医谷的底气,赵阔心中忌惮,虽满心不甘,却不敢再放肆。他狠狠瞪了李星辰一眼,放下一句狠话:“李星辰,算你好运!下次再让我碰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带着一众手下,悻悻地离开了练剑坪。
晨雾渐渐散去,练剑坪重归安静,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李星辰身上,映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苏清月看着他紧攥的凡铁剑,眼中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晨露与灰尘,指尖划过他掌心的厚茧,声音温柔:“星辰,别理他们,你的剑,练得很好。”
李星辰接过白玉药碗,温热的药液贴着掌心,药香萦绕鼻尖,顺着喉咙涌入体内,温润的药力滋养着他因长久练剑而疲惫的筋脉。他抬眼看向苏清月,少女的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心,这是他在这冰冷的青云宗,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清月,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跟我客气什么。”苏清月笑了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到他手中,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这是我刚炼好的淬体丹,每日练剑后服下一颗,对你的筋脉有好处,能帮你更快炼化灵气。”
李星辰攥紧瓷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眼底深处,有星辰般的光芒闪过,那是被温暖点亮的执着:“清月,总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剑,护你周全,护这青云宗,护这青苍界。”
他的剑,不是用来争一时之气的,是用来守护的。守护那个在李家村废墟中给了他一口水的小女孩,守护眼前这个始终对他不离不弃的苏清月,守护他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剑道之光。
苏清月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那光芒坚定而炽热,不输山间烈阳,她轻轻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我信你。”
她一直都信,这个被世人称作废柴的少年,心中藏着一片浩瀚星辰,终有一日,他的剑,会划破长空,照亮这青苍凡界,乃至更远的天地。
李星辰仰头饮尽药液,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好,再次握紧凡铁剑,对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挥出。
这一剑,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要沉稳,剑风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呼啸,晨雾被剑风劈开,露出一道清晰的光路。他的眼神专注,心中唯有剑,心与剑在此刻,融作一体,剑脊的震颤,与他的心跳同频。
练剑坪的青石地上,少年的身影与手中的凡铁剑,在朝阳下凝成一道永不弯折的剑影,执着而坚定。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练剑坪后方的云海之巅,一道苍老的身影立于云雾之中,正是青云宗宗主,玄阳真人。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云海,落在练剑坪上的少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欣慰。
他抬手捋着胡须,低声呢喃,声音被山风吹散,却带着笃定的期许:“剑心天成,纯粹无垢,灵根驳杂又如何?此子的剑道,远非凡界所能容。星辰,星辰,或许这诸天万域,终将被你的剑所破!”
话音落,玄阳真人指尖微动,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顺着云海飘下,悄无声息地落入李星辰手中的凡铁剑中。
凡铁剑微微一颤,剑脊上的那道浅凹痕,竟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淡去,一丝极微弱的剑鸣,从剑中传出,清越而古老,被山风一吹,便散入晨光里,无人察觉。
李星辰的剑,还在挥着,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他的剑道之路,从这青云宗的练剑坪,从这柄凡铁剑,正式开启。
而这青苍凡界,不过是他剑破诸天万域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