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刃劈进木柴的闷响在柴房里单调地重复着。
姜功抬起手臂,用破旧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水混着木屑黏在脸上,痒得难受。他今年十七岁,个子不算矮,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身形显得单薄。一张脸还算清秀,只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让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疲惫的灰。
柴房里堆满了待劈的木柴,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尘土的味道。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姜功!今天的柴劈完了没有?”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姜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是外门弟子张三,负责管理杂役的执事弟子之一。
“还差三捆,张师兄。”姜功放下斧头,转过身恭敬地回答。
张三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粗壮,穿着一身青城派外门弟子的灰色劲装,腰间挎着剑。他走进柴房,目光扫过地上已经劈好的柴堆,又看了看姜功那张汗津津的脸,嘴角撇了撇。
“动作这么慢?晚饭还想不想吃了?”张三走到柴堆前,用脚踢了踢,“这些柴火湿气重,劈出来也不经烧。今天你的晚饭扣一半。”
姜功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又是这样。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理由五花八门,柴火太湿,劈得不够整齐,送柴的时间晚了半刻钟。
“张师兄,这些柴是昨天才送来的,我检查过,都是干透的松木。”姜功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那股压抑的愤懑还是从字缝里透了出来。
张三眉毛一挑,几步走到姜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不服气?一个杂役,也敢质疑我的判断?”
他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蒜味。姜功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粗大的毛孔和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伤疤。据说那是在一次下山历练时被山贼砍的。
“不敢。”姜功低下头,避开那双充满戏谑和轻蔑的眼睛。
“不敢就好。”张三满意地直起身,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馒头,随手扔在地上,“喏,你的晚饭。吃完赶紧把剩下的柴劈完,明天一早要用的。”
馒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姜功看着那半个馒头,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想起三年前刚来青城派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双亡,他跟着逃荒的队伍一路流浪,差点饿死在路上。是青城派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杂役的身份,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曾经感激过。哪怕每天要劈柴挑水,打扫庭院,伺候那些外门甚至内门弟子,他也觉得比在外面饿死强。他曾经幻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表现得好,能被哪位管事看中,破格收为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学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也好。
可三年过去了,他依然是那个最底层的杂役。那些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条狗没什么区别。他们克扣他的伙食,随意打骂,把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他。而像张三这样的人,明明自己也只是外门弟子中垫底的存在,却把在杂役身上找优越感当成了唯一的乐趣。
江湖就是这样。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名门正派垄断着武学资源和话语权,像他这样的底层,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怎么?嫌脏?”张三见姜功没动,嗤笑一声,“不吃就饿着。我告诉你,能让你留在青城派,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一个没天赋没背景的泥腿子,能混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柴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棂上消失了,柴房里暗了下来。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沾满灰尘的馒头,用手仔细地拍掉上面的土。
不能浪费。明天还要干活,饿着肚子没力气。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冷硬的馒头,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喉咙干得发疼,但他没有水。每天配给的水有限,要留到最渴的时候喝。
吃完那半个馒头,胃里依然空落落的。姜功重新拿起斧头,对着剩下的木柴继续劈砍。斧头起落的节奏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时念过的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时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夜色完全笼罩了青城山。
姜功终于劈完了最后一捆柴,把柴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柴房,准备回杂役院那间大通铺睡觉。
刚走到院子里,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山林里应该有虫鸣,有夜鸟的叫声。可是现在,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姜功抬起头,看向天空。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月亮,那轮本该皎洁明亮的圆月,此刻正悬挂在天穹正中,散发着诡异而粘稠的猩红色光芒。那不是晚霞映照的红,而是一种仿佛要滴出血来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血红色的月光洒落下来,把整个青城山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这,这是……”姜功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听说过“灵劫”。
这几年,江湖上流传着各种关于“灵劫”的传闻。有人说那是天灾,是天地灵气紊乱导致的异象;有人说那是人祸,是某些邪道妖人修炼魔功引发的灾难。灵劫出现时,往往伴随着血月当空,地动山摇,还有妖魔现世。
青城派的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只告诫弟子们不要轻易下山,遇到异常立即上报。但杂役们私下里传得更邪乎。说灵劫爆发的地方,整村整镇的人都会死绝,尸体被妖魔啃食得只剩白骨。
姜功一直以为那些传闻离自己很遥远。青城派是名门正派,有高手坐镇,应该很安全。
可是现在,血月就在头顶。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脚下传来,整个地面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姜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紧接着,更多的震动接踵而至,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翻滚,撞击。
“啊!”
“救命!有怪物!”
凄厉的惨叫声从山门方向传来,混杂着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和某种非人的,令人牙酸的嘶吼。
出事了!
姜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本能地想要往杂役院跑,那里有几十个和他一样的杂役,人多也许能壮胆。可他刚跑出几步,就看到前方火光冲天。杂役院的方向,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照下,有几个扭曲的黑影正在扑咬奔逃的人影。
那不是人。
那些东西四肢着地,动作迅捷如狼,但体型更大,身上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腐烂血肉般的鳞甲。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绿光,嘴里滴着粘稠的涎液。
妖魔!
姜功的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反方向跑。他记得后山有一条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也许能避开那些怪物。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惨状。有外门弟子被妖魔扑倒,惨叫着被撕开喉咙;有杂役慌不择路,从台阶上滚落,摔得头破血流;还有几个内门弟子结阵抵抗,剑光闪烁,但妖魔的数量太多了,他们很快就被淹没。
没有人顾得上救一个杂役。
姜功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他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划破,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身后的惨叫声和嘶吼声越来越近。
终于,他跑到了后山那条小路上。这里果然安静一些,暂时没有看到妖魔的影子。姜功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把破烂的衣衫彻底浸透。
“姜,姜功?”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姜功猛地转头,看到树丛里钻出一个人影。那是和他同屋的杂役李四。李四比他小一岁,平时胆子很小,此刻脸上全是泪痕和恐惧。
“李四?你还活着!”姜功又惊又喜。
“我,我跟着王管事他们跑,但跑散了……”李四的声音带着哭腔,“姜哥,我们怎么办?那些怪物,那些怪物吃人……”
“别怕,我们往山里跑,躲起来。”姜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不能慌。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小路往深山里去。夜色越来越深,血月的光芒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把一切都染上诡异的红色。林子里静得可怕,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姜哥,我,我跑不动了……”李四的腿在发抖。
“再坚持一下,找个山洞躲起来就安全了。”姜功自己也快到了极限,但他知道不能停。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野兽喘息般的声音。
姜功猛地停下脚步,把李四拉到身后。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东西从阴影里缓缓走出。它看起来像一只放大了数倍的野狗,但浑身没有毛发,只有暗红色的,仿佛被剥了皮一样的肌肉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状纹路。它的嘴裂开到一个夸张的程度,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獠牙,粘稠的涎液不断滴落。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有些跛,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它眼中的凶光。
地行尸犬。姜功在杂役们私下传阅的,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妖魔图鉴上见过类似的画像。这是最低级的妖魔之一,但对付普通人和杂役,已经绰绰有余。
“跑!”姜功嘶吼一声,推了李四一把。
李四尖叫着转身就跑,但慌乱中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尸犬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姜功想都没想,抄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尸犬的脑袋。
树枝断成两截,尸犬只是晃了晃脑袋,绿油油的眼睛更加凶残地盯着他。这一击激怒了它,它放弃了地上的李四,转而扑向姜功。
姜功转身就跑。他记得前面不远就是后山的悬崖,那里有一条很窄的,贴着崖壁的小道,也许能甩开这怪物。
他拼命地跑,尸犬在后面紧追不舍。受伤的腿影响了尸犬的速度,但它依然比姜功快。腥臭的热气已经喷到了姜功的后颈。
到了!
悬崖出现在眼前。那条狭窄的小道就在崖壁一侧,只有一尺来宽,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姜功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他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下面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尸犬追到悬崖边,对着他发出愤怒的嘶吼,但它似乎不敢踏上这条窄道,只是在边缘徘徊。
有希望!
姜功心中刚升起一丝庆幸,脚下忽然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塌了。
失重感瞬间袭来。姜功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但什么也没抓住。他的身体向下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血月的红光在视野里迅速缩小,远去。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也许这样也好,不用再忍受那些白眼和欺辱,不用再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里挣扎求生。
冰冷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是水。悬崖下面有水潭。
巨大的冲击力让姜功眼前一黑,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他呛了好几口水,本能地挣扎着浮出水面。月光照下来,他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不大的水潭里,潭水冰冷刺骨。
他还活着。
姜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爬上岸。他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检查了一下自己。左臂可能骨折了,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划伤,鲜血混着潭水往下淌;头也撞到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想哭,又想笑。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山谷的底部,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几乎与世隔绝。水潭边生长着一些喜阴的植物,藤蔓爬得到处都是。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水潭对面。
那里,半掩在厚厚的藤蔓和苔藓后面,隐约露出了一块石碑的轮廓。石碑似乎很古老了,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纹路。
此刻,那些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
姜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坏了脑袋产生了幻觉。但那光芒确实存在,虽然微弱,却在这片被血月笼罩的黑暗山谷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那块石碑。藤蔓很厚,他费力地拨开,露出了石碑的全貌。
那是一块大约半人高的残碑,断裂的痕迹很明显,只剩下下半截。碑面上刻着的文字和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中央有一个奇特的符号。一个复杂的,仿佛漩涡又仿佛雷霆的印记。
当姜功的手无意中触碰到那个印记时。
一股微弱的震动从石碑传来,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符合绑定条件,能量波动匹配,灵魂频率验证通过。”
“上古传承协议启动。”
“‘天劫武库’系统激活中。”
姜功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